第28章
那位神子莫约在我说出这句话后面色便微微泛白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刚自幻境中清醒, 他定定看着我的神色尚且有些不易察觉的恍惚。
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我发觉他清醒后看到我似乎没有什么太过惊讶的样子,但我最终只归于其人情绪内敛不易外露罢了,没有多想。
我并未在他面前掩饰我的身份,就算来凡间的只是一界化外之身, 我周身散发着无限光明的三十二道神光他却也不当看不到。
这些光环对应着我三十二应身, 非九重天上那几尊受封的高等神明不可有。
就算凡人鲜少见到神明真颜, 他也该当识得我身上这耀目的神光。
但他却只是一直看着我微微恍神。
“……不是梦。”他反驳了我。
“那些,不是梦。”他抿了抿苍白的唇, 嗫嚅着嘴唇又说了一遍。
我也不是那般注重虚礼的神明,他日后也会是九重天上的同僚, 我倒也没那般在意他这样盯着我看堪称无礼的举动。
他伶仃憔悴下巴尖尖的模样没叫我生出什么怜惜。
他抓着我的手冰冷而僵直,显出一点僵硬的局促来。
我忽而想到自己曾经凡间那堪称有些凄惨的结局, 心中到底生出些细微的不快来,纵使前尘往事于我不算什么, 但我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神明。
看着面前这人,我冷哼一声, 而后一挥衣袖,抽出自己的手。
他触碰到的我的手让我心中泛起一阵极淡的厌恶。
轰隆的一声——
四周顿时烟尘四起。
神明一怒能使山河沸腾。
我这泄露的一丝神威直叫整个山洞都颤抖起来。
轰隆一下, 四周山洞倾颓。
他未能有丝毫反抗就被推撞到了墙壁上。
我也不料他竟如此轻易就被甩开。
轰得一下,无数巨石自他面前砸落下来。
我心中闪过一瞬心虚,但尘嚣四起中, 我终于再没听到他的声音。
我心中又不觉松了口气。
料想堂堂神子也不当被这几块石头砸死。
我没再回头看一眼, 当下转身离开了。
*
我拿着帝王之术再度降临凡间时,正巧碰到瑛娥被老臣再度劝谏还政天子。
“您如今贵为太后,论礼法, 前朝后宫无人敢不敬重您,论地位, 您已至世间女子尊荣之顶。您何不退居后宫,就此享受荣华富贵呢?当今天子仁善,是至孝之人,太后何必定要对天子苦苦相逼。”
瑛娥端坐在高堂之上,帘幕垂下,光影错落在她身上。
她身着玄袍,头戴冠冕,俨然有了王者气派,但她纵使再尊贵却也只能着凤袍,九色龙章的服饰她依旧不能穿戴。
她实在太漂亮,以至于她素日定要穿些暗沉老气的颜色才能勉强压住一身的艳色,叫人重视起她的辈份和地位。
瑛娥很认真地听了,没有发怒。
她只是说:“如今大楚情况危急,天子年幼恐难当大任,再过些时日罢。”
待那个老臣被人牵引着走出宫殿后,我才在瑛娥面前现身。
她见到我连忙行礼。
我说:“你如今尚且只是代天子执政,他们便急不可耐要将你拉下去。之后你若当真以女子之身执政受到的非议和艰难远不止今时这些。”
“如今你遇到的这些只能算是碍眼的几块小石子,之后你遇到的可能会是整个楚国,甚至于整个世界的合力攻伐。”
“瑛娥知道。”
她抬起一双锋利如鹰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她眼中仿若有火在燃烧,她说:“但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
“妾身不才,愿做这第一人。”
我沉默地看着她,将手中的卷册交给了她。
我说:“瑛娥,我不会给你别的帮助了,之后的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做。”
“若你当真不负你当初的承诺,为大楚再续国运,你我交易便两清。”
“若你败了……”
我看她一眼,道:“便如你所言在我座下做牛马服侍我吧。”
她闻此只恭敬地对我行礼。
“劳女神辛苦,不论结果瑛娥都愿此间事后毕生侍奉您左右。”
她竟对我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依着她的性子若非当真对谁人尊敬,绝不至于行这般卑微至极的大礼。
我见她赤诚,摇摇头,一时也没有反对。
其实我并不觉得她当真能够做成此事。
但敢于与世界逆行的人似乎又应当被给予一些宽容和鼓励。
这份勇气,让我感慨。
如此,人间一下过去了许多年。
我亲眼看着瑛娥研习了帝王之术后,慢慢蜕变成一个优秀的政客,她一步步将朝政完全掌控,她聪明精确地找到了自己在朝政上的支持者。
——那些被世家贵族阻挡在朝堂之外的寒门子。
她破格提拔录用寒门子,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朝政上终于不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一言堂,从前便是天子也都需要仰仗依赖他们。
瑛娥的这一举动为大楚注入了无数新鲜的血液,让原本颓靡的大楚朝堂顿时焕然一新。
她甚至任用了大楚有史以来第一个寒门宰相。
此人三岁知文,五岁成诗,文武双全,确是安邦治国的大贤,只可惜因出身微寒,从前为世家所不容,被瑛娥发现后便成为了瑛娥核心决策圈子的重要一员。
他上任后大刀阔斧改革了如今陈旧早已不合时宜的各项制度,让整个大楚再度重现了活力。
可以说,只要他尚在相位,大楚霸权便无人敢觊觎。
瑛娥和此人一起将大楚从风雨飘摇的局面中拉了回来,大楚重新焕发生机,国力再度兴盛。
至此,我已然能窥见大楚隐约要断绝的国运再度被续上了。
但瑛娥至此却还有一事迟迟未做。
二十年过去,大楚确实强了,但她却迟迟没有称帝。
如今她的野心已被不少人敏锐发觉了,只是她潜伏二十年迟迟不动,也叫那些人一时心存侥幸,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这一想法确实是惊世骇俗,但谁也不能否认她这些年做得不好。
被大楚前几代皇帝玩垮了的国家却在一个女人手上重新兴盛了。
二十多年,瑛娥也不再是那当初那个需要靠重色华服才能显出气势的女人,她早已不再年轻,岁月没有给她优待,但她如今却早已无需任何装饰为她点缀添彩、增加威严。
瑛娥道:“若吾今日就停在此处,不逾矩称帝,或许这日后史书上还能留下一个辅政的美名。若我走出了这一步……”
瑛娥看向我:“这日后史书之上还不知将如何诋毁唾骂我。”
我自高高的神像上自上而下看她:“只因为这个,你便一直踟蹰至今么?”
瑛娥跪拜在我身旁道:“神女,妾身深知这世间对女子有多么严苛,瑛娥愈是站在这世间至尊之位上,瑛娥便愈是能清晰地窥见这一点——整个世界从来都是只属于男人的,女子似乎自古以来就被规定着只能生存在后宅内,朝堂和更宽广的世界从来不是她们的。”
“托神女您的庇佑,瑛娥侥幸以一女子之身跻身朝堂,享这千古以来只有男子才能享有的至高权柄和尊荣,但不瞒您说,这些年吾看似愈走愈高,心中其实却愈发绝望了。”
“吾知晓自己离经叛道,似吾这般的或许千载未有一人。”
“吾舍弃了所有才总算博得如今的地位,其中艰险不必言说,吾曾信誓旦旦说想要做这世间开天辟地第一人,但这等狂悖之言吾今日才知可笑……”
“神女,”瑛娥那在外人从来坚毅的神色这时竟显出些许的悲凉,“瑛娥这些年才渐渐知晓,纵使吾当真将这天劈开一道裂缝……这细微的一道裂缝对苍天而言也根本不值一提,这漫天的暗色很快会重新将那一丝光亮掩埋。”
“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但这胜利者……不会是女子。”
“吾并不怕后世非议,只是忧心吾这一刀后,后世女子恐怕更加艰难了。”
我静默地听完了瑛娥这一番话。
我沉默了一下,问:“一刀不行,便多来几刀。”
瑛娥愣了一下。
“便如同杀人,一刀杀不死,便多砍几刀。”
“这天亦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影,你忧心这一刀没把天捅破反给后世遭致灾祸,既然如此……”
我停顿了一下,神色显得冷淡却威严,我淡淡道:“你就用力一点,这一刀扎得再深一些!”
“本尊不知凡世道理,却知杀人,只有当真让人痛了,旁人才会怕你。因而这一刀,你再狠再痛些。如此,敌人才会畏惧不前,不敢反扑。”
瑛娥漠然良久,而后眼眸中竟隐约有些泪光。
她大笑一声,对我叩首,称:“善!”
这一年十二月,在年终热闹非凡的氛围里,瑛娥称帝了。
这消息无异于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巨石,整个朝堂,炸了。
她甚至没等到来年,整场登基的大典都显得有些匆忙。
整件事在瑛娥支持者一派的默许下进行的,那些反对派的臣子想要力挽狂澜反驳劝谏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整个朝堂已然有半数都是寒门子弟,尽是太后门下。
太后才是大楚实际上的掌权者。
不少人脑海中突然划过这一句。
是以,太后若真想叫这大楚变天,她无需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只需要她稍微透露出一点似是而非的意思。
她门下便会有无数臣子蜂拥而上,将她推到那个高高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