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碧海心又被世人称作后悔药。
曾有诗人这样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碧海心生在桂树上,每到夜里这些绿色的心脏便会对着月亮哭泣,像极了月中仙子那颗悔恨的心。
碧海心能够实现人的心愿, 却会在某一时刻收取人的痛苦作为代价。常有人被痛苦折磨至死, 为之悔恨。
碧海心这名字因此而来。
这其实是一种只会叫人痛苦的毒药, 用碧海心许愿无异于饮鸠止渴。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多。
最终常有人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被痛苦折磨至死。
我使用它的时候, 知道它实则是一种毒药,最终会叫我痛苦。
但身为蛟螭的我如此强大, 我以为它并不能真的伤害到我。纵使受伤,也不会沦落到如同那些人一样被痛苦折磨至死。
魔主的傲慢让我并没有非常在意这小小的碧海心。
哪怕是体内这个魔胎可能有朝一日会吸光我的精血, 也不能让我慌乱。
师父告诉我可以开始为我体内魔胎净化的时候我只有些忧心。
但师父最终还是成功劝说了我。
他说:“这不过是一具分·身,这个我消亡了也没有关系的。”
他顺手帮我捋了捋耳边的鬓发, 说:“真正的我还在仙界,大概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我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问他:“你们是相同的对吗?”
他笑了一下, 说:“当然,我是他创造出来的分·身,我就是他。”
是啊, 分·身和本体其实是相同的存在, 就好似蛟螭从前在沉睡时也会放出分·身前往人间。那些分·身和本体都是一样的。
我师父做好了准备,他画下了净化的阵法,只需用心头血作引, 我体内魔胎魔气自然消除。
而后他拿起了尖刀。
我有些不忍,师父却将刀递给了我。
他说:“你来吧, 离湫。”
他看向我的目光十分温柔平和。
“就当还那一剑。”
“……你来。”
我想反驳他,我不是离湫。
却不知为何,在他的目光下,我竟慢慢颤抖着接过了那柄尖刀。
这刀不是什么非常锋利的神兵,但刺开一个凡人的胸膛却已足够。
我知道,分·身死亡本体也会疼痛。
刺破心脏的疼痛同样是真实的。
我渐渐握紧了刀柄。
他从来沉静的目光此刻看着我显得愈发温柔了。就像是我即将要做的不是将刀刺进他的心脏,而是要献给他一束鲜花。
“那一剑很痛吧。”
我手中的刀抖了一下。
我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愧意。
“……是我对不住你。”
哐啷一下,刀掉落到地上。
因他这一句,我却似乎等了太久太久。
我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无法言说。
我上前死死抱住了他,声音近乎哽咽地问他:“……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
“为何不多分予这具分·身一点力量。”这样也不至于一碗心头血便会叫他消亡。
这总会给我一种他为我而死的错觉。
分明这不过是一具法术所化的分·身罢了,从没有真正的生命。
我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变得如此踟蹰犹豫。
他温声对我说:“我修为尚可,失去一个分·身对我并没有什么损伤。”
我师父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失去一个分·身确实对他没有太大影响。
我勉强平复了心绪,这才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半晌我才慢慢松开了他。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们就一起去仙界。”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再之后,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好。”我露出笑容。
下一刻,我召出了自己的本命刀,血色刀刃出现的那一刻也同样割破了我的手心。
我没有让他痛苦。
扑哧。
很轻的一声。
刀尖刺破心脏流出的鲜血有一滴溅落到我的脸上。
其余全都流进了碗里。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轻轻看着我,似乎在无声的安抚我。
我的本命法器和我的心一般滚烫。
血刃尝到了献血后激动地微微战栗。
若定要杀死面前的这个躯体,便让我亲手来吧。
能够刺进他血肉里的只有我。
我看着他,眼中是我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和疯狂。
刀扎进心口三寸处,滴落的鲜血似乎格外鲜红。
很快了,马上我们便能够一起回到仙界,只要我甘愿低头任仙界套上绳索,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
但就在我沉浸在这美妙幻想中的时候,我师父的声音却忽而在我耳边响起。
“……我心脏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说。
我一愣,不知为何扎进他心脏的刀也颤了一下。
他流了小碗心头血,面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沉静。
他眉间蹙起,伸手探进心口。
片刻后,我看见他从自己的心口里拿出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那是一截因果线。
“这是……”他愣住了,嗫嚅了几下嘴唇,他看着我,却什么也说不出。
我尚且有些怔然。
面前的师父面色却愈发惨白起来,他指尖颤抖,神情恍惚说:“原是这样啊……”
他仿若大梦初醒,忽而明白了什么。
他眉宇间笼罩着的悲意让我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感到一阵寒意自我脊背升起。
我心中那些被压抑的不安和惶恐瞬间放大。
他嗫嚅了下嘴唇,似乎很想同我说些什么,但在他拿出那截因果线的时候,他整个人便如尘沙一般在迅速消散。
我仓皇着往前猛地走了几步,却因太惶恐几乎说不出话。
“……你怎么……”
那截小小的红线自上而下落到了我面前的地上。
我认得它,因果线能连接世间万物之因果。
我师父习因果之道。
他以因果线掌控尘世,窥得天地轮回不灭之真理。
因果线可连接万物,亦可操控万物。
它是我师父创造面前这具分·身的力量根源。
所以一旦被取出,分·身就会迅速消散。
而面前这根因果线上镌刻着的那句意念之力实在太过清晰,让我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便如坠冰窟。
远在仙界的师父刻在面前这具分·身心间的意念是:你爱离湫。
那一瞬间,我面色煞白,我张了张嘴,却只感到一阵窒息感几乎将我整个心都攥紧了。
这根小小的红线被埋藏在面前这具分·身的心脏里。若非今日为净化魔胎需要心尖血,它藏的这样深,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它只有一个目的:让这个分·身爱我。
原来,这些天他对我这样好,并非因为他在意我爱我,不过是因为这根小小的红线。
原来,我以为的幸福,终究只是可笑的虚妄……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又一场骗局。
我脑海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面前的师父望向我的眼神留恋而悲伤。
他似乎想上前碰一碰我的脸颊,却也无法做到了。
他的声音飘渺如烟。
“……对不起……”
他万分抱歉地望着我。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是他设好的一环……”他说。
他分明没有流泪,他眼中悲伤却仿佛随时都将化作泪水流出眼眶。
“他用我,将你引去仙界。”
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那一刻,我不禁身形一晃,踉跄了几步。
我忽而明白了一切。
我宛如被一把无形的刀剑再次刺穿了胸膛。
但这一次,我却痛得连呼救都没有了气息。
我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地仿若生了一场大病。
我看着面前的一切,那根小小的红线,离开了肉身,它也随之渐渐消散。
正是它,毁了我现在的一切。
我眼眶发红,双手攥紧,指甲掐出了鲜血。
我想起在摘星楼上他温柔轻抚我的脊背让我别怕。
我想起他安慰我说我们的孩子不会是个坏孩子,只是吃了不好的东西。
我想起他这些天经常喜欢握着我的手,为我腹中的孩子读书。我们谈论了许许多多日后事。
我想起,那一天夜里,他忍耐柔顺地被我压在身下。
我梦到月亮落到了我的怀里。
但原来这些天我所有的绮丽幻梦,竟真的又是一场足以让我死去的大梦。
那分·身在完全溃散之际,只是用分外怜惜的目光看着我,他没有流泪,但他那眼神中的悲伤却让我心痛得恨不能死去。
我浑身一颤,往前急切地抓起地上散落的灰烬。
我彻底崩溃了,嚎啕地大哭着:“不……不要离开我……”
“不要……”
我拼命想要抓住他,但是我什么也抓不住,我什么也不会留下。
但他又有什么错,他只是一具分·身,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他只知道爱我。
我什么无法说出,巨大的悲伤将我吞没,我浑身都痛苦发抖,我只能崩溃地流泪。
我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整个人面色惨白,我的内伤再度崩裂,浑身都渗出鲜血,我宛如一个血人一般,我几乎说不出完整话。
“不……”
不要走。
我努力想要抓住空中他漂浮着的灰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消散在我面前。
因同仙门那一战,因为师父曾经那狠心的一剑,我早失去了所有法力。
就算我磕破了头,流尽了鲜血,我也终究留不下他。
清风依依不舍地在我面颊轻轻拂过,他轻柔地在我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
像是温柔的叹息,又似悲伤的怜惜。
他说,我爱你。
那一刻,我只觉心痛如绞。
我嘴角溢出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我彻底陷入黑暗中。
风吹走了,我的梦也醒了。
原来,这才是碧海心真正的代价。
*
再度从黑暗中醒来。
我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但他眼中再没有几日前的温暖柔和,只是淡漠。
他眉眼清冷,眼中是亘古不变的沉静。
仿若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让他真的动容。
也没有什么能真的被他留在眼中。
我怎么就没发现,那个分·身满眼温柔满心是我的样子其实根本就不像他。
仙圣云乘子的悲悯是对所有人,万物在他眼中都是一般,所以他能对所有人都好,却也能对所有人都不好。
是我被冲昏了头脑,以为自己一人能得到他全部的好。
“你醒了。”他说。
我在仙界,在我和他从前的寝宫。
恢复仙位后,他看上去愈发圣洁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悲愤让我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的本命刀几乎在下一刻就忍不住浮现在了我的手中。
但我手刚一抬起就被攥住。
他很轻易就将我制伏。
毕竟我现在如此地羸弱不堪。
几番大起大落,我心力交瘁,身心疲惫不堪。
我的手被他生生压下,但我攥着刀的手握地愈紧,血刃便割得愈深,鲜血滴落在他干净的床榻上。
我直勾勾看着他,神色惨淡,我笑了下。
“师父,你的计划成功了。”我声音沙哑的说。
我看着他的脸,我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那恨意将我灼烧。让我想要撕碎毁灭一切的欲望登至顶峰。
“我手中没有了伏衡,仙界再也不必受我胁迫。”
“我现在便如板上鱼肉,只能任你们宰割。”最后几个字我说的咬牙切齿,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冷笑。
我双眼憋得发红,却只是大笑。
我这一生短短二十几年,却在他身后苦苦追着他的背影追逐了十多年,我大半的人生都是向他而生。
师父平静说:“人皇乃天道所选,若乱了天道对人皇的任命,天道的反噬会叫你灰飞烟灭,你应当远离他。”
“让那具分·身将你引至此处,远离浊世,此处因果不染,能使人六根清净,我会为你重塑肉身,只需镇压蛟螭,你也能重新生活。”
“离湫,这是最好的办法。”
“妖魔非正道,不为天地所容,我会让你重归正道。”
他这一番话好似已然将我安排的十分妥帖。
他说的,或许是真的。
或许他当真以为这般,是为了我好。
我看着他眉心翠钿愣神。
那枚法印隐约可见绮丽华光。
镇杀蛟螭的雀金囚,已大成了。
我看见他双眼中确实青莲不见。
或许,他确实真的为我重塑了一具新的肉身。
我开口对他说:“师父,你身怀五相之术,但如今,四相都因我而毁。”
我的眼睛拂过他的眉心,他的眼睛,他周身浅浅的金光……
“你眉心白豪、双目青莲、周身金光、万劫不化金身……俱因我,法相破灭,你如今只剩下这破魔梵音……”
“你修行了百年才修得这样一双眼睛,怎就为了我……尽数毁了……”
我抬眼望着他,我苍白着脸问他:“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
我看着他淡色的双眸,笑了一下,好似无意一般道:“难道……你爱上我了么师父?”
我看似无意,却死死盯着他的神情,不放过他的每一丝表情。
血刃被我深深掐紧血肉里,我手心攥得血肉模糊。
我却恍若未觉。
我绷紧了心神。
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叫我死心的答案。
出乎我的意料,又或者仙界圣君其实本就是这样坦荡的一个人。
身为守护众生的神子,他本该无任何私情,私心亦是公事。
他只沉默了一下便回答了我。
他望着我,平静而坦荡地说:“是。”
这个答案让我愣在了原地。
我心中一时翻涌起太多的复杂的情绪,但最后却都只是化作酸涩和疼痛。
……我为自己感到可怜。
他竟还能如此平静。
他望着我,说爱我,但他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像那个分·身,那个他只在最后才让风轻轻告诉我他的爱意,但纵使他什么也不说,他的每一个眼神却也都含着对我的温柔和爱。
“那分·身心尖的红线,是用我剔出了一根情丝做的。”师父说。
但世人情丝向来只有一根,修士大都冷情,情丝更是脆弱。
甚至只是稍稍触碰,便可能让情根枯萎。
我师父这般无心之人,情丝定然脆弱不堪,如今被剔除一半,剩下的纵使还有也定然枯萎。
他便是爱我,却也从不在意这点爱意,也不在意剔出这一点情丝后,剩下的那代表着我和他爱意的情丝是否会枯萎。
他知道自己爱我,却也只是漠视。
他能剔掉情丝只为设局引我前来。
他也能无视情爱,将我视作邪祟镇压。
他分明爱我,从前却还能冷静地刺穿我的心脏,还劝阻我戴上枷锁,眼睁睁看着我被仙门杀死另一部分。
“……呵。”我露出一个满是凄凉的笑。
原来我追逐的月亮从不是能将我温暖的珍宝,那是只会让我痛苦的玻璃。
我所幻想的那个珍宝,那个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爱我的英雄,其实从不存在。
这二十年……我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
误将梦中砂砾当作了珠宝。
师父却仍在安抚我,他说:“离湫,待你重塑肉身,我们还会同以前一样。”
这一句,却让我看着他好一会儿。
片刻他为我轻揩眼角,我才知道方才我竟在流泪。
“怎么哭了?”他轻擦着我的脸颊,动作很轻。
从前我总会因此而生出一种,他并非不在意的我错觉。
我曾只觉雾里隔花看不清他的心意。
现在我才知道,从不是我看不清,而是他纵使爱我,他对我爱也只有如此罢了。
他纵使爱我,这爱却也这般凉薄。
我笑了,双眼泛红却被我死死压制。
我对着他笑弯了唇,我说:“好。”
这一刻,我心如死灰。
*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过得恍惚。
师父亲自放了自己半碗的心头血,为我净化魔胎。
那金色的鲜血,不似那一次那具肉体凡胎那般鲜红。
他端到我嘴边。
我发觉他平静之下,竟有些不安。
他在不安什么?
我看着他,有些疑惑。
然后我很听话地接过了那碗血,尽数喝下。
这时,我才发现他似乎微微一松。
我没有在意。
我一直都寝宫内静养,这里的每一处都会唤起我曾经在师门的记忆。
但那些记忆如今想来却也只是徒增痛苦。
我索性闭眼不去看。
我知道我被囚禁了。
只不过囚禁我的牢笼从阴暗的地牢换做了师父的寝宫。
而很快,我便会被另一座金色的囚牢永远困住。
我也会思索,他要如何将我的灵魂从蛟螭的这具身躯中分离出来呢。
我们本就是一体。
这样割断命脉,应当是生不如死的痛苦。
师父带我去看过那生在灵池内的青莲。
那自他双目中取出的青莲已然含苞待放,不消多久就会完全绽开。
他告诉我,这里左边的青莲为我作莲心,右边为我作身躯。
那青莲仙气溶溶,孕养出来的新躯也一定不凡。
是他所盼望的我走上的那种正途。
我看了那两株青莲一会儿,我抬眼问他:“师父,重塑肉身的时候,我会痛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低下了头,没有再看他,我又低喃地问:“分割神魂的时候呢?那应该也会很痛吧。”
那种疼痛,我曾想过为了师父,我或许是能忍受。
现在却觉得,这样生不如死的疼痛如何忍受?
若活着要经受那样的痛苦。
我想,那不如让我就此死去。
我师父在那一刻抓住了我的手。
他似乎从我面上看出了些什么,他平静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说:“……我会找到不痛苦的方法。”
但他找不到。
此后,我亲眼见他在我身上尝试了许多方法。
但无一例外,我全都反应剧烈,一度痛苦到卧床不起。
在我反应最剧烈的一次,我呕出了鲜血。
他抱着我轻轻安抚,他神色并无太多变化,我却再次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但我只是很乖巧地任他轻抚我的脊背,一切就像从前一样。
我师父摸着我瘦削的脊背,他抱着我的手一紧。
“离湫,为了我……忍耐最后一次。”
“重塑身躯后,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了。”
他这样说,好似当真爱我一样。
我望着他,但他的爱实则是那样浅薄。
其实一文不值。
这样的痛苦,我疲于承受,也不愿再应对。
他见我抗拒,再没有试过别的方法。
我看到他身上金光一日比一日黯淡,还曾无意间看到了他手臂间露出的血痕。
我不知道他在试验什么。
或许是为了我,我也疲于去询问。
当然,也可能不是为了我。
我实在不愿再去猜测他的心思。我有些累了。
如果活着注定这样痛苦,我愿意此后一生都陷入黑暗中沉睡。
只是我心中终有不甘,终有遗恨。
那恨意将我的心几乎灼烧殆尽,让我无法就此彻底安然长眠。
*
距离最后时日还有两天时,我终于用积攒了许久的一丝法力,突破了这寝宫的禁咒。
我跑出了寝宫,跑出了仙门。
在凡间集世上,我自由地就像是一只飞翔的鸟。
我知道,很快我就能彻底自由了。
仙门很快发现我不见了。
不到半天,他们就在那道我曾撕开的裂缝下找到了我。
我坐在山顶上,手中是一团巨大的黑色火焰。
这是蛟螭的灵魂之火。
是我法力尽失后,唯一能够使用的法术。
只是火焰在燃烧的同时,也是在消耗我的生命。
那火焰在我手中熊熊燃烧着,距离我方圆百里的地方都已被尽数烧毁。
无数的村庄都烧成焦炭,田地经过焚烧后寸草不生,数百年再难复原。
不少百姓都在哭泣哀嚎。
这是怎样的人间惨状。
师父赶来的时候,便白了脸色。
他眉眼冷凝,看着我的眼神似剑般刺向我。
那眼神能够叫人痛苦地发抖。
但很快我便再也不会痛苦了。
天空中乌云密布,那道裂缝肉眼可见似乎变大了一些。
我举起手中的火焰,围着我的修士都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我师父看着我手中的灵魂之火,亦是我的生命之火。
我说:“如果我把这团火焰投入到天上那道缝隙里,或许这道缝隙里还能传出些旁的东西来,到时候就不仅仅是北冥的妖魔了,世间一切妖魔鬼怪都可入得人世。”
“再没有人能将它封锁。”
“我以诅咒炼就这团灵魂之焰,我若死也要着这三界六道,因我而亡。”
师父陡然出声:“……离湫!”
他或许想说些什么阻止我,但他或许又会发现,这尘世我早就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了。
他或许也发现,他伤我多次,我再无法信他。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有手心一闪,本命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我并不很在他们对准我的刀。
也不在乎师父望向我那冰冷又失望的眼神。
我勾起了苍白的唇角,自顾自地说:“我实在很累。”
“我太想沉睡了,在那之前,不若叫整个世界都同我一起陪葬吧。”
我声音堪称轻柔。
我看到师父的剑已然出鞘,所有人都在警惕地看着我。
“师父……我好像一直都在作一些错事。”
我说:“但这次,我不会再做错了。”
我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看他一眼,而后将这黑色火焰一举投入裂缝中。
“快!阻止她!她要让彻底撕开这道裂缝了!”
“快,那团火焰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就在这一刻,师父的剑将我刺穿,我一动也不能动地被钉在了地上。
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过了一瞬,我却还没有一丝反抗,只是依旧这样软绵绵倒在地上,任鲜血一点点流出我的体内。
我投出的那黑色火焰却在碰到裂缝的那一刻变成了一道白光。
紧接着无数白色的光芒落下,驱散了密布的乌云。
我望向师父,这一刻我却笑出了眼泪。
只是我实在太虚弱了。
纵使是笑,却也依旧声音低哑,几乎难以听到。
“……被我骗了吧。”
我对师父说:“其实……我从没想过要毁灭这个世界。”
那一刻,我终于看到了师父惨白的脸色。
周围无数的灵魂之光慢慢融合了那道裂缝,在一点点将它修复。我没有毁灭这个世界,我是在救它。
我看到师父向我走来。
中途有一块山石竟险些让他跌倒。
堂堂仙圣却被一块石头绊到,他踉跄了一下,身姿没有那般风雅了。
看着有些可笑。
但我却没有发笑。
我漠然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他苍白的唇微动,那淡漠的双眼睛中我头一次看到了悔意。
我心中痛快地想,这辈子,他应当再也不会忘记我了。
我终究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他的心上。
我微微抬手,他发觉我想说什么,瞬间将我的手死死地握住。
他握着我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什么也没说话,只是慌乱地似乎想要我捂住我身上流血的伤口。
但是那伤口太多了,而我也早将生命祭献了出去化作那道能够净化救赎全世界的白色光辉。
他救不了我。
我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着他如今的模样,说:“……我会诅咒你,师父。”
“你杀死了我……还有我的孩子。”
我发觉他竟颤抖了一下,握着我的手冷地如同死去的尸体。
“你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中,被愧疚永远折磨……”
我咳出最后一口鲜血,说:“这辈子……下辈子,你再也忘不了我。”
妖魔的爱从来是都这样疯狂偏执。
我不懂释然,也不懂放手。
我只是不甘,不甘自己终其一生也没能叫这个人完全爱我。
他对我的爱轻若飘絮,风一吹走就会消散。
既然不能爱,那便恨吧。
既然不能让爱记在他心中,那边在他心中刻下最深的一道伤痕吧。
说完这番话,我没有再看他。
我看向蔚蓝的天空。
我感到意识渐渐恍惚起来。
我真的要死了。
但这一刻,我也彻底地自由了。
……
天宫之上,下凡渡劫数千年的女神终于在这一次重塑了爱魄。
那一瞬间七魄归位,正神重归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