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舆论乱打
【魔龙山脉】。
维克斯将军凌晨刚起床就见到了阿谢尔，阿谢尔跟他说话的时候并不拐弯抹角，只是神情有些复杂：“领主大人要见你。”
“什么？”维克斯一愣，“是领主大人吗？还是您的意思是……领主大人的代理人以撒先生？”
“是领主大人。”阿谢尔给出了确切的答复。
饶是这样，维克斯还是再三进行了确认。当他最终确定要见他的人真的是领主大人本尊的时候，他感觉从头皮到脚趾都麻了一阵——作为一名英勇无畏的将军，他就连直面【暗影魔龙】时都没有过这样的紧张！
但没办法，领主大人实在是隐姓埋名太久了，久到成了领地上最大的传说。如果能见到他，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已然不仅仅是“见一位上级”，而更像是“揭露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谁能不紧张！
维克斯将军深吸了两口气，小心地询问阿谢尔：“冒昧地询问一下……阿谢尔将军。”说着又吞了口口水，“您见过他本人吗？”
“……”阿谢尔一脸好笑，“你在说什么？我当然见过！”
“好的，好的……”维克斯呢喃自语，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巨大的惊喜，然后他跟阿谢尔出了军营，与他一同传送到观战小屋附近。
传送的落点距离观战小屋还有近百米，在这里，维克斯见到了亚伦。
亚伦一眼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您好，将军，我知道阿谢尔已经叮嘱过您了，但请恕我再重申一下——关于领主大人的一切事情，请您务必保密。尤其是她的身份，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维克斯郑重承诺，亚伦颔了颔首，阿谢尔便带着维克斯继续前行。
等他走到观战小屋门口，他见到了以撒。以撒打量着维克斯，沉沉道：“维克斯将军，请您务必记得……”
维克斯：“我知道，保密。”
“……对。”以撒失笑，语毕推开身后的屋门，带着维克斯走进观战小屋。
屋门关上，维克斯很快注意到位于屋子窗前的背影，他马上认为这就是领主大人本尊，但几是下一秒他就否掉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认出这个背影属于夜幕餐厅的老板，便开始好奇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叶沐已在窗前望着【暗影魔龙】的巢穴沉吟了很久，现下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与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便转过身，看了看一同进来的三个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中间那张生面孔上。
“维克斯将军。”她微笑着颔了颔首，“请坐吧。”
这种主人待客般的态度立刻让维克斯反应过来一些事情，他心生惊异，眼底剧烈地一栗，慌张地看向阿谢尔：“您该不会要告诉我……”
叶沐率先笑道：“哈哈，别紧张，将军。”
说着点了点头：“是的，我是这里的领主。如果您心存疑虑，我可以给您看看由王宫授予的子爵头冠。”
维克斯忙连连摇头：“不不不……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以撒被维克斯这阵脚大乱的状态搞得神情复杂，无声地看向阿谢尔，阿谢尔也一脸复杂。
作为领地上最高级别的将领，阿谢尔是和几位将军打交道最多的人。在他的印象里，维克斯是诸位将领中最严肃的那一个，尤其在正事上，“不苟言笑”就是他融入骨血的标签，这种失态的情形他从未见过。
维克斯大脑一片空白，已然不能及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是否恰当，于是接下来的场面变得有些搞笑——他急切地向叶沐走了几步，迟钝地回过神又赶紧刹住脚，一时局促不安，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领、领主大人……”他双手同步但无意识地在自己的铠甲上一下下按着，“很高兴见到您，呃……虽然我们早就见过，但我、我……”
“哈哈哈，我也很高兴见到您，将军。”叶沐莞尔颔首，再度邀请道，“请坐吧，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战术。”
四人总算一起坐到那张方桌边。
接下来的商谈过程倒还算顺利，维克斯将军在落座大约五分钟后强行将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出来，并且迫使自己进入状态。听说叶沐打算采用他提交的方案，他并不打算居功，坦诚告诉叶沐这都是手下那位名叫贝克特的军官提出的。
“他很细心。”叶沐表达了适当的赞许并且记下了这个名字。
现在她领上的几支军队中有三支是没眼看的。虽然跟换将领这件事要非常谨慎，但贝克特的出现还是让她多了一个备选方案。
不过这不着急，叶沐继续向维克斯道出自己的想法，同时递出一份记录，是这几天战况的细节分析。
最后她也说了自己的顾虑——那就是她担心将士们在停用【可可制品】后会被影响心理状态，瞬间负面情绪爆棚，还没开战就直接沦为【暗影魔龙】的猎物。
维克斯却笑道：“领主大人，我不能完全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我对此持乐观态度。”
叶沐一怔：“为什么？”
维克斯脸上漫开一种淡淡的得意，将自己前阵子在军中散播舆论的事情讲给了叶沐，最后笑道：“现在，我手下的士兵已经完全认可这片领地是值得他们付出的、更清楚他们的家人需要他们的保护，起码一半以上的人视这种牺牲为荣耀，我认为这种心态足以打败恐惧。”
……也就是说，虽然在此之前叶沐完全没有对那份方案做出表态，但维克斯还是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这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叶沐欣然点头：“真是辛苦您了，将军。”
“这是我的分内之职。”维克斯谦逊地笑了笑，“不过风险依旧是存在的。我只能说，我希望我和部下们能圆满完成领主大人的嘱托，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我也希望如此。”叶沐吁了口气。
维克斯不失严谨地问她：“您的心理预期是什么呢？”
叶沐思索道：“或许……13小时打掉【暗影魔龙】10%到20%的生命值吧？”
这是一个不算保守，但是很合理的目标。
那也就意味着，如果维克斯办到了，击败【暗影魔龙】需要的时间就从1300小时压缩到了130、甚至65小时——虽然这依旧要不眠不休地鏖战几天，但比起1300个小时要强太多了！
叶沐打算，如果维克斯能达成这回的“小目标”，她回去之后就拼尽一切资源为将士们筹备药剂、装备、食物，然后和【暗影魔龙】干到底！
维克斯沉吟着衡量了一下，缓缓点头：“我尽力而为。”
“士兵们的性命依旧是最重要的，将军。”叶沐补充道，“如果伤亡惨重，请将军及时收手，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好的，我明白。”维克斯的思绪不觉间已经投入战场，觉得商量得差不多了，就自顾站起身，准备回军营去做进一步准备。
叶沐笑道：“如果任务达成，我请全体将士吃火锅！”
——理论上来讲，维克斯将军绝不是个嘴馋的人。
但……“火锅”？！
沉吟中的维克斯将军豁然回头：“那是什么？”
叶沐抬了抬下颌：“打赢自然就知道了。如果输了还是不知道为好，不然难过。”她一脸诚恳。
维克斯：“……”
谢谢，就挺气人的。
维克斯回到军营后立即集合手下的军官们进行部署。提出这一方案的贝克特对此当然是兴奋的，被领主大人认可的感觉让他一度激动得不能自已，其他军官对此也接受度良好。
至于士兵们——由几万人组成的军队不可能做到所有人的想法一样，因此当军令下达，心存恐惧和沮丧的士兵自然存在，但绝大多数人情绪稳定，更有相当一部分在稳定之余，还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责任感。
他们说：“如果真的这样就能打败恶龙，那就太好了，领地就安全了！”
“假若能做到这一点，我就是死在这儿也值得。”
这就好办了！因为根据他们之前的观察，想对【暗影魔龙】造成有效伤害至少需要出动三万人，而维克斯将军这支军队的总人数有四万七千多，因此当大多数人都英勇无畏的时候，他完全可以让他们自行选择是否参加这一战，有效避免心存疑虑那部分人的负面情绪吸引【暗影魔龙】，也避免他们动摇军心。
傍晚五点，军队集结完成。维克斯及时向叶沐汇报了进展，接下来只等入夜十分魔龙出巢，将士们就将迎来输死一搏。
一场冒险至此已彻底无可避免，叶沐紧张得手心出汗，在观战小屋里焦灼不安地走来走去。以撒刚开始还试图劝她，后来见她实在不安，便选择保持安静，到厨房在库存中翻翻找找，给她准备了一份合适的晚餐。
然后他喊她吃饭，叶沐驻足扭头一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已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忙了有一会儿了。
在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她望着满桌菜肴，心情有些复杂——虽然这些菜本身都出自于她之手，但他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记得照顾她吃晚餐，怎么不算一种“贤惠”呢？
嗯……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无声地看了眼坐到旁边的以撒。
“贤惠”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极度违和又极度合适。
叶沐这样想，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以撒敏锐地察觉，困惑地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叶沐强行将笑忍回去，夹起一块【宫保鸡丁】，“马上要正面硬刚【暗影魔龙】了，虽然紧张，但还有点高兴。”
以撒复杂地睇着她，一脸“你一定是在骗我”的表情，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
王城。
傍晚的集市上出现了一种对居民们来说完全陌生却足以让人兴奋的新货物：
【咖啡豆】
·食用过程中将持续恢复魔力值；
·最多可恢复200魔力值（恢复总量受食用量影响）；
·食用后可缓解[焦虑]负面效果，使负面效果造成的数值影响降低30%，效果持续时间1小时（实际持续时间受食用量影响）。
售价：100铜币/份。
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被称为【咖啡糊】的东西：
【咖啡糊】
·食用过程中将持续恢复魔力值；
·最多可恢复800魔力值（恢复总量受食用量影响）；
·食用后可缓解[抑郁]负面效果，使负面效果造成的数值影响降低50%，效果持续时间3小时（实际持续时间受食用量影响）。
售价：300铜币/份。
虽然【咖啡糊】就是把【咖啡豆】磨成粉再用热水冲开，有人尝了之后觉得它单凭口感就已配得上“难以下咽”四个字，但它们仍旧不愁销量。
因为【暗影魔龙】还盘旋在王国上空，而日子难过的普通人们很难高兴起来。
这样的时候，出现这种能直接缓解[抑郁][焦虑]的东西，简直就是一颗定心丸！
更重要的是它卖得还不贵！王城的经济状况又远比其他城市要好一些，100到300铜币的价格，普通居民省一省也出得起。
于是这个售卖【咖啡豆】【咖啡糊】的摊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在之后长达三小时的时间里，它都是整个集市上最受欢迎的摊位。
然后，很多人直到将商品拿回去细看才发现，它们的包装有些“异样”。
印满文字还配有图片的纸包显然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包装，而是专门经过设计的。对讲究的商家来说，这倒也并不是什么有违常理的操作，真正的问题出在那些文字和图片的内容上。
整篇文章显然出自一个极有学问的人，栩栩如生地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故事中，兼具智慧与勇气的年轻贵族到了一片陌生的领地，却不知自己从踏入这片领地的第一日起就被诡计多端的领主视为了盘中餐。在之后的时日里，这个邪恶的领主设了无数圈套对他加以陷害，足智多谋的青年见招拆招，无数次地险象环生，但最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惨遭屠戮。
右下角的配图正是年轻人被处决的场景。
画一共分为两张，在第一张画里，这位年轻的贵族被禁锢在广场中央的铁笼子里，头顶暴晒的烈日生生剥夺了他的生命。
而在第二张中，他的尸体被悬挂于广场上的一个长杆顶端，被众人围观、指指点点。
画作乍一看只是线稿，没有任何色彩，好似随手画上去的草图，但对稍稍懂行的人来说，只需一眼就能看它必定出自优秀画师之手。
因为它即便只有草图一般的线条也极具表现力，而且贵族青年被画得俊美又凄惨，极易勾起人们的悲悯；其他任务则画得要么邪恶、要么滑稽，俨然是在用反派和丑角衬托主角。
但懂行的注定是少数。
大多数人仅仅看到这个画作就已被勾起了怒火，因为这种将人折磨致死又将尸体示众的手段实在令人发指。
接着，如果他们继续读文字，就会读到画稿右侧的那段可怕“事实陈述”了。
不同于占据前面大半篇幅的“故事”采用的是平和的黑色文字，这部分“事实陈述”使用了醒目的红色。它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愤慨与伤感，告诉阅读者，上面的故事完全是真实的，死在这个事件里的正是塞德安亲王的儿子——一位“充满冒险精神的年轻人”。
接下来，笔者开始痛斥那位领主的残酷无情，巧妙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恶魔，并对受害者表达了适当的缅怀。
故事+陈述+图片，这样一套组合招式打下来，足以让不明真相的人们情绪上涌。
然后又是笔锋一转，下面的文字直指西尔维娅女亲王，痛斥她为这样邪恶的人站台既对不起国王陛下一直以来对她的信重、也对不起人们对她的尊敬。
随着备受关注的【咖啡豆】和【咖啡糊】，纸上的一切内容瞬间得到了最为迅速有效的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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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包装纸连带两种商品，在入夜时分被送进了西尔维娅女亲王的城堡。
她的手下当然是不会让她亲手拆这种简陋的纸包装的，因此当三样东西被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咖啡豆】和【咖啡糊】已经被盛在精致的托盘里，她没见过的【咖啡糊】还配了一把小勺，以便她进行品尝。
那页包装纸被尽量压得平整，夹在一个皮制文件夹中，被奉与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没有品尝【咖啡豆】和【咖啡糊】的闲心，尤其是经过加工的【咖啡糊】……她只看一眼都觉得是黑暗料理。
她粗略地扫了眼两样货物的属性，就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身边的女仆、伊莱亚斯骑士长，还有两位随伊莱亚斯一同前来的骑士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西尔维娅的神色变化。
不出所料，他们眼看着西尔维娅的秀眉一分分皱起，直到眉心出现一条深深的沟壑。
没有人敢说一个字，会客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后，西尔维娅合上文件夹——这说明她要么是读完了，要么是生气到读不下去了。
伊莱亚斯沉息：“殿下，这件事……”
西尔维娅一声轻笑：“这个蠢货！”
伊莱亚斯噤声，准备安静地听她宣泄情绪。
西尔维娅长叹之后却只摇头。事实上，她没有什么可“宣泄”的情绪，因为她完全说不上生气，只是非常无奈。
在最近的动荡之前，塞德安亲王已经拿手里的【咖啡豆】钓了她一阵子了，她没接茬，因为她已经从叶沐那里得到了足够的可可制品。
并且，在塞德安亲王不知道的角落，他的一切动向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因而非常清楚他已经积攒了多少【咖啡豆】的库存——那让人惊叹的库存量，仅凭贵族是决计消耗不完的；并且由于塞德安亲王自信地认为她迟早会接受这笔买卖，不眠不休的持续采集也一直没停，每天新增的库存量都很可观。
因此，在她拒绝塞德安的时候，她的打算就是让他有朝一日认清现实，不得不向平民廉价抛售。
这样一来，平民们就都可以拥有应对【暗影魔龙】的物资，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所以，现在塞德安亲王对【咖啡豆】和【咖啡糊】的出售是西尔维娅喜闻乐见的结果，并且他的定价比西尔维娅预想的还要更低一些，这让西尔维娅感到欣慰。
……只不过嘛，细节上存在一些小小的偏差。
西尔维娅做这些计划的时候，显然没打算让塞德安亲王将这些东西作为攻击她的手段——哪怕它们的存在仅仅是增加了那些故事的传播效率，也还是让人很无语。
伊莱亚斯谨慎地询问她：“殿下，您想如何应对？”
西尔维娅略作沉吟，摇了摇头：“算了，这件事上，我遭受的攻击恐怕不值一提，倒是那个小姑娘，大概自己应付不了这种事情。”
伊莱亚斯很清楚她指的是谁，立刻提议：“如果等这件事慢慢传到子爵大人的领地……恐怕就已经是全国范围的舆论了。我想我们应该马上去通知她，我可以立刻出发。”
“现在么？哈哈，伊莱亚斯，你冷静一点吧。”西尔维娅苦笑摇头，“她正在【魔龙山脉】里直面【暗影魔龙】呢，那可是一场硬仗，现在绝不是让她分神的时候。”
伊莱亚斯锁眉：“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西尔维娅眸光微微一凌：“当然不。伊莱亚斯，你想一想，塞德安在文字的最后对我进行攻击，实际上要的是什么？”
伊莱亚斯略微怔了怔，不免有些茫然，但很快道：“我知道，他从年轻时就与您不合，所以……”
“不，你想得太远了。”西尔维娅好笑地觑了他一眼，“他早已退出权力中心——我们清楚这一点，他自己也明白。当然，无可否认的是他时刻都想回到这个‘中心’里来，但你要知道他不傻，他该明白以他此时的实力，仅凭这点事想扳倒始终处在‘中心’的我是不可能的。”
伊莱亚斯目中因她的话露出恍悟，也流露出更多的困惑：“那他……”
西尔维娅笑笑：“他这是想逼我与叶沐割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