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番外三
-
“死人或许更轻松?”岑姣有些不解地重复了一遍岑祖的问题,她盯着面前的人,片刻后,忽然有些了然。
岑姣一死,能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她的血肉骨头会逐渐填补上下之间的通路,以保岑人之后的安全。
二是岑姣能解放阴魂殿里被困了上万年之久的魂魄。
如果她没死呢?
如果岑姣好端端地从这儿离开了,那么要怎么才能填补上下之间的通路,又要怎么让阴魂殿的那些人解脱呢?
岑姣的呼吸微滞,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脸色些微有些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岑姣才吐出一口气,声音发紧,“如果我想要活着离开,需要做些什么?”
需要做些什么?
无非剔骨放血,再以魂魄渡灵——
岑祖往前走了半步,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了岑姣的眉心。
岑姣嘶了一声,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后退躲开。
眉心的刺痛一阵一阵地,朝着她周身蔓延,起初倒也还能忍受,只是很快,那疼痛像是从血管里在往外涌,一阵一阵地,惹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再然后,疼痛往心口处弥漫。
岑姣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盯着面前的女人,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然是大汗淋漓,发白的唇边有鲜血溢出。
在岑祖收回手的瞬间,岑姣的力气仿佛也被尽数抽走,她再也支撑不住,栽倒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岑姣伸手撑在身侧,勉强稳住了身形。
岑姣能够感受到岑祖略有些悲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猛咽了一口口水,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如果你想要活着离开,要遭受比这艰难数倍的痛苦。”岑祖的声音顿了顿,她望着岑姣,声音略有些悠长,“刚刚那一点,不过是九牛一毛,岑姣,你当真能够承受得住吗?”
岑祖声音落下的瞬间,她抬手缓缓推向岑姣的脑袋,她眼眸中的悲悯神色愈发浓厚了,“岑姣,刚刚的痛苦于你而言,已经难以忍受了。”
岑姣咳嗽了一声,她撑在身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只是她仍旧是缓缓站起身,岑姣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鲜红的血将发白的唇染红,显得有几分艳丽。
“总要试试。”岑姣开口道,她看着岑祖,声音虽轻,却又无比坚定,“受不了了再死,总好过临死那一刻后悔。”
******
想要活着离开这里,需要岑姣剥离出一部分血肉。
于普通人而言,这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可是对于岑人而言,只要能够忍受那莫大的痛苦,那么这件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实现。
想要剥离出一部分血肉,需要将全身的骨肉泡软。
这一步,倒也不算疼,在岑祖准备出来的那口井里,岑姣有些忘记了自己究竟泡了多久。
只知道砖缝之间,从无到有长出了苔藓。
时间久了,岑姣觉得自己是从这水里生长出来的女鬼,湿漉漉的,几步开外的地方,就已经弥漫着一股水汽。
疼倒是不疼,就是骨缝之间,都是刺骨的冷。
像是将淬火的东西猛地置入冰窖之中,滋滋往外冒着凉意。只是这样还不够,还要加更多的冰,潮湿与寒意几乎将岑姣浸透了。
可这,也仅仅是开始。
泡过水后,人会被吊起,就吊在那棵绿了半截的大树上,在这个地方,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可被吊在枝干上,岑姣仍旧觉得自己被吹得没了半条命。
只是她越虚弱,面前的那棵长生树,便多了一截绿意。
听岑祖说,只要这棵树绿到顶,那么事情就成了七八成。
岑姣一天天地虚弱下去。
只是相应地,那棵岑祖口中的长生树,一天绿过一天。
因为身体上的虚弱,岑姣有些没有办法仔细计算时间的流逝。
她陷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等到那天岑祖将她从树上放下来时,岑姣已经记不清楚究竟过去了多久,她平躺在树下,有些倦怠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高树,那绿已经蔓延至树冠,在这白色苍茫中,这抹绿,成了最抓眼的存在。
岑姣盯着那抹绿好一会儿,才转眸看向身侧的岑祖。
岑祖盘腿在岑姣身侧坐下,面前的人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这让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岑姣比岑祖预想得更能坚持。
在水里泡着的那段时间,比起生理上的痛苦更令人难以承受。
岑姣必须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被剥离,她清楚地感知着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当昏迷的时间变长,清醒的时间变短后。
人的心气儿也会随之被一点点地磨灭,岑祖本以为岑姣撑不下去的,没想到,面前的人和最初那天比起来,没有半点不同,至多看着憔悴了许多。
只是,现在开始,岑姣才真正意义上的要去忍受身体上的疼痛。
经过这些天的浸泡,岑祖手里的刀划过岑姣皮肤的时候,几乎感受不到半点阻碍。
岑姣是清醒着的,她垂眸去看自己的腿。
一道狭长的伤口随着岑祖的动作出现——没有血涌出来。
伤口处的皮肉微微外翻,近乎透明,若是只看伤口处,根本分辨不出,那是属于人的皮肉。
疼痛也并非一开始就感受到的。
起初,只是微微地痒和麻,像是有什么在伤口处舞蹈一样。
再之后,才是细细密密地疼。
只是那疼痛尚且可以忍受,岑姣这些年,受过不少伤,这点疼于她而言,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值得一说的事情。
直到——
直到岑祖手中的匕首微顿。
岑祖也好,岑姣也好,同时感受到匕首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被泡了这么多天又吊了这么多天,岑姣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许转不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匕首撞上的是什么。
那是她的骨头。
是一截坚硬的小腿骨。
岑姣清楚地感受着自己的骨肉被一点点地分离。
她平躺着,没有再看。
耳边,只有滋啦滋啦的声音。
岑姣看着上方,脑子里忽然闪过庖丁解牛这四个字。
滋啦——
有什么贴着她的皮肉轻轻一划。
那依附在骨头上的皮肉就被轻而易举地分离。
滋啦滋啦。
疼痛终于将岑姣一整个吞没,犹如忽然涨起的潮水。
岑姣疼得晕了过去,又醒了过来。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不让自己喊出【不然杀了我吧。】【我不干了。】诸如此类的话。
到最后的时候,岑姣感受到岑祖抬手在她腿上重重一按。
那是没有办法描述的疼,岑姣感觉有腥咸味在她口腔中弥漫开来,魂魄仿佛置身于无尽的白中,那白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直至吞没岑姣的整个世界。
死了算了。
岑姣想,果然,想要活着,比死要艰难,要痛苦百倍。
只是好在,这也是最后了。
岑祖往岑姣口中塞了个什么东西,岑姣泛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好像随时会死去的人,在这时,被注入了一线生机。
岑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
岑祖坐在她不远处的地方,听到呼吸声变重,抬眼朝着岑姣看了过来,“你醒了。”
“还要做些什么?”岑姣开口问道,只是声音沙哑,像是被汗水浸泡太久而失去了原本的声音一般。
岑祖的目光在岑姣脸上落定,她看着面前的人,笑了笑,“我剥离了你的一部分骨头和皮肉,这些,可以代替你继续填补上下的通道。”
“现在,就只剩那些魂魄了。”岑祖看着岑姣,她声音微顿,“原本你作为最好的祭品,能够让我借助山峰的力量,将所有的魂魄送离,可若是你不死,我的力量不足以……”
“不对。”岑姣哑着嗓音开口,她盯着面前的人,双手撑在身侧,让自己勉力坐直了身子,“岑祖,一个死人,怎么能称得上最好的祭品呢?”
岑祖微微一愣,她盯着面前的人,一秒两秒,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笑意。
而岑姣的声音,则是在这时继续响起,她继续着自己刚刚的话,“一个活着的祭品,难道不比一个死去的祭品好上千百倍?”
岑祖低低哈了一声,她看着面前的人许久,才半低下头,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没错,一个活着的你,才是最好的祭品。”
只见岑祖缓缓站起身。
岑姣眸光轻闪,面前的人一直是略有些模糊的,像是被一团光笼罩着,叫人不大看得清她的全貌。
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却变得十分清晰。
仍旧有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光将岑姣面前的人衬托得愈发高洁,仿若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走出来的神祇。
岑姣知道,那是岑祖的力量在一点点地充盈,只有她的力量一点点地回到身体中,她的外貌才会愈发清晰。
岑祖停下了步子,她垂眸看着岑姣,“可你成为活着的祭品,需要同我一起背负那些痛苦。”
岑姣笑了笑,“人活着,总有各种各样的痛苦,只是现在,比起逃避那些痛苦,我更希望我能够活着。”
岑祖叹了一口气,她蹲下身子,抬手握住了岑姣的手掌,“能够见到你,我很开心。”
“你离开后,算不上是岑人了,你的力量不会像从前那样强盛,你醒过来后,每年的同一时间,都会感受到钻心的疼痛,那是幽魂凝聚出的苦痛。”岑祖盯着面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悠悠,似是在感慨,“但你还活着。”
是啊,照理说,自己应该是个死人了才是。
岑姣眸光也闪了闪,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她竟然有了一丝生的希望,这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机会,总要付出一点什么才让人安心。
岑祖俯身,抱住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长者对于晚辈的拥抱,她活了太久太久,也一个人太久太久。
岑姣的出现,让她久违地想起了从前作为人的那段时间。
所有的岑人,对于岑祖而言,都是自己的孩子。
这里面,自然包括岑姣。
岑祖松开了手,她抬手在岑姣的后脖子上轻轻按了按,“回去吧。”她说,“岑姣,你已经做到了作为岑人需要做的事情,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了。”
******
岑姣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脸上的痒意惹醒的。
她有些费劲地眨了眨眼,半晌才睁开眼,细细密密的雨落在了岑姣的身上,山里泥土,青草的味道涌入岑姣的肺里。
岑姣用两分钟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在山里,岑姣直觉,自己应该是在黔州的那些成片的高山里。
如果是之前,岑姣当然不会觉得担忧,将她放进怎样的山里,她都能好端端,活生生地走出去。
可是现在……
岑姣的呼吸微顿,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双腿。
虽说岑祖说过,她身体里被剥离的骨头等上一段时间会长出来,可是现在,岑姣显然不能控制自己的双腿。
也就是说。
岑姣现在双腿断了,在没有人烟,身上没有东西的深山里,还下着雨——
岑姣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平躺下去。
虽说力量不如从前,但是控制一些小虫飞鸟总还是可以的。
阿水每天都要进山采野菜菌子。
那些野菜菌子,会被村里的叔伯带出去,换些钱回来,那些钱能让自己病弱的母亲活下来。
只是今天有些奇怪,阿水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排小鸟飞在她的头顶。
身边也是,各种各样的虫子,总是特别的多。
等阿水坐在树下休息的时候,一只小鸟落在了阿水的肩上,那只小鸟低下头,用鸟喙轻轻碰着阿水的肩膀。
“你想让我去哪里吗?”阿水有些奇怪。
谁料那只小鸟又飞了起来,在阿水面前转了几圈,像是想要领着阿水去什么地方一样。
阿水虽有些害怕,可看面前的小鸟毛茸茸的一团,一双眼睛豆子一样黑漆漆的,便又忍不住跟了上去。
只是,等她跟着小鸟到地方的时候,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什么。
阿水有些垂头丧气的,她盯着那只小鸟摇了摇头,“我还要去摘菌子呢,不然……”
话音未落,一道女声骤然打断了阿水的话。
“你是这山里的山民吗?”
阿水吓了一跳,她跳着退了好几步,视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时,阿水才发现,茂密的灌木丛中,躺着一个人。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阿水眨了眨眼睛,她盯着那人,有一瞬间,阿水觉得是山里的小兽成了精怪,要来吃她了。
只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阿水对着那双好看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受伤了。”岑姣看着阿水,“你能帮一帮我吗?我的……”她顿了顿,“等我好了,可以付给你报酬。”
阿水力气很小,她只能拖着岑姣走上一段时间,又歇上一段时间。
岑姣的双腿在地上拖着,难免撞上尖锐的石头。
微微的疼刺激着岑姣的神经,她抬头,看向上方藏在枝丫后方的云。
真狼狈。
岑姣在山里的时候,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可是,又真好啊。
岑姣想要笑,就算这样狼狈,她也想要笑。
因为她知道,这每一步,都是朝着新生活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