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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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拦住他们?!”赵侍熊抬手捂住了血流如注的眼睛,剩下的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岑姣同魏照。
别墅里的其他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朝着碎裂的落地窗跑了过去。
魏照已经开始倒车。
车引擎发出嗡嗡声,震耳欲聋。
岑姣快步朝着车子跑去,她伸手抓住了副驾被打开的门,微微躬身,正要钻进车里时,背上忽地一紧,
回头看,是陈诺。
陈诺穿着紧身黑衣,看样子,她是从外面赶来的,正好来得及拦住岑姣。
车子已经退出了别墅前院,到了宽敞的大路上。
岑姣同陈诺纠缠着翻上了车顶。
陈诺的路数和陈玉生相似,带着股狠劲儿。
攥紧的拳头,带有万钧之力,朝着岑姣的脸,重重砸了下去。
岑姣毫不怀疑,倘若这一拳打中她,自己的头骨一定会碎裂。
她猛地偏开头,拳风贴着岑姣的脸重重砸在了车顶上方,发出一声光是听着就觉得手痛的巨响。
岑姣腰部发力,肩膀骤然撞上陈诺的鼻子,她将原本在自己上方的人顶得翻开。
打到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蛮力已经多过技巧,几乎就是在拼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两人从倒在车顶上,又变成站起来。
风从两人身边飒飒而过,月光冰冷,落在岑姣的发梢和陈诺的眼睛里。
“跟我回去吧。”陈诺忽然开口,她比岑姣要矮些,可是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黑黢黢的,糊成一团的影子将岑姣整个笼罩。“你离开这儿,也会死的,还会死得更惨烈。”
岑姣没有同陈诺掰扯这些的念头。
她突然抬手一挥,白色的粉末被风吹着朝着陈诺的脸飞了过去。
陈诺下意识偏头,直到粉末被吹近,她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把痱子粉。
只是这时,已经晚了。
岑姣猛地撞了过去,将人撞翻。
车速并不算快,按陈诺的身手,现在只要松手,只会受些轻伤。
可她却是铁了心不放岑姣离开,竟是拼了一条胳膊不要,也在快掉下车顶的瞬间,用极为扭曲的姿势,攀上了车顶的铁架子,而后猛地发力,撞着岑姣一起掉下了车。
魏照心跳骤停,他猛地踩下刹车,想要去帮岑姣,可是在他们后面,已经有车追了上来。
岑姣看向魏照,她抬高了声音,“魏照,你先走!”
魏照咬牙,他缩回车里,等再次探身出来的时候,手中的□□已经搭上了弓箭。
他瞄准了陈诺的右肩,没有迟疑,松开手。
弓箭没入陈诺的右肩,发出噗簇的声音。
陈诺闷哼一声,仍旧没有松手。
而追击他们的车子越来越近了。
魏照的心咚咚直跳,他手指有些僵硬地抓住后座上的又一根弩箭,几乎是机械性地装上,而后又瞄向了陈诺。
理智告诉岑姣,现在必须狠下心来,只有甩开陈诺,他们才能离开。
可是不能让魏照在这里杀人。
岑姣看向陈诺,她挡在了陈诺身前,与此同时,她抬起手来,手腕上的佛珠应声断裂,圆形的佛珠落在地上,轻轻跳动,而后碎开。
无数小虫子从碎开的佛珠里爬了出来。
它们朝着陈诺的身上爬了过去,朝着陈诺肩头的伤口。
惨叫声几乎让人心颤。
岑姣趁着陈诺吃痛失力的瞬间挣脱了陈诺的手,她转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跑了过去。
可陈诺仍旧是不死心。
她痛得几乎站不起身,可仍旧要爬上来,她靠爬也要挡在路上。
只要再撑三十秒,其他人就能追上来了。
就在魏照下定决心撞过去的时候,路边有一团黑冲了过来,那团黑抱着陈诺滚到了路边。
车大灯的光照清了那人的脸。
是赵明焱。
赵明焱看起来狼狈极了。
魏照一秒都没有耽搁,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几乎是弹射了出去,岑姣甚至来不及和赵明焱说些什么。
她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岑姣看到赵明焱跑回了路中央,他张开手,挡住了后面追来的车。
“姣姣,别回来了!”赵明焱喊,“离开这里——”
后方的车和赵明焱一起,在岑姣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一样,坐在车座上,头微微仰着,略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岑姣知道赵侍熊有秘密瞒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不会被赵侍熊的人困住,她向来觉得自己是一等一的厉害,况且身上还有从梅山带出来的东西,有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虫兽。
甚至于,在岑姣提出让赵明焱同她一起住在别墅里时,就已经想好了,如果难以脱身,便用赵明焱威胁赵侍熊。
只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岑姣的预想来。
她同赵侍熊撕破脸,并非因为她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赵明焱误打误撞发现了赵侍熊的秘密。
而他发现的秘密,让赵侍熊不得不提前自己的计划,撕破自己在岑姣面前的那一副伪善的皮囊。
“姣姣,他不会有事的。”魏照看向岑姣,他压低了声音,“他是赵侍熊的亲孙子,赵侍熊再怎么生气恼怒,也不会要了自己亲孙子的性命。”
“我只是有些……”岑姣开口,她偏头看向魏照,眼底的情绪竟是有些厚重,“从决定回海市时,我便决定了要利用赵明焱。”
“可是刚才,他冲出来的时候……”岑姣苦笑一声,有些说不下去,她收回了视线,靠在了椅背上,满脸的疲惫,“我才发现,赵明焱他……”
岑姣顿了顿,过了许久才道,“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刚刚,她只是有些许的懊恼,三年前的事情发生后,在她疏远赵侍熊的同时,也疏远了赵明焱。
可是赵明焱又有什么错呢?甚至于,赵明焱从没有掩藏过,自己会站在岑姣这一边这件事,刚刚,他也是这样做的。
在发现赵侍熊有问题后,他想的,也是不能让姣姣掺和进来。
岑姣知道自己和赵明焱还会再见的,可是再见时,终究不是现在的他们了。
魏照看了岑姣一眼,他们的车子已经拐上了主干道,四周的车流开始聚集,他放慢了车速。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儿?”
岑姣顺着魏照的话看向自己的腿,“用了剂猛药,梅山带出来的。”
魏照闻言眉头皱成了川字,“猛药?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岑姣眨了眨眼,“有一些,影响不大,我只要不频繁用药不会有事儿的。”
岑姣不是很想同魏照讨论猛药的副作用,她看向前方,“我有些想不通,赵侍熊是我外公的故交,他是受我外公所托照顾我的,可刚刚他又说,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杀死我。”
岑姣眼底有些许茫然,“那我外公他们知道赵侍熊的目的吗?”
“姣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一对老夫妻,并不是你的外公外婆。”
“不是?”岑姣坐直了身子,她脑子有些混沌,“可如果他们不是我的外公外婆,又是什么人呢?”
魏照抬了抬下巴,“我把那张藏在夹层里的照片带了出来。”
岑姣拉开面前的格挡,拿出了那张照片。
她盯着照片微微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又拉下面前的镜子,一手举着照片,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对比。
“可我和他长得有些相像。”岑姣伸手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我见过好几张他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和我小时候的合照,他应该是我的父亲。”
岑姣说着,自己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她坐直了身子,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魏照。
“为什么我父亲这么年轻的时候,会和……会和外公外婆一起合照啊?不应该是和我母亲一起合照吗?”
魏照对着岑姣点了点头,“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可如果,我和他们毫无关系,赵侍熊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故事呢?说的谎话越多,不是越容易被我发现问题揭穿吗?”岑姣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在发现照片的问题后再去仔细看,岑姣发现,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的确长得同两位老人很相像。
而且看他们照片时的神态,他们像是母子,父子一样亲昵。
“谎话和真话掺杂在一起说。”魏照道,“当你先知道了真话的那一部分,自然也会认为剩下的,都是真话。”
在赵侍熊的口中。
岑姣的母亲是那一对老人的遗孤,由赵侍熊将人照顾着长大,后来嫁给了一个身家清白的男人,只可惜怀孕后去黔州散心的时候,被人拐进了深山。
可现在按照他们的推测,赵侍熊认识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岑姣的母亲,而是岑姣的父亲。
岑姣的父亲,才是赵侍熊的故人之子。
那么自己的母亲呢?
如果她的母亲,并非那两位老人的孩子,那她又是什么人呢?
她的父母,当真像赵侍熊说的那样,都已经去世了吗?
岑姣闭上了眼,“魏照,我想睡一会儿。”
“好。”魏照应道,他转头看向岑姣,“你好好休息,等睡好了,再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等岑姣醒过来的时候,魏照已经带着她出了城。
车子停在一处房车露营地,看起来,露营地还在开发中,没什么人。
魏照坐在车边,面前架着随行锅,锅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岑姣动了动身子,有些酸痛。
只是梅山带出来的药的确很管用,岑姣身上除了有些酸痛,已经没有别的不适了——就算之前经过那样激烈的打斗。
岑姣摇下车窗,看向坐着的魏照。
这时她才发现,魏照脸上有伤,手臂上也缠着绷带。
“你这是怎么了?”岑姣出声,见魏照朝着自己看了过来,岑姣抬手指了指脸,“怎么伤成了这样。”
魏照挑了挑眉,“川都的时候遇上些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
岑姣却仍旧直勾勾地看着魏照脸上的淤青,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赵侍熊的话。
“魏照,你的麻烦好像是因为我。”
魏照站起身去看面前咕嘟咕嘟的锅,听到岑姣的话,动作没停,只是抬头朝着岑姣看了过去,“什么?”
“赵侍熊以为你已经死了。”岑姣道,“对付你的人只可能是他安排下去的,他才会这样认为。”
魏照看起来并不惊讶,好像想到了这一点。
岑姣推开了车门,身子往外探了些,“你之前就猜到了?”
“七七八八。”魏照盛出一碗锅里煮着的东西递给了岑姣,“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查过赵侍熊。”
“这个人啊,乍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还是个名声在外的慈善家。”魏照将一次性筷子取出来,捋了一遍递给了岑姣,“可我后来查了他出资建设的孤儿院。”
“每一个孤儿院,都有一两个没了下落的孩子,每隔几年,就会有这样的孩子出现。”魏照道,“我怀疑,他一直在用人,做着什么实验。”
“做实验?做什么实验?”岑姣吃了一口碗里的面条,顺口道,“研究做补药吗?”
只是这话说完,魏照一愣,岑姣也是一愣。
岑姣抬头看向魏照,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那天晚上,赵侍熊说过,一切都是命,我被他杀死,成为他的补药,就是我的命。”
“他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好,可是昨晚却是敏捷得像是个年轻人。”岑姣有一个猜测,却又觉得这个猜测太过荒诞,所以半天说不出话来。
“吃人这事儿……”魏照搅动着面前的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什么两脚羊,易子而食,不都是从古就有吗?”
岑姣闻言觉得手里的食物登时没了味道,她抿了抿唇,“所以,赵侍熊将我养在身边,就是为了吃了我吗?养大点儿,难不成和养猪一样,为了肉能多点?”
魏照摇了摇头,“我猜,他一直将你放在身边没有对你动手的原因,是你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岑姣有些疑惑,她置身于巨大的谜团之中,有些看不分明。
“姣姣,你和别的人,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岑姣盯着魏照,她唔了一声。
过了许久,岑姣才低下头,去吃手里那碗有些坨了的面。
等那碗面被吃完,岑姣才抬头看向魏照,“去陈郡之前,陪我去个地方,在那儿,或许我能告诉你,我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岑姣所说的地方,是一间寺庙。
寺庙在一处小镇子上,镇子中水系发达,河流将镇子分割成一块一块的。
而那间寺庙,临水靠山,很冷清,没什么人。
小沙弥像往常一样在寺庙门口清扫落叶,听到车声时,他还以为是什么香客,等他看清从车上走下来的人后,小沙弥的眼睛却是瞪圆了,“岑小姐。”
岑姣看向穿着青灰色僧袍的小沙弥,笑了笑,“我来取陈玉生的长明灯。”
小沙弥忙侧过身,“所有的长明灯都在您那间屋子里,我去给您准备斋饭。”
岑姣点了点头,她示意小沙弥不用管自己,忙自己的去。
她对这间寺庙的布局很是熟悉,领着魏照穿过前院后右拐,推开了道路尽头,在她左手边的门。
魏照抬眼看向屋内。
屋子里,悬挂着很多盏油灯。
“这些是长明灯。”岑姣道,“是我从梅山带下来的东西,能祈福求愿。”
“也与所求之人的性命相连,是吗?”魏照看向屋子里的长明灯,写有肖舒城和陈玉生的那两盏是灭着的。
岑姣点了点头,她走进了屋子。
魏照跟在岑姣身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岑姣踮脚,取下了肖舒城和陈玉生的那两盏长明灯。
只是肖舒城的那盏,岑姣只是将它收进了一旁的柜子,陈玉生的那盏,则是被岑姣收进了带进来的包里。
岑姣打开另一个锁着的柜子,里面有崭新的,尚未点燃的长明灯。
“把手给我。”岑姣看向魏照。
魏照照做,岑姣抬手盖在了魏照掌心。
他感觉到掌心有细细密密的痒,然后是很轻的疼痛感。
岑姣收回手后,魏照低头看向掌心。
在他掌心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红点,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叮咬了一口一样。
再看岑姣,她食指拇指之间,的确捻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种类的虫子。
那只小虫子被她放进了长明灯里,灯芯晃了晃,竟是无端燃起火来。
火苗跳得很高,火焰是橙黄色的,看起来有着汹涌的生命力。
而长明灯下方挂着的黄纸上,也缓缓出现了魏照的名字。
新点燃的长明灯被岑姣挂了起来,她转头看向魏照,“我有一盏特殊的长明灯给你看。”
岑姣绕到了屏风背后,过了许久,才捧着一盏长明灯走了出来。
铜制的,上面刻有精密花纹的灯身被岑姣双手捧着,下方挂着的黄纸随着岑姣的动作轻轻晃动。
黄纸上,也是两个字。
是岑姣。
魏照的视线缓缓向上,那是岑姣的长明灯。
可是被岑姣捧着的灯,是灭掉的。
灯灭意味着人亡。
可岑姣分明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魏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