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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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老钱头也说不出来了。
他吧嗒吧嗒地将面前的水烟抽完后,抬眼看向了岑姣,“你可以走了。”
岑姣没有再强行追问什么,她站起身,将老钱头递来的东西逐一收好。
“等等。”老钱头忽然又开口,他看着岑姣手里拿着的照片,“这张,可以留给我吗?”
岑姣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是那张她母亲的照片。
老钱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突兀,他抬手摸了摸鼻尖,“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就是那本本子,这张照片不是。”他动了动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略有些恳切地将岑姣盯着。
岑姣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仿佛也正抬头看向她。
也许只过了几秒,又或者是几分钟,岑姣放下了照片,“好。”她说。
老钱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到最后,则是如释重负一般重重吐出一口气,“多谢。”老钱头道。
岑姣没说什么,她将其他的东西收好,起身往外走。
当她跨过门槛时,趴在地上的大黑狗忽然站起了身,走到了岑姣面前,仰着头。
老钱头的声音从岑姣背后传了过来,“这只狗,是你母亲来找我的那一年出生的,生她的那只,就是和我合照的那只黑狗。”
岑姣微微挑眉,她看向了那只大黑狗。
大黑狗真的十分苍老了,不过是站了一会儿,看起来就有些摇摇晃晃地站不住。
只是饶是有些站不住了,那只大黑狗仍旧是站在岑姣身前,仰头将她给盯着。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岑姣。
只是也不知道再看岑姣,还是再看别的什么人。
跟在岑姣身后的老钱头呼噜两声,似是喊了两句方言,岑姣听不懂,只是听那音调,应该是在让大黑狗走开。
大黑狗晃了晃尾巴,有些缓慢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却没有让开。
老钱头看起来有些气恼,他的声音高了些。
岑姣摆了摆手,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大黑狗的脑袋。
大黑狗的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呼噜声,仿佛舒服极了。
等岑姣站起身时,刚刚一直拦着她的大黑狗也一晃一晃地走开了,它走回了屋檐下,趴在了门槛边上。
魏照停在了岑姣面前,他投去询问的视线。
岑姣轻轻点了点头,她回头看向老钱头,“多谢您替我母亲保管东西,我们先走了。”
老钱头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岑姣后头,隔着几步路。
直到岑姣坐上了车,他也没有会物资,仍旧是盯着岑姣,直勾勾的。
“怎么了吗?”岑姣看向老钱头,有些疑惑。
老钱头抿了抿唇,他看起来有些纠结,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你多加小心啊。”
岑姣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老钱头的话。
可老钱头仍旧是站在侧面,他直勾勾地盯着岑姣,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姣姣,或者,别查了吧。”
“比起你出现,你母亲更希望她留下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交到你手上去。”老钱头看向岑姣,他眼睛瞪圆,直勾勾地看着岑姣。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岑姣道,她看向老钱头,“倘若母亲知道你将东西保存得很好,她一定很开心。”
老钱头怔怔地,他哎了一声,退了两步,又哎了一声。
岑姣看向魏照,“走吧。”
天大亮了。
就算是没什么人的小路上,也有了少量的车子穿行。
每家每户用来看家护院的狗,也是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像是再比谁更勇猛,谁的嗓门更大一般。
这些狗并非不叫唤,而是对岑姣在的这辆车,不叫唤。
魏照驾车带着岑姣离开了贵村十八组。
蓝色的标牌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我们找对人了?”魏照问。
岑姣应了一声,她看着手里的那本本子,微微有些出神,“他……他是我母亲安排在这儿,守着这本东西的。”
“我母亲,一早就知道我会来这儿了。”岑姣道,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车子前方,路上的车流并不密集,许久才会有一辆汽车,或是电瓶车摩托车呼啸而过。
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什么人呢。
岑姣闭了闭眼,那张照片虽然留给了老钱头,可是照片上的人,却深深刻在了岑姣的脑海里。
那张照片上的母亲,与岑姣印象中的,赵侍熊一直讲给她听的那个人,很不相同。
照片带给岑姣的感觉,很熟悉,就好像身边有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可是那个名字到了喉咙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老钱头说自己替你母亲办事的原因,是他的姓?”魏照的声音打断了岑姣的思绪。
岑姣应了一声,她偏头看向魏照,“因为他的姓,有什么不妥吗?”
“也许,我们可以从陈郡钱姓祠堂入手。”魏照道,“既然他说是因为自己的姓,那也许意味着,今天就算没有老钱头,也会有个别的姓钱的人。”
“你是说……”岑姣顿了顿,“和我母亲有渊源的,并非老钱头,而是陈郡姓钱的人。”
魏照点了点头,只是找钱家祠堂,得先打探消息,“我们现在是先回去吗?还是你想去狗儿山一趟?”
“先回去吧。”岑姣道,她的手掌盖在了放在膝盖上的本子上,“我想仔细研究研究,母亲留给我的这本本子。”
出乎岑姣的意料,又或者就在岑姣的意料之中。
那本本子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她想要知道的事情——自己是谁,自己的母亲是谁,赵侍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身上那些特殊的地方,这些问题的答案,本子上一个都没有。
本子上头,是手抄的神话故事。
和之前岑姣从肖舒城那儿发现的一样,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大禹治水,一系列存在于神话之中的故事。
岑姣托着下巴微微有些出神,她看向魏照,“难不成,我们当时的猜测是真的?这些神话故事都是真的,我身上的种种谜团,也是因为开天辟地后,我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抬头看向魏照,抬手指了指天。
魏照坐在岑姣对面,有些许出神。
听到岑姣的话,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只是他没有办法回答岑姣的问题,一来,他的确不知道答案,二来,他心中因为一件事而疑惑着。
“姣姣,我在想一件事。”
岑姣看向面前的人,眨了眨眼。
“你说,老钱头说,你母亲早就知道了你会找到他那儿,所以将这个东西留在了这里?”魏照问。
岑姣轻轻点了点头。
“那岂不是意味着,你的母亲,早就知道你可能遇到的事情,知道你会为了追寻真相找到这里。”魏照顿了顿,他眸光轻闪,“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一切详细地写下来呢?反倒抄写这些神话故事,故布疑云。”
岑姣眨了眨眼,她看着魏照,同样有些疑惑,“也许她希望我自己找到真相?这是在锻炼我?”
魏照摇了摇头,他看向岑姣,“我们离开前,老钱头似乎很担心你,他也说了,你的母亲比起你探究真相,更希望你平平安安。”
“假设老钱头说的话都发自内心,那意味着你母亲很在意你。倘若她在乎你的安危,那一定会将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免得你继续追查下去,遇到别的危险,可她没有这样做……”魏照顿了顿,“那她只会在防别人。”
“防别人?”岑姣看着魏照,她重复了一遍魏照的话。
“你是说赵侍熊吗?”岑姣低声道,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得离魏照很近,“母亲怕这东西被赵侍熊先拿到,所以才会故布疑云?”
魏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面上看起来,担忧的神色有些重。
“姣姣,当年你的母亲为什么会让赵侍熊带你离开呢?”
“老钱头说十来年前,你是六岁时跟着赵侍熊的,到今年,刚好十九年。”
“那时候,你的母亲为什么要让你跟着赵侍熊离开呢?”魏照盯着岑姣,他的嗓子有些发干。
岑姣轻轻眨了眨眼,“也许,她被赵侍熊欺骗了——就像我之前那样,以为赵侍熊是个可以将我照顾得很好的好人。”
“又或许……”岑姣看向魏照,她知道,他们两个人想到了一起去。
“又或许。”魏照接过岑姣的话头,“想要对你不利的人,从来不止赵侍熊这一股势力。”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陷入安静。
也是这时,两人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陈郡虽说是个小地方,主干街道上,也没多少人,可现在正是白天人多的时候,刚刚他们回来的时候,那些摊贩也好,菜市场也罢,都已经支起了毯子。
说话声,叫卖声,车声,人声搅和在一起,一派烟火气,从没停过。
可是现在,那声音却是一点儿都听不到了。
屋子外面,传来了诡异的,死一样的寂静。
魏照将心提到了嗓子,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了岑姣身边。
他将岑姣护在了身后,抬眸看向了紧闭的屋子大门。
寂静开始蔓延,扩散。
“在楼下。”岑姣抬手抓住了魏照的胳膊,她看向魏照,低声道。
楼下,是岑如霜。
魏照看向岑姣,眸光闪烁。
岑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抓着魏照的手微微使劲,压得魏照皮肤发白,出现一条一条的指痕。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一眼情况。”魏照低声道,他伸手拍了拍岑姣的肩膀。
岑姣抿了抿唇,在魏照抬脚的时候,她跟上去两步,想要和魏照一起去看看二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走到门边,先前在岑家别墅时,出现过的,耳蜗中的嗡鸣再次出现了。
上一次的眩晕感被岑姣吃下去的药丸冲淡了,并没有持续很久。
而这次,却是比上一回更迅速,更汹涌。
岑姣身形晃了晃,整个人向后栽倒,彭一声摔在了地上。
魏照刚刚出门,听到这声音慌忙回头。
岑姣看到刚刚出门的人,满脸惊慌地朝着自己奔跑而来 ,那张脸在眩晕中有些模糊,魏照双唇上下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可岑姣什么都听不清,她仿佛置身耳鸣的洪流,难以逃离。
魏照将人打横抱起,托住了岑姣的腰窝和脖颈。
怀里的人面色十分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可明明刚才都还好端端的,魏照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他强迫自己深吸两口气冷静下来。
岑姣这种突然昏睡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两次,他得沉住气才行。
魏照定了定神,他先把人送去了床上,见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将屋子锁好,魏照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好像就是在岑姣突然晕倒的时候,外头的声音又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等魏照下到二楼,耳边是墙外街道上的车鸣声,仿佛一切都回归了正常。
可他眼前的屋子,却彰显出了满满的不正常。
屋子里,一片狼藉。
原先,岑如霜的工作室里,只是堆满了杂物,一眼看过去,有些杂乱无章。
可是现在,魏照眼前的屋子,却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一样,各种各样的东西撒得满地都是,玻璃杯也掉在地上,砸得粉碎,只剩个杯底还能看到,至于那些玻璃碴子,半点找不着了。
魏照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人在。
推开工作室里面房间的门,有床,看起来是岑如霜平常的工作室。
魏照视线在房间当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柜门大开的衣柜上,他愣了愣,有些奇怪。
衣柜里是空的。
而衣架则是杂乱无章地堆在床角和床尾边的地上。
显然岑如霜将衣服都收好了准备离开。
可外头的一切,又表明岑如霜并非自己离开的,外头,显然经历过一场打斗,或是争执。
魏照没有多待,他心里记挂着岑姣的安慰,在二楼转了一圈没见人后,便又回到了楼上。
外面已经完全正常了,声音络绎不绝,有些吵闹。
魏照守在岑姣床边,眸光沉沉如水。
刚刚,在岑姣说二楼时,魏照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可岑姣却是知道二楼出了事。
无论她是听到了,还是感受到了什么。
魏照都确定,自己是没有同样的感受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魏照眸光闪了闪,是因为岑姣和岑如霜都姓岑吗?
她们的姓氏相同,那便意味着,血脉也许相同。
出于这种原因,只有岑姣发现了二楼出事,而自己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魏照心里渐渐有些焦急的时候,岑姣醒了过来。
乏力又疲惫,这是岑姣最初的反应。
她扶着床边坐起身,魏照已经迎了上来,扶住了她,“好些了吗?”
岑姣点了点头,那要命的嗡鸣声已经消失了,“岑如霜怎么样了?”开口后,岑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魏照扶着岑姣坐好,又倒来一杯温水,“我下楼的时候,岑如霜已经不见了。”
岑姣接过水,听到魏照的话,她的动作停了停。
“屋子里看起来有过打斗,可是岑如霜的衣服也不见了,我没在屋子里看到行李箱。”魏照顿了顿,“所以不能确定,岑如霜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掳走的。”
岑姣小口抿着杯子里的温水,仔细思索着什么。
等杯子里的水被喝了大半,她才开口道,“我想去二楼看看。”
魏照看着岑姣,虽有些担心,却仍旧是点了点头。
二楼平台上,那个“相逢即是缘”的标牌好好地立在那儿,只是像是被人撞歪了一样,原先该朝着下面的楼梯,现在却朝着上面。
彩灯也有半截坏了,剩下的半截闪烁,发亮,看着有几分滑稽。
岑姣进了屋子。
和刚刚魏照时离开前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的确是有过一场打斗。
里屋,也正如魏照所说的那样,衣服都被收走了,看起来,岑如霜自己也打算离开。
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岑姣皱着眉停在了飘窗前,飘窗上,放着四五盆盆栽。
里头种着蝴蝶兰,已经开花了,满枝的花朵,被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
有土撒在花盆四周,魏照走到了岑姣身边,“这些植物有问题吗?”他问。
岑姣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在那些碎土上捻了捻。
土有些干,在岑姣的指腹末端碎成了粉。
魏照看着岑姣的动作,“有人翻过这些花盆才带出的土吗?”
“这是峡谷里的土。”岑姣忽然开口道,她偏头看向了魏照,碎成了粉末的泥土从她指缝间落了下去。
魏照无端觉得有些冷,他看向岑姣,并不怀疑岑姣的话。
即便岑姣说的这话,让他周身发凉。
将整个二楼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一遍后,岑姣除了那出现在飘窗上的土外,并没有发现别的不对的地方。
岑如霜也和无人峡谷扯上了关系。
岑姣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她和二楼回来后,便一直没再说话,魏照出了门,他想找楼底下的摊贩们,打听打听,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岑如霜去了哪里——只是这可能微乎其微,毕竟在出事前,外头安静得不像话,怎么想,外头的那些普通人都不知道这栋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岑姣盯着被他们小心翼翼收下来的那一小捧泥土出神。
峡谷里的土是被人带过来的吗?
岑姣想不通,她觉得神经被一块石头压着,扯得她整个人既烦躁又慌张。
只是岑姣向来不将自己的情绪投射到外面来。
魏照回来时,便看到岑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出神,半点没有被岑如霜的事情影响一般。
“姣姣,岑如霜是自己离开的。”魏照道。
岑姣这才抬了抬眼,她看向魏照,没说话。
“我问过了楼下卖水果的叔叔,他说不久前看到岑如霜和好几个人一起离开了,提着箱子,看起来急匆匆的。”魏照在岑姣身边坐了下来,他沉吟片刻,“路上的人不算少,如果岑如霜是被胁迫的,那时候她大可以胁迫,但她没有,显然跟那群人走,是她自己的意愿,或许是我们多虑了。”
岑姣闻言往后靠了靠,她贴着沙发,声音有些低。
“岑如霜跟着那群人,去哪儿了呢?回峡谷了吗?”
“我仔细问过那几个和岑如霜一起的人的相貌。”魏照递给岑姣刚刚削好皮 ,切成了块的梨子,“听那位叔叔的描述,那几个人西装革履的,看起来板板正正,还是开着车来的。”
“应该不是从峡谷里出来的,山野开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在山里遇到过他们。”魏照顿了顿,“也许岑如霜的离开和我们并没有关系。”
岑姣盯着魏照,她目光灼灼似火,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猜岑如霜是回家去了。”
透过那道云搭成的天梯,回家去了。
天上的人,又怎么会被住在地上的魏照遇见过呢。
岑姣收回了视线,她用牙签戳起了一块梨扔进了嘴里。
这梨的香味很浓,汁水也很足。
岑姣被甜得眯了眯眼,她看向魏照,才反应过来,“哪儿来的梨。”
“拉着人问东问西,总要买点什么。”魏照偏了偏头,示意岑姣去看桌上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五六个拳头大小的梨,圆滚滚的,散发出淡淡清香。
“我也尝一块。”见岑姣吃得很香,魏照的身子微微前倾,他十分顺手地从岑姣手里接过牙签,想要去插一块梨。
岑姣也是十分配合地将装了梨块的盘子朝着魏照的方向送了送。
只是在魏照将梨送到嘴巴里前,岑姣又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分梨分离的说法?”
魏照一愣,动作也慢了下来,“什么?”
岑姣努努唇,“梨子的梨和分离的离不是同音吗?所以就会有人觉得,如果一颗梨大家分着吃,那么一起分食的人最终都会分离。”
见魏照不动了,岑姣笑了笑,“说着玩儿呢,你不会当真了吧。”
魏照当然知道岑姣是在说笑,可是手里插着梨块的牙签却是怎么都送不到唇边了。
他悠悠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送到了岑姣面前,“虽说是毫无根据说法,但总归是为了好的祈愿。”
“这颗梨,还是你自个儿吃吧。”魏照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