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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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看向顾也,她眸光闪了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反倒是顾也在岑姣的打量下,看起来有些急躁。
“岑姣,我不骗你。”顾也满脸的认真,“我如果有问题,何必告诉你,我一开始就是冲着杀你来的。”
岑姣这时,才缓缓抬脚,她朝着桑寻的方向走了两步,“阿寻,我和顾也出去一趟。”
桑寻摆了摆手,示意她听到了。
而顾也听到岑姣的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四合院。
而魏照,却是久久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没有收回视线。
桑寻似是知道魏照在想什么一样,“你都决定抽身了,就别管那么多了。”
她手里握着柴刀,手腕轻轻一动,宽大的竹片就被她劈成了细细扁扁的一条,用来编竹篓正好。
“你虽说喜欢姣姣,可是喜欢归喜欢,也没必要把命搭上去不是。”桑寻开口安慰,“你的伤我看过,是有些吓人,这次只是受了重伤,下次万一丢命呢?为了那么点喜欢,不值当。”
不值当?
魏照垂眼,可他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不值当才决定离开。
他只怕自己非但不能帮到岑姣,还成为岑姣的拖累。
桑寻似乎没打算魏照回答她什么,自顾自说着,“顾也那人,虽然开始对姣姣有些成见,可我看他现在似乎也放下了原本的想法。更何况,他也不敢对姣姣不利的,万一姣姣因为他受了伤或是死了,我总会替姣姣报仇。”
桑寻似乎还说了许多别的。
可魏照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耳膜仿佛被什么顶了起来,脑子里,一直是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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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很熟悉梅山。
过去每年,她在梅山两个多月,每天,桑南都会让她深入梅山,以至于,岑姣看山中那些长相大差不差的树,都能分辨得出,哪些是这些年新冒头的,那些又是从前她看着长大的。
只是顾也看起来比她还要熟悉。
他竟是能领着岑姣,从山中小道穿行。
两人走出去一截,岑姣停下了步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也同样放慢了脚步,他回头看向了岑姣,抿了抿唇,面上似是有些为难,看起来,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岑姣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看向顾也,“我跟你出来,不是当真信了你的话,只是不想让桑寻夹在中间为难。”
岑姣的意思分明,这种地方,死一个顾也,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她愿意跟着顾也走出四合院,只是不想与顾也有些交情桑寻夹在两人之间为难。
顾也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岑姣,目光恳切,“岑姣,我……”他顿了顿,“我父亲和你同姓。”
岑姣看向顾也,呼吸微滞。
同姓。
在这种语境下,是不是也意味着顾也的父亲与岑姣同族,或许,岑姣与顾也身上流有相近的血缘。
“我跟着母亲姓。”顾也突然伸出手,他握拳,手臂上方的血管微微凸起。
顾也的另一只手上,握着把瑞士军刀。
手起刀落。
岑姣眼眸闪了闪,看向了顾也伸出来的胳膊。
刀刃是横着从血管上方落下去的。
应该要血流如注。
可那外翻的皮肉,晶莹剔透,一滴血也没有。
虽说这段时间以来,岑姣想得最多的,便是她也许与普通人不同,是特殊的“外族”。
可是现在,比起自己,顾也更像是那个“外族”。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小渔村。”顾也道,“村子里的人,以采珠为生,如果不出意外,我以后也会像村子里的人一样,划船出海采珠。”
听故事的开头,那就知道,出了差错。
又或者说,顾也原先对于自己外来的展望,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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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的地方,经济比大山深处总是要发达些的。
大多数村子,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二层小楼,这让顾家村显得格外显眼,穷得显眼。
顾家村就在一个离岸很近的小岛上,岛不大,住下三十来户人后,更显得地方局促。
小岛贫瘠,种不出高产的庄稼,顾家村的人,只能靠海而生。
他们出海期出去打鱼,禁渔期则偶尔摇着小船下海采珠,其他时候,他们将捕来的鱼晒干,腌制,留存做粮食。
久而久之,几乎没有人想得起顾家村这个地方,只是很少会有人觉得疑惑,顾家村的人,家家户户有渔船,又擅长采珠,为什么很少见他们去市集上卖东西呢?
而且他们采珠为生,每年只有村长会带着一小包珍珠出来卖掉,换个几千块钱。
就好像一整个村子,这一年,只摸出了这么一点点珍珠。
几千块钱,三十多户人家,又怎么够他们生活呢?
可偏偏,没有人离开村子,他们像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古代部族,以某种方式自给自足地活了下来。
更令人诧异的是,顾家村的人与外面,似乎从没有过婚嫁之事。
如果一直内部通婚,总有一天,大家的血脉相近,结婚后生出的孩子出现问题的概率也会越来越大。村子里的正常人也会越来越小,可这么多年,顾家村一直维持着三十多户,也不曾听说生出过畸形儿的事情。
“每当一批人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就会有人从地里爬出来。”顾也深吸了一口气道,他看向岑姣,“与其说是从地里爬出来的,不如说是从水里爬出来的。”
顾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眸光微黯,“我见到过,那些人湿漉漉的,水鬼一样,无论男女,头发都长到腰间。”
每次从水里爬上来的人,人数不多不少,正正好好可以让每一个适龄的配上。
每一对,或是说每一户,只会生一个孩子。
岑姣心里盘算着顾也的话。
按照顾也的说法,那么这个村子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人家,可最初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永远都是那么多户,每户每代会有一个孩子,等那个孩子长到了适合的年纪,就会有人出现,周而复始,没有任何例外。
“只有一个例外。”顾也继续道,“每隔几十年,大概一代或者两代,会发生例外。”
“我的母亲,就成了那个意外。”
顾家村的孩子,到了年纪都是会送出去念书的,只是念完九年,他们便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小岛上。
只是,顾也的母亲不一样,她一直在外面念书,甚至念完了大学。
顾也回头看向岑姣,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得深了。
现在,岑姣落在顾也身后几步外,山中岚烟自她脚下升起。
“她是在黔州读的大学。”
岑姣眸光闪了闪,知道顾也说到了关键的地方。“黔州?她是在黔州认识你父亲的吗?”
顾也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越发深沉。“是啊,岑家人出现的第一个地方,永远在黔州不是吗?”
对于顾也的问题,其实岑姣并不知道。
因为很大的可能,岑姣对于岑姓人的了解,远不如顾也知道的多。
“你母亲,之所以能够在外面念到大学结束,是因为顾家村的人希望她和岑家人在一起?”岑姣心中疑惑渐浓,“可顾家村的人凭什么肯定在你妈妈伸出黔州的那几年,会有岑家人出现?又凭什么笃定出现的人会和你母亲在一起呢?”
“凭什么肯定会有岑姓人出现?”顾也重复了一遍岑姣的问题,他摇了摇头,“或许你去问岑家人,如果是什么山中的避世部落,为什么又要出现在人类社会呢?而且是频繁有人出现在人类社会。”
“至于为什么确信我母亲能够带回去一个岑姓人……”顾也顿了顿,他似是笑了一声,可那声笑到最后,却又化成了叹息,“因为我母亲不是第一个离开村子的人。”
“我有一段不错的童年。”顾也继续道,“直到那个男人……我的父亲,突然消失。”
“我出生后,村子里的孩子并不喜欢我,可我不在意,因为那个男人总能拿出各种各样的玩具供我消遣解闷。”顾也垂着眼,对于童年的回忆,点到为止,他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在那个男人消失前,已经有了征兆。大概是前……”顾也顿了顿,似是在心里算时间的长短,“前两三个月,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与母亲发生了剧烈的争吵,甚至动了手。只是最后,以他被我外公外婆关进地窖作为终止。”
“我偷偷去看过他,可他不同我说话,像是不认识我了。”顾也嗤了一声,“他被关在地窖里两三个月后,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捆他用的绳子,他消失的那一天,我母亲也疯了。”
“我成了村子里最可怜的孩子,不但没有朋友,甚至没有父母。”
“直到我十六岁,村长找到了我,他要我成为顾家村的猎手。”
顾也那时候,正是心浮气躁,不听管教的年纪。
所以顾村长找到他,要他成为顾家村的猎手时,顾也只觉得好笑,他手舞足蹈,毫不客气,“我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出海打鱼,一身鱼腥味!难闻得很。”
村长并不在意顾也的行为举止。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顾也。
而十六岁的顾也,在村长诡异又安静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想跑,却重重栽在了地上。
顾也惊恐的视线里,映出了村长的脸。
平日总是不用正眼看村子里那些人的顾也,后知后觉地发现,顾家村的村长,似乎在他小时候,在他家庭还没有发生变故的时候,就已经长这样了。
一个总是劳作出海的老人,当真会十几年没有变化吗?
“岑姣,顾家村是没有墓地的。”顾也转头看向岑姣,意味不明道。
岑姣有些不解,只是顾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而是话头一转,“我受了些罪,在顾村长眼里老实了下来。他告诉了我一件事。”
直到现在,顾也仍旧记得那个老头儿是用怎样的语气说出那样一段话的。
“顾也啊,你是有大本事的,我怎么会让你去做捕鱼这种埋没你才能的事情呢?你要当猎人,去猎人。”
“猎岑姓人。”
“我们如今离不开这座小岛,是他们害的,你的母亲疯了,也是他们害的。”
“顾也,你要成为村子的猎人,以后,你就是村子里最尊贵的人。”
因为这些年孤零零的日子,顾也恨那个岑姓男人,只是他也不喜欢顾家村子里的那些人。
所以,他离开了村子,根本没把顾村长的话放在心上。
顾也四处打零工,虽然辛苦,倒也能养活自己。
原本,他想要攒些钱,然后继续在外面读书的,可是一次意外,让顾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
他受了伤,伤口却流不出血来。
甚至顾也掐着伤口往外挤,也一点血都挤不出来。
顾也慌了神,慌乱之下,回到了村子。
见到迟迟未归的顾也,顾村长并不意外,他没有去问顾也为什么这一年多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同他们原先约定的不同。他只是好吃好喝地把人领了回去,让人收拾,休息,又吃饱喝好。
顾也几次想要开口提自己身上的变化,都让顾村长挡了回去。
直到吃完饭。
顾村长才幽幽开口,“顾也啊,你身上的这些变化,都是因为你离村子太久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当好猎人,我不会让你有事儿的。”
“吃完饭,我给你泡杯茶,把茶喝了,你也就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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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岑姣停下了步子,她喊住了前面的人,“歇会儿吧。”
其实不需要去追问什么,光是看顾也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并没有按时回村子去。
岑姣有许多想要问的,和顾也有关,和自己有关。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顾也坐在一旁的树桩上,不知是不是刚刚赶路的原因,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渍,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白了。
白到岑姣看着有几分恍惚。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顾也道,“当年我趁着村里的宴席,把我母亲带了出来,只是……”
“只是她和我一样,离开小岛后,身上的血液渐渐开始干枯。”顾也苦笑一声,他抬头看向岑姣,“我之前也是想着,或许我杀一个岑姓人,我母亲就能好起来了。”
岑姣眼睫微垂,鸦羽一样,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岑姣问,“因为你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顾也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岑姣,我能够成为猎人,定然还有些别的底牌。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是因为你的一句话。”
“那天你说,领养你的那个人,或许是将你当作延年益寿的药。”顾也顿了顿,他看向岑姣的眸光,悠远流长,“你还记得吗?我刚刚说,顾家村没有墓地。”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时那个男人被困在地窖里,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休息过了。他变得瘦弱,畏光,是怎么逃离的呢?明明那个地窖没有别的出口,只能爬上来,从屋子正门离开,可是外婆每天都坐在地窖边剥豆子,他是怎么离开的呢?”
“所以,你是觉得,你父亲被岛上的人吃了?”岑姣问,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巨浪。
就算之前关于吃人这个事情,她和魏照讨论过很多次,岑姣觉得自己对于吃人这件事,已经接受良好了。
可之前,再怎么讨论,都算是纸上谈兵,是他们的猜测。
现在,想起一个人,当真可能被其他人分食了,岑姣觉得自己的胃,翻江倒海地难受。
顾也看起来,倒是并没有因为这个猜测产生什么旁的情绪,他悠悠叹了一口气,“以前我总想,我母亲怎么就接受不了那个男人的逃离,疯了呢?”
“可如果,把他的逃离,换成他被吃了,是不是一切就合理了很多?”顾也笑了起来,他看向岑姣,只是那个笑看起来有些难看,“我不知道母亲对岑姓人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但我猜,村子里的人一开始绝没有告诉她,她究竟要做什么。我想,她和父亲的感情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被岛上的人逼着分食我的父亲……”顾也收了笑,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看起来半明半暗。“倘若有,她疯了这件事,不就变得顺其自然了吗?”
岑姣直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顾也摆了摆手,“走吧,还有一截路。”
岑姣半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跟上了顾也,“不过,你是怎么想到把你的母亲藏到梅山的?”岑姣微微皱眉,“桑寻还有师父他们知道吗?”
“桑寻知道。”顾也回头看了眼岑姣,“不过,她只知道我在梅山深处安置了一个人,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岑姣闻言若有所思,她看了顾也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沉默着继续赶路,山中十分安静,没什么声音,虫鸣也无。
这沉默诡谲,可岑姣却是已经习惯了。
梅山上,一向是这样的,当你踏过某个点后,四周就会陷入安静,像是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一样。
岑姣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顾也极为微弱的喘息声。
岑姣的脑海里,有梅山的图。
她在脑子里勾勒出梅山的山脉走势,他们现在,应该过了梅山天峰,进了双髻峰。
后山,山高树长,藏人,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
外人想要从双髻峰里找到一个人,属于是难上加难,更何况,想进双髻峰,得先过梅山天峰。
“你让她一个人在双髻中间生活,不担心她会出事儿吗?”岑姣忽然开口。
顾也先是一愣,他眸中闪过警惕,只是转念又想,岑姣知道梅山哪里可以藏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她的疯在于不认人,有时候会暴起伤人,自己照顾自己倒是没什么问题。我也会上去看她。”
岑姣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很快就到了双髻峰中,最平坦的一块地方。
岑姣记得这地方,平坦,有土,有湖,要说住人,这算是风水宝地。
顾也朝着山洞快步走了过去,岑姣跟在他后面。
“妈,我来看你了。”顾也小声道。
那山洞不大,岑姣没有跟进去,而是等在外面。
很快,顾也就搀扶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见到那女人的瞬间,岑姣浑身过了电一样,她下意识退了两步。
顾也有些疑惑地看向岑姣,“怎么了?”
“没事。”岑姣摇了摇头,可她心中,过电发麻的感觉蔓延至全身。
被顾也搀扶着的女人也抬头看向岑姣。
视线直勾勾的,像是要看穿岑姣的皮囊,看破她的内里。
“阿洲。”那女人突然开口,她挣脱顾也,朝着岑姣走了过去,口中一直喃喃有词,“阿洲,你回来了!”
在女人靠近的瞬间,岑姣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靠近的人。
好在顾也及时往前走了两步,他拉住了走上来,几乎要扑到岑姣身上的人,“妈,你认错了,她不是爸爸。”
女人面上出现了难过不解交织的表情,她看向身边的顾也,再开口时,已经是哭腔了,“那阿洲去哪里了?”她问。
顾也扶着人在一块稍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安抚好身边人的情绪后,回头看向了岑姣,“你没事吧?”
岑姣的背抵在一棵松树上,她脸色煞白,就连双唇也是煞白。
被衣服遮住的身子在抖,岑姣清楚地知道,她害怕面前的女人。
是从骨缝深处透出来的害怕与惊恐。
是刻在血脉之中的恐惧,仿佛是神灵在给岑姣提示。
她连呼吸都有些发颤,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或许,我现在可以解答你的疑问了。”
顾也看向岑姣,面前的人垂着头,变得有些陌生。
“你母亲口中的阿洲,你的父亲,不是逃了,而是被他们吃了。”
岑姣道。
她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叫嚣,在嘶吼。
跑——
那些声音歇斯底里,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抓破。
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