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
陈玉生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人,目光中有些担忧,“还好吗?”
岑姣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玉生眼眸中的担忧神色更浓了些,他看着面前的人,缓
听了陈玉生的话,岑姣微微皱眉,她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眉头皱得极紧,“岑砀想要做什么?”
声道,“岑砀让我同你说一声,御蛟的事情不用担心,他已经都准备好了。”
陈玉生摇了摇头,他并不能回答岑姣的问题。
岑砀的最终目的,或许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便是取代岑玥成为新的族长,只可惜,因为他的身份,并没有同岑玥相争的资格,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控制岑姣与岑玥相争。
岑姣在岑砀面前表现的,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小姑娘。
岑砀如今也是没有了退路,不得不抓住岑姣这个唯一的变数,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如果在尘埃落定后,岑姣忽然同岑砀翻脸,岑砀那个疯子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岑姣眸光闪了闪,她看向陈玉生,“那个村子里的人,很古怪。”
“你知道那个村子里究竟有什么吗?”岑姣问道。
陈玉生摇了摇头,他苦笑一声,“姣姣,岑砀并没有百分之百相信我,我虽替他做了一段时间的事情了,可岑砀那个人,为人做事十分小心,那个村子,向来是他的底牌,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村子里究竟有什么。”
岑姣闻言叹了一口气,她抬眸看向陈玉生,笑了笑,“算了,到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玉生看着岑姣,没说话。
岑姣盯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陈玉生,你答应我一件事儿呗。”
陈玉生眨了眨眼,他看着面前的人,有几分不解。
岑姣又深深看了陈玉生一眼,她一字一顿,“等明天的什么御蛟结束之后,你带着魏照离开。”
停了停,似是想了想什么,岑姣又补充道,“别回来了。”
“你们离开这儿,别回来了。”岑姣重复了一遍,盯着陈玉生,似乎是在等他的一个答案。
陈玉生抿了抿唇,他摇了摇头,“我可以帮你把魏照送下去,但是姣姣,我……”
岑姣没有等陈玉生将话说完,她收回了视线,兀自往前走了过去。
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岑姣知道陈玉生跟了上来,“陈玉生,你知道吗,为了帮我,赵明焱瞎了一只眼。”
陈玉生的呼吸一滞。
他和赵明焱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只是两个人却也因为岑姣的缘故相熟,总是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小少爷瞎了一只眼会是什么样子的,陈玉生有些想像不出来。
“前段时间,我知道了一些事。”岑姣缓慢眨眼,她的声音放缓,不知是在说给陈玉生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肖舒城被我吸引后,一头进了峡谷,最终成了岑人的祭品,根源在我。”岑姣道,她苦笑了一声,声音中有些无奈。“就算我不愿意相信,可那就是事实,我本就是岑人放出去的饵,或许岑玥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的确是为了我好,为了我能够不受岑人各种各样事情的拘束自由自在地活着,可是,她的这个决定,的确是将我这个饵放进了海里。”
“我这个饵,钓起了肖舒城,钓起了赵明焱,也钓起了魏照和你。”岑姣顿了顿,她偏头看向陈玉生,“至少,你和魏照得全须全尾地从这件事情中抽身吧?不然陈玉生,我真的要恨上自己了。”
陈玉生向来嘴笨。
他想要和岑姣说,这本就不是他的错,现在,他陈玉生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想要站在这里,想要站在岑姣的身边。
可是,岑姣的目光落在了陈玉生的脸上,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岑姣,仿佛也看透了陈玉生心中所想一般,她继续道,“陈玉生,有些事情注定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做。”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由我自己一个人去走,只是一开始的我,不甘又贪心,这才会让你们接连牵扯进来。现在也是时候终止这个错误了。”岑姣顿了顿,她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沮丧之意,反倒有些许笑意,“陈玉生,就当我求你——”
陈玉生停下了步子,他看着岑姣的背影,瞳孔震颤。
岑姣也停下了步子,她回头看向陈玉生,“当我求你,明天的事情了解后,你和魏照一起离开。”
或许知道陈玉生在顾虑什么。
岑姣笑了笑,她收回了视线,看向面前几乎没有边界的草场,“至于我,我会想方设法活下来,离开这儿的。”
“就算……就算希望渺茫,陈玉生,你该知道我的,身上一股倔劲儿,想要做的事情,总会想方设法做到的。”岑姣抬手搓了搓微微有些发凉的手臂,“如果你们依旧牵扯其中,我反倒顾首顾尾,如果你们从这件事情中抽离,我倒是可以放开手脚,说不定,能够搏出一条生路来。”
陈玉生开口时,声音都发颤。
他盯着面前的人,往常的硬汉,现在看起来跟要落泪一样,“姣姣,我——”
岑姣转头对着陈玉生摆了摆手。
她似乎不想再就这件事讨论下去了,她希望,也祈求陈玉生那样做。
岑姣知道,陈玉生没有办法拒绝自己的请求。
就像是陈玉生也知道,他没有办法对岑姣的那一句,当我求你视若无睹。
直到现在,陈玉生也明白了过来,在他想着无论如何自己都会站在岑姣身边时,岑姣也已经想好了,这件事情,绝不要叫陈玉生和魏照掺和其中。
事情进展到现在这一步,好像所有的旗子都被摆上了该在的位置。
执棋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在此刻,此时,此地。
******
岑姣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没有人交代,她住的地方,也被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岑砀来过一趟,被岑玥的人拦住了。
岑姣倒是不在意这件事情,她自己坐在蒙古包里,东摸摸西看看,倒是对岑人的东西充满了好奇。
岑人用的东西,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比较起来,要显得老旧很多,蒙古包里贴着的画报,桌上摆着的收音机,已然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了。
显然,岑人和下面一直是有断断续续的联系的,只是最近这几十年,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联系反倒减弱。
相反,开始有少部分岑人逃离上面,他们藏到下面去,在人群中,隐匿自己的踪迹。
譬如那天在疗养院忽然动手的,前影后,岑帆。
想起岑帆,岑姣眸光闪了闪,她想起许承安不情不愿告诉自己的消息。
岑帆在疗养院动手,并不是因为谁的授意,而是脑子里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念头。
岑姣听到时觉得奇怪,她问许承安,是什么念头。
许承安满脸的严肃,他盯着岑姣,“岑帆说,这个念头已经出现了很久了。出现在十多年前,一开始,这个念头只是偶尔出现,可随着时间的推进,这念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到现在,那个念头几乎时时刻刻都抓紧了她的脑子,让她片刻不得喘息。”
“岑帆说,那个声音在喊饿。”
“她们……”许承安顿了顿,他摇了摇头,“不,或许该说你们,岑姣,你们的祖先,你们的神明,在喊饿,他渴求着祭品。”
岑姣眸光闪了闪,她手里拿着一组俄罗斯套娃,套娃外壳的漆面微微有些掉色,看起来有几分斑驳。
取下一个娃娃,又是一个一模一样地,只是要小一圈的娃娃。
一个接着一个地取下来,能在桌上摆成长长的一排。
越小的娃娃,显得越新一些,和最外侧的那个大娃娃,便越发不像。
岑姣盯着那娃娃出神,以至于有几分困倦,她靠着厚厚的垫子,睡了过去。
这一觉,岑姣睡得并不安稳,她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却又能够感受到,那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静悄悄地盯着自己。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几乎完全隐没在这片黑暗里,可岑姣就是知道,她知道,那双眼睛确切的方向,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似乎是在观察着自己。
岑姣下意识想要靠近那双眼睛。
那并不是什么无缘无故地心理上的亲近,更像是身体上的下意识靠近。
就好像,她们本就是同源而出,现在在这片黑暗中遇见,自然想要靠近。
那是,同类之间的吸引。
岑姣抬脚往黑暗深处走。
走着走着,身边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便越发得重。
就好像,随着她的深入,原本的一双眼睛,变成了无数双。
那些眼睛藏在岑姣身边,交错着睁开,看向岑姣。
岑姣被那些视线,盯得周身有些发冷。
她抬手,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胳膊,想要让因为发冷而微微有些发紧的胳膊放松下来,只是抬手的瞬间,岑姣摸到了手腕上的串珠,她的动作微微一愣。
而后,黑暗中,响起了两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悠悠地光,点点的光从岑姣身边亮了起来,尾巴上坠着绿色萤光的小虫飞了起来。
浅绿色的光照亮了岑姣身边的一块地方,那些光亮,向着四周散去。
岑姣抬眸去看,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雕像。
那不是实体的雕像,更像是光与暗的交织下,由光影形成的雕像。
岑姣停在了原地,她看着那些光影雕像,连呼吸都忘了。
那些光影雕像的身形,样貌,岑姣太熟悉了,因为她每一天,都能从镜子里看到相同的一张脸。
那些雕像,是岑姣的模样。
都没什么表情,唯有那一双双眼睛各含情绪。
那些人,是自己的样子,却又不是自己。
岑姣心中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她重新抬脚,从两侧光影雕像中间的那条通道,往深处走去。
这条路,很长很长,长到岑姣有几分怀疑,自己是不是鬼打墙了。
可是,两侧那造型不一样的光影雕像又让岑姣心里清楚,前面仍旧有路,她还没有到停下来的时候。
直到……
两侧的光影雕像动作趋于统一——都成了臣服下跪的姿态。
岑姣抬眼往前方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大的光影雕像。
几乎有二层小楼那样高,雕像的脸,终于不再是岑姣自己的脸——因为那个雕像并没有五官。
可即便没有五官,岑姣仍旧是感受到了那巨大雕像的视线,慈悲的,痛苦的,复杂到让人品不出究竟掺杂了哪些情绪。
岑姣觉得自己的肩上有些重,像是有什么正压迫着她跪下来。
可岑姣不愿跪,也不想跪,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任由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压断。
岑姣哽着一口气,抬头看向面前的巨大雕像,硬是顶住了肩上的力道,没有跪下去。
一声悠悠的叹息在岑姣耳边响起,那叹息声极大也极为悲痛,几乎要让岑姣落下泪来,岑姣并不清楚自己这股落泪的冲动从何而来,不像是情绪从心底升起,反倒像是被强行要求落泪。
“你是谁?”岑姣深吸一口气,将这悲恸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看向上方,盯着面前的巨大光影雕塑。
雕塑脸上,原本是空白的一片,没有五官样貌。
可当岑姣出声后,那空白的脸上,竟是缓缓长出了眼睛,鼻子,嘴巴。
那张脸,不是岑姣自己的脸,是岑姣从未见过的一张脸。
饶是雕塑长出了脸来,仍旧没有声音回应岑姣。
只是岑姣身后,有风吹来,那是不知来路的风,像是从地狱吹上来的风,带有刺骨的凉意。
岑姣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光影雕塑的下方——
岑姣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了光影雕塑。
而穿过光影雕塑的那一部分手臂,似乎也不再是实体,反倒像是虚幻的光影。
隆隆两声。
岑姣却觉得自己仿佛在这一刻经历了千万年。
她怔怔抬头看向上方的光影雕塑,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
这儿是众神殿,也是囚笼地。
那每一尊雕塑,内里都住着岑姣祖先的魂魄,他们身死,魂却不灭,困在这里,清楚地感受着时间流逝。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直到现在,一个尚未死去的岑人,流着与她们极为相近血液的岑姣,闯进了这里。
岑姣几乎忘了呼吸。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会在这里,耗上千年万年的时间,就算身体腐烂,灵魂依旧会被困在此处。
她忽地明白了,自己方才那落泪的冲动是从何而来。
手臂蓦得一紧。
岑姣身边的光亮迅速褪去,她坠入黑暗,一口新鲜的空气猛地撞进岑姣的鼻腔,她坐直了身子,猛然睁开了眼睛。
握着她手腕的人,是魏照。
魏照站在床边,正盯着岑姣。
岑姣的思绪有些混乱,她重重吐出一口气,见到魏照,她下意识地像之前那样,身子往前,像是想要从魏照身上,获得些许力量。
只是,向来只会迎上来,朝着自己坚定走过来的魏照,却是在岑姣凑上前想要抱住他腰的时候,退了半步。
岑姣微微一愣。
手臂上的力道也在这时消失。
岑姣低头,她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刚魏照握出来的红痕。
魂魄仿佛此刻才回到肉身,岑姣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魏照现在,身体里的蛊虫应该已经被取出来了。
诅咒一样存在的蛊虫从魏照身体中离开了,那么魏照之前对自己的感情自然也……
不出岑姣所料,魏照开口时,没有问她刚刚怎么了,只是有几分冷淡道,“什么时候将他们的尸骨挖出来?”
岑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魏照口中的他们,是自己那些死在岑人手中的队友。
“我……”岑姣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她停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明天之后,我坐上族长的位置,自然会将那些人的尸骨挖出来。”
魏照闻言微微皱眉,他盯着岑姣,“你要当岑人的族长?”
“是。”岑姣答道,她看向魏照,面前的人很少会用这样的声音同自己说话,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一般。
岑姣觉得有些烦闷。
可是转头一想,换作是她,怕是连这样好好说话都做不到的。
岑姣抬头看向魏照,她笑了笑,“你放心,蛊虫的事儿当是我欠你的,等将尸骨挖出来后,我会让陈玉生送你离开。”
只是,魏照的表情并没有像岑姣所想的那样松弛下来,反倒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岑姣,目光直勾勾地,像是有些生气,“你要做什么?”
岑姣收了笑,她看着魏照,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魏照,那是我的事情了,和你无关。”
魏照险些被岑姣的这一句与他无关气得破功。
他盯着面前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岑姣,不管怎么说,我们一路走到现在,我不会放你一个人不管的。”
岑姣觉得有些莫名,她站了起来,抬脚往外走,“魏照,我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岑姣想说如果不是蛊虫,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能说出那两个字,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唇道,“之前你算是帮了我不少,所以你同伴的尸骨,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送下去的。”
岑姣被魏照盯得更烦躁了。
她不想和魏照继续再这样纠缠下去,既然,彼此都已经清楚明了之间的情感纠葛是因为一条蛊虫,又何必再纠缠呢?
岑姣停下了步子,她回头看向魏照,“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没有直接开口赶人,只是也就差直接开口请人走了。
魏照盯着岑姣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出了蒙古包。
或许是因为岑玥的授意,魏照进进出出时,并没有人上前来拦他,他有些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最后又停在了岑姣那间蒙古包外。
蒙古包里的灯还亮着,印出了岑姣的身影。
魏照盯着那道影子微微有些出神,人站在风中,也成了雕像一般,许久都没有动过。
“魏照?”陈玉生的声音打断了魏照的思绪。
魏照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陈玉生的方向看了过去。
陈玉生走到了魏照面前停了下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只是,不等魏照回答,陈玉生又继续道,“你想要因为蛊虫的事情来怪姣姣?”
“姣姣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陈玉生急匆匆道,他盯着面前的人,有几分不满,“甚至,我遇见她,得知她是为了你才继续掺和进来后,才将你体内有蛊虫的事情告诉了姣姣。”
“我想让姣姣放弃救你,因为你对她的情谊根本就是假的,不值得姣姣放弃已经到手的安定生活来救你。”陈玉生呵了一声,他抬眸看向魏照,“你知道姣姣怎么同我说吗?”
魏照看向陈玉生,他面上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可呼吸之间却有一丝颤抖。
“姣姣说,她来救你,不是因为你对她的情谊,而是因为她对你的情谊。”陈玉生眼眸微垂,“姣姣待谁都冷冷淡淡,偏偏在你身上栽了,你现在,还要在她最难的时候来责问她,魏照,你当真没有心。”
魏照移开了视线,他重新看向了岑姣所在的蒙古包。
“我没有要来找姣姣兴师问罪。”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蒙古包上映出来的岑姣的身形出神,“我只是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转转。”
陈玉生微微皱眉,盯着面前的男人,觉得有些奇怪。
魏照并没有回头,只是话音一转,“姣姣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儿,她突然回来,会不会不习惯,做噩梦?”
虽然不知魏照为什么这样问,陈玉生摇了摇头,“岑人十分看重血脉之间的联系,明面上,绝不会有人想要对姣姣做什么呢。”
魏照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陈玉生道,“放心吧,我不会去烦着姣姣的,我只是想在这儿站一会儿,吹吹风。”
……顺便,守着姣姣。
刚刚,他的姣姣分明梦魇了,姣姣在这里不安心,魏照想要守着她。
只是这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除了夜风和星光,谁也不知道魏照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