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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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照进过很多次峡谷。
却从未在雾气这样浓厚的时候进过峡谷。
雾气蔽目的时候,在本就视野不佳的峡谷里更容易迷失方向。
加上这种无人的深山,谁都不敢在没有办法判断方向的时候进山。
只是,岑玥领着魏照进山的时候,正是山雾最浓的凌晨。
岑玥只有一个人,早些时候,那些和岑玥一起回到黔州的人并没有和他们一路回山里去。
魏照没有多问什么,似乎是知道了前路是什么,所以他反倒很平静。
在山里左拐右拐地,饶是魏照,也很快迷失了方向。
只是岑玥看起来心中自有方位,她一路上都没有停下来分辨过方向,只是闷头往更深处走。
这让魏照想起了刚认识岑姣时,岑姣自己一个人进山的时候,想起岑姣,魏照的神色柔和了些,嘴角也多了笑意。
岑玥虽一直在带路,倒是也一直关注着魏照,见魏照神色微微染上笑意,她挑了挑眉,“怎么了?”问了一句,不等魏照回答,便又继续道,“想起姣姣了?”
魏照看向岑玥,他笑了笑,没否认,“姣姣第一次一个人进山的时候,也是什么装备都没有,那时候,我还说了她一顿。”
岑玥闻言也笑了笑,“岑人在山里,天生就知道往哪里走,就算是第一次进入的深山同样如此。”
“姣姣虽然一直在外面长大,可是,她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却替她记住了一切。”岑玥道,提到岑姣,安静的两个人总算有了共同的话题。
“姣姣小时候,她的祖母……”岑玥顿了顿,“也就是我的母亲,就已经很属意她了。”
“她说,姣姣是天命。”岑玥的视线些微有些发直,她轻呵了一声,“天命?什么天命?我的女儿,才不要背负着那些莫须有的名头,然后被推搡着,去当什么替死鬼。”
魏照眸光闪了闪,他看向岑玥,视线里多了几分郑重,“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姣姣当真就安全了吗?不会再有奇怪的事情找上她,也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事情烦着她?”
岑玥停下了步子。
魏照看向站在几步外的人,岚烟白茫茫的,晨光只穿得透半分。
岑玥站在岚烟当中,竟有几分模糊,好似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山头一样。
“是。”岑玥回头看向魏照,她眸光微凝,仿佛是在看魏照,又好像是在透过魏照看什么别的人,“很快,所有的事情都将尘埃落定。”
魏照没有说话,他看着岑玥,而后视线缓缓移动,看向岑玥身侧的岚烟。
岑玥也收回了视线,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曦光,而后抬手,在匕首上方轻轻一动。
岑玥指尖,有血涌了出来,血珠滚落,渗进了山中土壤。
魏照眼眸闪了闪,他看到,与地面相接的那些岚烟,渐渐被染上了一丝红。
那红色越来越浓厚,直到将视线里的每一寸都染得发红。
耳边,有轰隆雷声响起。
魏照下意识抬眼去看,视线尽头,黑云呼啸而来,裹着隆隆雷声。
可是,他们头顶的天空,确实亮得令人心惊。
岑玥收回了手,她抬眼朝着魏照看了过来,“你还有后悔的机会。”岑玥说,在她身后,云层翻涌,堆叠之中,竟是成了一条云梯。
直到这时,魏照才第一次对于盘古开天辟地,分出天上和地下这件事情,有了切实的感受。
那云梯,就是天上和地下之间的纽带。
而打开这条纽带的人,是岑玥。
岑玥站在那里,仿若与天地同色。
魏照有一瞬恍惚,他盯着那条云梯出神。
过了许久,岑玥又开口道,“魏照,踏上云梯你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现在,是你仅剩的,重新做出选择的机会。”
魏照的魂魄仿佛在此刻回笼,他看向岑玥,笑了笑,“只要我和姣姣的命数是此消彼长,那么现在,我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话音未落,魏照已经抬脚踏上了云梯。
一步两步,每一步他都走得踏实又稳健,没有半点迟疑。
岑玥看着魏照的背影,略有些出神,似乎有些许恍惚。
只是那恍惚一转即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魏照待岑姣,的确是一片真心。
只是这一分真心,却让岑玥有些恍惚。
早在岑姣出生时,她与岑向辰便开始替岑姣谋划,他们希望岑姣可以自由,可以不受拘束,可以平安康健地火一辈子。
所以,在见到魏照的那天。
岑玥在发现魏照与岑姣互有牵扯的时候,便做出了决定。
岑玥跟在魏照的身后,她半垂下头,脸上的神色微微有些苦涩,刚刚,自己那样冠冕堂皇地询问魏照,是不是显得有几分虚伪呢?
分明她心里清楚,魏照不会选择退却。
只要是为了姣姣好,魏照就一定会踏出那一步,坚定且不迟疑地踏出那一步。
岑玥清楚,只是这份清楚,不是因为她相信什么真情无敌。
而是当年,在捡到魏照的时候,她就已经给魏照下了蛊。
蛊虫在魏照的身体里栖息,安睡,直到某一天遇到岑姣时,那只蛊虫才会顺着魏照的肌肉纹理,钻进他的心脏,肆意生长。
有蛊虫在,魏照就一定会选择以命换命。
踩在云梯上时,人并没有什么实感,反倒有种飘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
那截云梯看着很长很长,可当真爬起来,却又好似没有耗费多久的时间。
很快,魏照就停下了步子。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下方,是寂寥的云层,哪里还看得到什么山尖峡谷。
那一瞬间,魏照有些恍惚。
仿佛他没有到什么云梯之上去,仍旧是身处峡谷之中,只是从一个山头,走近了另一个更高的山头。
只是很快,魏照就知道不是的。
绝不是这样的,因为在他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绿色的,到人脚踝的绿草轻轻摆动着,偶尔被风吹得倒伏在地上。
是一片绿海,而那倒伏着的绿草,则是草浪,接踵而来,魏照仿佛能听到草浪飒飒的声音。
草浪之中,有好些白色的动物肆意奔跑着。
那是……羊?
只是当魏照看清那动物的模样,便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绝不是羊。
至少,不是魏照见过的,熟悉的羊。
那些动物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也是羊头的模样,偏偏脑袋上方顶着的角,却像是鹿角。
岑玥停下了魏照身侧,“上面虽不如下面那样地大物博,却也过得还算不错。”
风从二人之间吹过,有小孩子手里捏着风车跑来又跑去,笑声贯穿在风声之中,有种安定之感。
许是魏照眼眸中的讶然太过明显。
岑玥垂头笑了笑,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怎么样?是不是同你想得很不一样?”
魏照的眼眸轻闪,他缓缓点了点头,“与我想像中的,很不一样。”
如果不是岑玥站在他身边,如果不是这一路以来,魏照见是了太多与岑人有关的东西,他绝不会想到,这一处安谧的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会是岑人世代生活的地方。
像那样神秘的,充满各种诡谲故事的族群,生活的地方,魏照下意识认为该是灰濛濛的,是黑色的,有火山也好,熔岩也好,总该让人看着就想到恶鬼,想到魑魅魍魉,想到各种各样怪异的传说。
可偏偏,他们生活的地方,是那样的正常,正常到会让人觉得,在此生活的人,与他们没有任何不同。
“岑人特殊。”岑玥道,她伸手,亲昵地摸了摸领头那个小孩的脑袋,抬脚领着魏照往草浪深处走。“在有文献记载的朝代之前,世上有两种人。”
魏照回过神来,他看向岑玥,“我知道,我和姣姣也查到些东西。”
“姣姣曾和我说过,她在恍惚之间,看到了一场大战。”
“一场普通人类,和长相奇形怪状的人兽之间的战争。”
岑玥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轻叹一声,“是,那场战争,异人惨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同普通人类争夺地盘的能力了。”
“姣姣没有看到那场战争的结局。”魏照顿了顿,“在她见到的画面最后,异人仿佛等到了自己的援军,从天而来的援军——他们本就占据优势,等来援军后,本该大胜。”
岑玥回头看了一眼魏照,她轻轻摇了摇头,“异人等来的不是援军。”
“因为当时的岑人,叛变到了普通人族那边。”岑玥眸光轻闪,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你猜猜,为什么身为异人的岑人,要叛变转头去帮普通人族。”
魏照轻轻摇头,“或许,是和你现在想要绝天地通一样的原因。”
岑玥嗤了一声,她收回了落在魏照身上的视线,大步往前走了过去。“魏照,你要知道,人总是自私的。”
“异人之中,岑人虽有大能,却也不是什么碾压之势。”岑玥眯了眯眼,“当年那些异人,各有各的本事,你要说岑人能够稳稳压所有异人一头?”
岑玥顿了顿,她摇了摇头,看起来,脸上有些许不屑,“不见得。”
“但如果,其他的异人都被赶走了,都被远远地赶出这片土地呢?”岑玥眸光变得幽深,“与普通人族比起来,岑人拥有着压倒式的力量,我们可以御虫,可以御百兽,就连生活在雷电之中的蛟龙也供我们驱使,区区一群脆弱又渺小的人族,又能在我们面前翻出什么花来呢?”
“这才是当年,岑人的族长,选择背叛其他异人的原因。”岑玥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不知是在叹谁。
魏照眸光闪了闪,显然,就如今岑人的处境,以及那只被压在梅山下方的蛟龙来看,岑人当年预想的事情显然没有发生。
他们原本想要赶走其他异人,而后凌驾于普通人族之上,成为拥有绝对力量的王者,但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事情发生了变化。
“可是,我们的祖先千算万算,却是算漏了一件事。”
“普通人族惧怕其他异人,难道,就因为岑人的长相普通,就不惧怕了吗?”
“他们想尽办法,与岑人接近,为的就是驱赶其他异人,难不成到了岑人这儿,他们就能安心与岑人相处了?”
“痴人说梦!”岑玥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她轻呵了一声,话音一转,“魏照,你知道我又为什么要绝天地通吗?”
这一回,魏照开口时变得迟疑,“或许是因为岑人式微,现在,下面发展得太迅速了,你们就算可以御兽,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普通人类,有着强大到几乎是压倒性的力量,相反,你们对于很多人而言,充满了吸引力,譬如……譬如岛上的顾姓人。”
“现在,你们最好的选择,是将自己隐藏起来。”
“说对了一部分。”岑玥道,“只是你说普通人类……”
“虽说现在不似从前,但要说惧怕普通人类到要将所有岑人掩藏起来,倒也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毕竟,知晓岑人的普通人,终究是一小部分,甚至于,我与你们也有零星的联系下面的人,大家达成了一致,只要不将事情闹大,那么便当作不知道有我们这一撮人的存在。”
“我想要绝天地通,更重要的是因为,当年被赶走的另外一小部分异人,他们要回来了。”岑姣声音微微有些发紧,“我不能让他们找到岑人的痕迹,所以,必须将岑人的痕迹藏起来。”
魏照眸光微微闪烁,他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事情的关键了,却又好像差了点什么。
他盯着岑玥,抿了抿唇,“所以,将岑人痕迹藏起来的关键,是姣姣?”
岑玥只是看了魏照一眼,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眼底,似乎有着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魏照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再问,只是看向岑玥,“所以要怎么做,才能将岑人的痕迹完全遮掩?”
“开坛,祭祀,请山神。”岑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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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生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车子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凝重,
岑姣看了陈玉生一眼后便转头看向了前方的山路,“陈玉生,你知道我的,我决定的事情,任谁来都不会改变。”
“我没有要同岑玥作对,我只是想找到魏照。”岑姣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她低喃道,“我只希望能够找到魏照,陈玉生,你说,这些事情关他什么事儿?总不能因为那时候我一个人摸进山,他不放心去找了我,就彻底陷入这泥沼,要死在这泥沼里吧?”
陈玉生没说话,他盯着岑姣,眼睛里,竟是浮现出了悲哀的神色。
过了许久,陈玉生才出声,“姣姣,你是不是怪我之前帮着赵侍熊劝你?还是怪我之前替赵侍熊做事?”
岑姣摇了摇头,“赵侍熊已经死了,从前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算了。”
“更何况,陈玉生,你根本就不欠我什么。”岑姣看向陈玉生,她眼底有些许无奈,“所以,就连你也不应该在这里。”
“不是的,姣姣。”陈玉生盯着面前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却是有些无奈,“我同你,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如果能够帮到你,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会帮你。”
陈玉生向来沉默寡言。
小的时候,刚刚被赵侍熊领养的时候,陈玉生又瘦又矮,还不爱同人说话,自然被同龄的孩子孤立。
孩子之间的恶意,或许并非有意的。
可那恶意之深,与成年人相比,却也是不遑多让。
在岑姣出现之前,陈玉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没有人同他说话,一起生活的那些孩子,见到他,脸上总会有厌恶的,嫌弃至极的表情。
就算是偶然碰到了陈玉生,那个不小心碰到他的小孩子,会动作神态十分夸张地擦手,然后又怪叫着跑去洗手,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弃厌恶之意。
那时候,陈玉生总是一个人呆呆坐在角落里,抬头看着天。
他想,自己应该是很脏很脏的一个人,不然,为什么其他人都要这样对待自己呢。
直到岑姣出现。
岑姣和陈玉生不一样,她是被众人捧着的小公主。
所有人都知道,岑姣虽然不姓赵,却不是住在孤儿院,而是住在赵宅里。
那个赵先生的孙子,小霸王赵明焱,将岑姣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就算他不上山学什么手脚功夫,也要在山下守着,等着岑姣。
每个人都想要和岑姣做朋友。
可是岑姣对谁都是淡淡的,直到那天,看到午饭的时候,陈玉生手里的肉包子被几个被他高壮的男孩抢走。
陈玉生似乎已经习惯了被抢走食物的事情。
他的目光空洞洞的,盯着抢走他包子的人许久,而后默不作声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是个有些清脆的女声。
陈玉生下意识停下步子,可是停下步子的时候,却又有些不自信,怎么会有人让他等等呢?在这里,怎么会有人和他说话呢?
可是下一刻,陈玉生便察觉到身侧多了个人。
他条件反射地退开,有些惊恐地看向身侧,是岑姣。
陈玉生认识岑姣,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小姑娘,和他这种烂在泥里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陈玉生开口,可是我了半天,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眸光闪得极快,整个人像是破碎的陶俑,虽说站在岑姣面前,却已经碎成了粉末。
说不出话,陈玉生转身便想逃离这里。
可是,他的手腕上却是一紧。
微凉柔软的手,扣住了陈玉生的手腕。
岑姣拉住了陈玉生。
只是,还不等岑姣说什么,便有其他人拉住了岑姣,“别碰他,他可脏了。”
“对,又脏,又有病。”
陈玉生的眼睛转得更快了,他看向出声对着岑姣的那个人,眼眶通红,泪几乎要落下来。
可是,手腕上的力道却是一直没有松开。
“他脏?”岑姣并没有看向陈玉生,她看着其他的人,声音平淡,“我看你们没比他干净到哪里去。”
其他人脸上有些尴尬,也有些不服气。
似是想要说什么,可是碍于岑姣的身份,又不敢说什么。
岑姣回头看向陈玉生,她微微皱眉,“你不饿吗?他们抢你的东西,你就抢回来。”
陈玉生缩着肩膀,他盯着岑姣,没说话。
岑姣拉着陈玉生走到了餐桌边,她将自己的餐盘送了过去,“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些给你。以后,他们如果抢你吃的,你就抢回来。”
陈玉生被岑姣按着在桌边坐了下来,他拿起包子,放进嘴里,眼泪混着被他吞吃入腹,让这已经有些凉了的肉包子更难吃了。
可是,在那之后,陈玉生再没吃过那样令他记忆深刻的包子。
岑姣瞥了眼旁边看着的人,微微皱眉,“你们站着不动,是想在我面前欺负他吗?”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总归人一个一个地走开了。
最后,只剩下一边落泪吃包子的陈玉生和看着陈玉生的岑姣。
岑姣看着陈玉生,面上的表情并不见得有多么亲近,反倒同样冷淡,“你叫什么名字?”
陈玉生愣愣的,他捏着半个包子打了个嗝,“陈……陈玉生。”
从那之后,那些人不再欺负陈玉生了。
甚至开始有人想要与陈玉生做朋友,可陈玉生仍旧寡言,他对待其他人,表现得像是个哑巴,从不说一句话。
他只跟在岑姣身边。
即便岑姣对他依旧是冷冷的,陈玉生也不在意。
后来,不是没有人对陈玉生说过,岑姣当时维护他,只是觉得他像是可怜的小动物,才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被当做小动物又怎么样呢?在岑姣身边,哪怕当一只摇尾的小狗,也总是好的。
“姣姣。”陈玉生终于出声,他看着岑姣,用近乎请求的语气道,“你已经自由了,不要再牵扯进来了。”
岑姣盯着陈玉生,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魏照对我情谊深厚,我绝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陈玉生闭了闭眼。
他知道,他知道,岑姣身边那么多人,魏照是独一份的不一样。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可如果,这份情谊是因为蛊虫呢?”
“什么?”岑姣一愣,她看着面前的人,眼底有些茫然。
“我说,如果魏照对你的在意,对你的不离不弃,他的那一份让你动容的情谊,是被蛊虫影响的呢?”
“姣姣,或许魏照这个人,对你没有半分情谊。”
“只是他身体里的蛊虫,让他做出了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