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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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落在了梅山上,与梅山山体融为一体,而原先枯败的梅山,自然而然成了吸引山兽,能够长出奇珍的宝山。
“师父的师父怎么找到的梅山呢?”岑姣坐在桑南身边,仰起头打断了桑南的话。
桑南垂眸看向岑姣,笑了笑,“不是师父的师父,而是不知道多少位师父前的那一位——”
“她不是找来的梅山,姣姣,我问你,女娲除了补天,还做了什么?”
岑姣眨了眨眼,一旁听得昏昏欲睡的桑寻忽然抬手,抢答了桑南的问题,“我知道,我知道,女娲除了补天,还造人。”
“对咯。”桑南揉了揉桑寻的脑袋,“女娲造人。”
“那个在梅山扎根的,师父的师父的不知道多少个师父,自然是女娲造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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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总觉得,自从自己开始追查那些与她有关的事情,便于流传的神话故事脱不开关系了。
瞧,就连梅山也是,和女娲脱不开关系。
岑姣觉得有股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师父,我不明白。”
“姣姣,如果师父同你说,我也是陶俑,你会如何?”
里头那稚嫩的声音响起,说出的话,却如同重锤,砸在岑姣的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陶俑?”岑姣声音发虚,“师父我不明白,什么陶俑?”
声音传来的方向,多了些走动的声音。
岑姣眼眶也发紧,她死死盯着前方,直到有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个,小姑娘,十来岁,看起来,和岑姣初遇桑南时,一个年纪。
“姣姣。”那个小姑娘开口道。
身影在岑姣面前变得模糊,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可眼眶中涌出来的液体,却像是擦不干净一样,无论她怎么做,眼前依旧湿漉漉的,仿佛蒙了一层雾。
岑姣知道,那就是她的师父。
难怪,先前那个小姑娘替她招魂,岑姣会觉得她熟悉,难怪,那时候,那个小姑娘会对着自己,没头没尾地说一句瘦了。
那时候,岑姣没认出来,就算熟悉,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怎么会呢?谁能想到,教导自己的人,竟是变成了十来岁的小姑娘。就算有熟悉感,岑姣又怎么会往桑南身上想呢?
“哭什么?”桑南叹了一口气,饶是如今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举手投足间,仍是从前的感觉,她对着岑姣招了招手,“傻孩子,哭什么?”她又叹了一口气。
“最近,过得很辛苦吧?”
岑姣摇头,然后又点头。
她泪眼蒙眬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东西堵住了她发声的声带。
“姣姣,答应师父一件事。”桑南道,“别查下去了,以后,你就留在梅山上,只要留在梅山,没有人能动得了你。不会有人能够威胁得到你。”
“无论是谁,都不能在梅山的庇护下,对你动手。”
岑姣只哭,她跪坐在面前的人身前,除了哭,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桑南叹了一口气,她动作柔和地替岑姣擦去了眼泪。“我原先,想着让你去查吧,没事的,总有我替你兜底,可我没有想到,退化来得这样快。”
岑姣抬手抓住了桑南的手腕,她仰起头,逼迫自己稳定心绪,“师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姣姣,我与桑寻,天生阴阳眼,梅山认我做主人,不是因为我们与梅山有不解的缘分,而是我们的出生,本就是受梅山的影响。”
岑姣听不大明白,她盯着桑南,眼睛都不眨一下,像是生怕面前的人在她眨眼的间隙溜走一般。
桑南笑了一声,她握住了岑姣的手,“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我的模样吗?”
岑姣点了点头。
桑南眯眼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四个指头,“那样的年纪,我已经经历过四次了。”
出生,长大,退化。
再次长大,再次退化。
桑南见到岑姣时,是她的第二次退化。
她本以为自己有时间,谁料,最终还是估计错了。
岑姣眨了眨眼,她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盯着桑南,抓住了什么一般,“师父,既然你以前就经历过……退化,那么这次是不是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事儿?只是需要重新长大?”
桑南看着岑姣,她笑了笑,没说话。
岑姣的心猛地提起,她仿佛被什么抓着离开了地面,飘浮在空中,触不到底。
“师父……”
桑南没有回答岑姣的问题,她只是伸手,轻轻顺了顺岑姣的头发,“姣姣,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很多年。”
“其实,我认识你的母亲。”
岑姣觉得自己应该惊讶。
可是自从开始查过去的事情,岑姣发现自己的母亲似乎并不是什么普通人,从那时起,她便隐约觉得,当年桑南见到自己,所谓的和自己有缘,是因为自己的母亲。
“师父,我是……”岑姣顿了顿,“天上的人吗?”
桑南一愣,她看着岑姣的眸光深邃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移开了视线,声音也有些深沉,“不是。”
不是?
岑姣一愣,她有些茫然地眨眼,不是吗?那么自己猜测的那些是错误的吗?
“你母亲的身份的确特殊,这些年,一直在深山之中。”桑南道,“我想,她一定希望你可以不掺和进那些事情了,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姣姣,就当是师父请求你,别再管那些事情了,以后你和阿寻一起留在梅山上,如果阿寻遇到什么事情了,你能帮的,就帮一帮她。”
“桑寻是我的师姐,更是我的家人。”岑姣道,她有些迷茫,可听到桑南的话,仍旧是下意识地表露自己的心声道,“她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会帮她的,可是师父,我……”
岑姣的声音猛地停住,她看向桑南,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为什么从前,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儿呢?”
“你从前不知道,过得也不错不是吗?”桑南道,“如果不是你自己开始查过去的事情,我想这些话,我到死都不会告诉你。”
“只可惜,赵侍熊并没有做出什么让我刮目相看的事情。”桑南叹了一口气道,“他还是走了这一步。”
桑南同岑姣说了很多。
岑姣像是被人强行在脑子里塞进去了一本设定集一样,直到现在,都还懵懵懂懂的。
见岑姣魂不守舍的模样,桑南又道,“也不用太担心,虽说退化下去很危险,但或许我能撑过去也不一定,只是我时间不多了,要赶在闭关前见一见你,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你。”
岑姣看着桑南,抿了抿唇,神色复杂,“桑寻她……”
“这件事,还是先不告诉桑寻了,你帮我和她说,我受了些伤,得进山养一段时间。没什么要紧的,让她无须替我担心。”
岑姣看着桑南,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是堵在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桑南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你去看看那个和你一路的朋友吧,路上,是不是受了些伤?”
岑姣眨了眨眼,半回过神来,“魏照他被一些我不大认识的虫咬了,我已经替他处理过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桑南笑了一声,“不知不觉地,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先前你玩闹似地和肖舒城在一起,我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再见到你,才忽然发现,你都已经这样大了。”
听桑南提起肖舒城,岑姣那颗从见到桑南起就悬浮不定的心,似是找到了出口,她抬眼看向桑南,“可是师父,肖舒城是因为我才会死,我得给他讨个公道。”
真相可以不去追寻,可她答应过肖舒城的,那是一条人命。
桑南面上的神色微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看向岑姣。
“姣姣,要学会等。”
“因为你,那些人害死了肖舒城,那么总有一天,他们会想要来找你,那时候,梅山自会惩罚他们的,你不再去查真相,也不算是食言,你答应他的事情,或早或晚,都会完成。”
岑姣没动,她抿了抿唇,看向桑南。
桑南咳嗽两声,她的皮肤有些白得吓人,可偏偏唇色红若染血。“姣姣,你不相信我吗?还是说……你觉得师父在欺骗你。”
“当然没有。”岑姣立刻道,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师父,我只是一下知道了太多的事情,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
“那些神话故事,竟然都是真的?”岑姣低声喃喃,只是神话故事虽是真的,她的猜测却是错的。
她与那些神话故事并没有什么关联,只不过她的母亲,是长居深山一族的后代,而她与其他人相比才显得特殊。
岑姣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忽略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看着桑南苍白的脸色,岑姣便又顾不上那些了,她看向桑南,算是应下了她的话,“师父,您别担心我,既然已经从你口中得知了真相,我不会再想着追查什么了,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梅山,如果阿寻有需要我帮她的地方,我拼了命也会帮她的。”
桑南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般,她看着岑姣,笑了笑,“去吧,我也该收拾收拾,准备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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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寻守在门外。
见岑姣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她满脸的焦急,“姣姣,师父怎么样了?你们说了那么久,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岑姣按住了桑寻的手背,“你别着急,师父只是受了些伤,要进山休养。”
桑寻面上仍旧满是焦急的神色,她咬了咬唇,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那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姣姣,我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师父才不愿意见我?”
“不是。”岑姣道,她看向桑寻,认真道,“当真不是,你也知道,师父做事总有她自己的原因,或许不见你,也有其他的原因,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等时间到了,我们就知道师父的深意了。”
桑寻仍旧抽噎着,只是比起刚刚,冷静了些,她深呼吸两下,“师父还同你说什么别的了吗?”
岑姣点了点头,“师父告诉了我一些与我有关,与梅山有关的事情。”她笑了笑,只是笑容看起来,有些许勉强,“就是一时之间,有些难消化。”
桑寻听岑姣说是与她有关的事情,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她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师父进山休养后,姣姣,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岑姣眸光闪了闪,她看着桑寻,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师父让我在梅山避上一段日子,我想了想,这提议不错,这段时间奔波劳累的,在梅山避一避,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岑姣拍了拍桑寻的手臂,“好了,别担心了,去收拾收拾,好好歇歇。”
桑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可岑姣却是站在原地,直到桑寻的身影从她视线里消失,她也没有动。
梅山夜间的风,有些凉。
天色暗沉下来,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四合院的每一块砖瓦上,岑姣站在那儿,仿佛成了一座雕像。
她有些,想不明白。
师父说,每一次退化,都是一道坎,大概率过不去,过去了,便又能活普通人两世那么长的时间。
倘若这样,为什么不见桑寻呢。
明明桑寻和她是一样的,这些事情,也该一一交代给桑寻。
就像桑南说的,梅山已经存在了很久,每一任梅山的主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难道,她不该再同桑寻交代些什么吗?
她不将有关梅山的事情细细交代给桑寻听,反倒是只见了岑姣,将岑姣正在查的事情,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岑姣。
岑姣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大逆不道。
可是偏偏,她忍不住去想,怎么会这样巧合呢,当她似乎揪住了事情的一个线头,正要顺着线头捋下去的时候,桑南突然就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了自己。
而且……
岑姣缓缓眨了眨眼,桑南出事的消息,哑叔只通知了自己一个。
那只蓝尾鸢鸟,是岑姣养着的,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岑姣所在,哑叔只放出去了那一只鸟,如果不是桑寻恰好也在陈郡,她根本收不到消息,赶不回来。
再深想,岑姣却是一点都不敢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桑南的门前,哑叔已经做好了一桌子的菜,各式各样的,都是岑姣爱吃的。
桑寻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坐在餐桌边,对着哑叔比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桑寻转头看向岑姣,她皱了皱鼻子,“哑叔偏心,这一桌子都是你爱吃的。”
岑姣笑了笑,她在桑寻旁边坐了下来,“我在梅山待着的时间本来就短,哑叔做点我爱吃的又怎么了?”
说着,岑姣对着哑叔比了比多谢的手势。
哑叔摆了摆手,又转向桑寻。
【不知道你会回来,明天给你做你想吃的。】
“看,哑叔还是最疼你了。”岑姣对着桑寻嗔怪道,她脸上带笑,只是一颗心微微沉了下去。
桑南这次,没有想让桑寻回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只让自己回来呢?单单是为了告诉自己那些事情吗?
哑叔转身回了厨房,等再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他将鱼汤放在了桌边,对着岑姣。
【你那个朋友,受伤了,回头你把鱼汤给他送过去,是后山山泉水养出来的鱼,对身体好。】
岑姣笑了笑,对着哑叔比划,【哑叔有心了,我替他谢谢你。】
哑叔又摆了摆手,而后招呼坐在桌上的几个人吃饭。
顾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终于可以动筷子,更是忙不迭地刨了一大口饭。
桑寻满脸的嫌弃,“顾也,你吃了饭也差不多时候下山了。你一个外人,在梅山上待着颇不害臊。”
顾也哼了一声,他自个儿起身去了厨房,翻出来个脸大的海碗。
只见他绕着餐桌走了一圈,每样菜都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懒得和你一张桌子吃饭,我回客房去吃!”重音落在客房两个字上。
岑姣看向顾也,将嘴里的菜咽了下去,才看向桑寻,“之前一直有事,没来得及问你,这顾也,是什么人啊?看起来,挺不一般的。”
“他啊,我捡回来的。”桑寻道,她垂眼吃饭,“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一行,像他那样神秘兮兮的人,可不少。总归他能帮上忙,又死乞白赖要跟着我,那就让他跟着呗……”桑寻顿了顿,抬头看向岑姣,“不过姣姣,他这人满嘴跑火车,说的话也不知道哪句话哪句假。要是他和你说了什么,你别当真,左耳过右耳出就是了。”
岑姣笑了一声,“怎么了?他在你面前说过我坏话啊?”
桑寻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岑姣看向桑寻,“被我猜中了?他还真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呢?”
“也不是。”桑寻囫囵道,像是不大愿意继续聊下去,“他对谁都不满,被他说坏话的人能从梅山山顶排到山脚去。姣姣,你甭搭理他。”
岑姣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给桑寻夹了一块肉,继续埋头吃饭。
吃过饭,桑寻困倦得不行,揉着眼睛就回房去了,只留岑姣和哑叔一起在厨房收拾。
哑叔几次想让岑姣也去休息,岑姣都摇头拒绝了。
她站在哑叔身侧,替哑叔把洗过一道的碗过水后甩干。
岑姣知道哑叔听不见,所以她才开口道,“哑叔,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垂着眼,看着水流将碗面上的泡沫带着一起冲走。
“师父会骗我吗?如果是骗我,是为了什么呢?仅仅不想我继续查下去了?”岑姣的指头落在水流下方,沾上的泡沫转瞬就被水流带走,“哑叔,我有些怕。”
“如果……”岑姣停了下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什么呢?
那个可能,岑姣想都不敢想。
她从哑叔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后,对着面前的人笑着比划两下,便转身离开了。
岑姣提着哑叔给魏照准备的鱼汤就离开了,自然没有看到,在她离开厨房后,哑叔落在她背上的,那晦暗难明的视线。
厨房角落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也怪我啊?”
哑叔回头看向厨房角落,那个掀开帘子,从他房间走出来的人,是桑南。
“我希望她发现,又不希望她发现。”桑南摇了摇头,她看起来比刚刚更虚弱了,“可真是矛盾啊。”
“你当年……”晦涩的男声在厨房响了起来,“如果想让她成为石头,对她就不该像是对桑寻一样。”
“是啊。”桑南眸光看向前方,并没有焦距,只是虚虚落在前方的空中,“那时候,我以为我有办法呢。”
“谁知道,我没有办法。”
哑叔缓缓眨了眨眼,“我可以……”
“你不可以。”不等哑叔说完,桑南便直起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可以。”她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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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照也被哑叔安置在客房了。
人醒了,只是仍旧不大有精神。
岑姣进屋时,见魏照醒了过来,松了一口气,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哑叔给你熬了鱼汤,我喂你喝一点。”
魏照看向岑姣,面前的人,情绪很低落。
“你师父还好吗?”魏照问。
岑姣盛汤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手中的动作,“不大好,不过我帮不了她,她会尽快进山休养。”
岑姣端着汤碗走到了床边,她握着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的鱼汤,“魏照,等你身上好得差不多了,就回川都去吧,别在梅山待着了。”
岑姣垂着头,没看魏照的表情。
她心里有些矛盾,隐秘之处,仿佛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她希望魏照离自己远远的,又期盼魏照拒绝自己的提议,再一次告诉她,他们说好的,一起面对。
只是过了很久,久到岑姣觉得面前的鱼汤已经冷了,冷得发腥。
在那腥臭味中,岑姣听到了魏照的回答。
“好。”魏照道,“那我就……先回川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