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今天对于博比特星上的人来说是个不同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 地球人甚至为此专门开了免费的共和国语加强班。
博比特人也是辛苦坏了,可算是来了!
要知道这些天他们过得可是太充实了!
白天活做完了,晚上还得上夜校呐!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学,头一次感受到头悬梁锥刺股是个什么感觉。
这感觉,真是感动中透露这复杂,复杂中透露着辛酸。
像那些新出生的幼崽还好。他们啊,没经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正正好赶上好的时候,在最好的年纪遇上最好的人,给他们安排工作,还给他们安排吃穿,甚至连学都给安排上。
这要换以前, 不敢想啊不敢想。
做梦都没有这么梦过。
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呢?
博比特人之前不是被那什么了吗!
像是被人当做商品拍卖,当做礼品送人, 大部分都是去了阿贝尔帝国, 当然也有一些流落其他国家。
这还算是好的结果了!
至于不好的,那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好看的,标志的,还能被人做成标本啊,至于那有点埋汰的,或者身上哪些部位有缺陷的,就把身上的零件拆碎走黑市路子就给卖出去了。
想想菜市场的猪肉是个什么待遇,博比特人就是什么个待遇。
这种买卖在私人市场很火的, 有些地方的人很喜欢吃博比特人身上的肉, 觉得嫩。
除了博比特人,还有其他国家的人,像是战败国的俘虏,留着没啥大用,养着还费钱,就一车车的拉到这地方,还能挣点军费什么的。
当然,后面这种挣不到什么钱,想要赚钱还得是前者。
艾尔人也是后面日子过得好了,就瞧不上这点毛利润。要是换以前,他们哪管三七二十一,蚊子再小也是肉。
很多宇宙文明就是这样。
越是贫穷的,过得很艰难的宇宙文明,反而就越是残忍,血腥。
——
在这群博比特人里,就有这么一群真正见过世面,从外面杀回来的狠人。
班寺是博比特人眼里强大,所向披靡的领袖,但是追根溯源,他其实并不算博比特星土生土长的博比特人。
他是在飞船上出生,而他的母亲也不是在博比特星出生。
母亲出生在阿贝尔贵族的庄园里,她是混血,身体的另一半血脉是阿贝尔人,因为保留了大部分博比特人的外貌特征才被留了下来。
她随后又与阿贝尔人生下了他的哥哥姐姐。
不过这些弟兄姐妹一般都活不到成年,由于血脉继承法,超过二分一阿贝尔血脉的后代拥有继承权。
没有哪个阿贝尔贵族会愿意让宠物生下的后代分薄自己的财产。
母亲是个非常坚韧且聪明的博比特人,即便遭受了如此对待,却依旧顽强的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
因为有一半阿贝尔血脉,她在幼年时享受的待遇要高于其他博比特人。
她有一半属于阿贝尔人的权利,这半部分权利不能让她真正像阿贝尔人一样活着,却能够让她接受阿贝尔人的教育。
她能够与那些阿贝尔贵族的少爷们一起学习,开拓视野。
在这段学习过程中,她知道宇宙有多么大,也知道其他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也是这段快乐又单纯的日子,让她有了自我,自尊,不是被阿贝尔人豢养的玩偶,宠物。
而是一个人。
也正是这种特殊让她像是荒野里开出来的花,像是悬崖上的松柏。
这不一起读书嘛,有个阿贝尔贵族少爷就动了心,一开始只是手欠,动不动就想溜人玩,像他这样的贵族少爷,玩个被圈养的小宠物,根本不会有人出来打抱不平,那玩意儿不就是养来给他们玩的嘛。
等再大了一点儿,那才真的叫欺负。
人家少爷可埋汰人,根本不管班寺母亲愿不愿意。
这女孩子虽然陪读的时候,也不算多么好的日子,但那顶多也是小孩子过家家,再者说了,人家多高贵啊,犯得着费那大劲去跟你一个小东西较劲?这群贵族觉得掉份儿。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值得我去针对吗?
也就是这种傲慢,被无视的女孩子反而过了一段清净日子,正正经经学了不少东西。
她学东西多努力啊,那教少爷的老师本来真没把她放在眼里,后来看这女孩儿是真拼,态度就从一开始的忽视,稍微上了点心,把人看进眼里。要说多帮助也没多帮助。就是从一开始连名字都不提,到偶尔张嘴还提了下名字,然后顺手帮人解答疑难。
这就是老师职业病,不拘于身份地位,看到好学的好孩子就忍不住。
但是就是这样的“关心”,对于女孩都是少有。
无心的种子随手洒进女孩的心里,就这么开起了花。
她开始好奇这个世界,好奇自己的种族,想知道博比特人来自哪里,他们曾经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想像有一天自己回到自己的母星,想像自己会像一个人一样活着。也许贫穷,也许少吃少穿,但是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没有人会认为博比特人天生低人一等。
如果说这段短暂的,安宁的时光塑造了她的世界观,人生观,让她有了自己。
那么当那个贵族少爷看到长大了的她时。
他眼中的兴奋和野兽般的欲/望让她整个人都毛骨悚然。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让她的恐惧落到了实处。
她刚长出来的自尊,傲骨,所有的一切统统都被这个男人彻底摧毁。
那天的夜晚是那么长,那么黑,看不到一点天明。
那从别人身上施舍而来的点点星光照不亮她的身体,反而衬得她的世界是如此的黑。
唯一没有磨灭的是她对回家更深的执念。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是如此的坚定。
她要回家。
回到博比特的人家乡。
在那漆黑见不到半点光明的日子,是曾在文献上查到的几行字让她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在距离这里几十万光年外的博比特星,生活着一群半兽半人的种族,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生长这一种叫做波波草的植物,是这群博比特人的主要食物。
他们性格温良,喜欢抱团,除了食用波波草,还会吃一些肉食。
博比特人身材小巧灵活,一双兽爪能够让他们在草原上四肢着地,奔跑,驰骋。
每到春季,适龄的雄性博比特人为了在雌性面前展现自我,会在草原上奔跑竞赛,跑得最快的那名雄性会受到所有雌性的青睐——
在每一个精疲力尽昏睡过去的深沉夜晚,她似乎灵魂飞回了博比特星,回到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里,大声的欢笑,畅快的奔跑。
故事的转机很快来了。
因为这个阿贝尔贵族对她的喜爱,她不停的怀孕生孩子,不是没有避孕手段,但是那个贵族却不喜欢。他是如此的喜爱她,他甚至在情浓时向她保证,他这一次会让她的孩子活下来。
她没有一次相信,甚至发自内心的作呕,庆幸。
也正因为这个阿贝尔贵族对她的喜爱,他去哪里都要带着她,在一次星际航行遭遇海盗的时候,她终于找到机会,趁乱摆脱他!
她逃了。在逃跑前,她无数次幻想,如果她逃跑失败了会如何,每一次幻想,她都在心里把失败的可能记下来,想办法避免。一次又一次,等到她真正逃走的时候,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就这么逃了?这么顺利?
那只是一群小有势力的星际海盗,他们不敢真的得罪阿贝尔贵族,拿到自己想拿的东西就走。
一切都按照所有人的想法进行,没有任何波折。
没有人发现在他们拿走的货物里混进了一个她。
等到海盗的飞船都已经在宇宙航行了一个日夜,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她真的逃了!短暂的兴奋过后,她就立刻冷静下来,甚至还有一点后悔。
因为真正的挑战才真正来临,星际海盗可不是阿贝尔贵族少爷,这些人可不讲什么道理。
杀个人跟玩儿似的。
如何从这些人手里活下去,是她要考虑的第二问题。
第一问题是她现在很饿。
她偷偷摸摸的从笼子里钻出来,趁着所有人都睡去的时候,利用灵活的身体混到厨房里偷吃人家储存下来的食物。
这群星际海盗储存了食物,但都生的。她撬开柜门,还拿了两个水果。
等到这只小花猫勉强塞了个肚子,干脆趁着灯下黑,在仓库里又藏了两天,还听到有人嘀咕厨房遭了老鼠,少了吃的等等。
她有些心虚,连吃带拿,准备趁着天黑换个地方,结果没想到一扭头,就看到一个人影吊挂在天花板上,一下扑了过来。
“小偷!可让我抓住你了!”清澈的少年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黑白相间的尾巴在他的身后微微摇晃,他低下头,咦了一声:“博比特人?”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群海盗里面,竟然有一个同样是混血的博比特人。
这名博比特人叫做班德,他是飞船上的厨师,他用手边的食材给班寺母亲做了一份热食。这么多天难得吃一顿饱饭的班寺母亲吃得狼吞虎咽。
他一边说:“慢点吃慢点吃——哎呀,你什么时候混上来的。”一边愁眉苦脸抓耳挠腮:“你这样可不行啊,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
班寺母亲摇晃着脑袋,她想要说自己不会麻烦人,会想办法离开,但是她吃得太急,嘴巴塞得太满,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却没想到班德笑嘻嘻的说:“不过厨房正好忙不过来,你要不就跟着我一起干活呗。”
像是怕班寺母亲没能明白,他又强调一句:“管饭!”
饿了那么多天的小花猫怔怔的看了班德一会儿,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班寺母亲不是没见过其余的博比特人,像阿贝尔贵族的庄园里就豢养了不少博比特人,她的母亲也是博比特人,但是那些博比特人,他们的眼睛是懵懂的,是怯弱的,像是橱窗里供人赏玩的洋娃娃,打扮得精致,却没有灵魂。
而眼前的这个班德,他的眼睛里有野性,那种像是把所有一切都踩在脚下玩的野,不受任何拘束的野。
他的脸上是笑着商量,但是禁锢她的力道却一点没有松。
刚刚她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跳过来的,那么大力,撞得她后脊骨生疼。
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博比特人还能活成这样,不是只能被人豢养着活着,不是离开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宠物。
这个博比特人,没有人能够豢养他,他会把想要欺压他的人给一脚蹬飞。真奇怪,明明才第一次见,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真有趣,她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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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歪过头,好奇的打量着班德的脸,班德嘴角叼着菜叶子,手爪子,那真的是手爪子,毛茸茸的带着弯钩指甲尖,却极为灵活的耍了个刀花。
哐哐哐就是一顿切,案板上立刻多了一排肥瘦均匀的片片。
“看我做什么?”他眼光八路,手里不停,竟然还能看出她在看他。
她还想要怎么组织语言,结果一只爪子递到她的跟前。
班德一只手在切菜,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抓了一颗红色的圣女果递到她面前:“先拿这个顶顶肚子。”
谁馋了!
她鼓了鼓脸,想要有骨气的拒绝。
结果身体却很诚实的一个垫脚,抬头,眨眼间,果子就叼进嘴里,牙齿一错,酸甜可口的汁水就爆了满嘴。
她眨巴眨巴眼睛,手刚要伸过去,就被班德另一只手抓住:“都有数的,大姐。刚刚那个还是我东拼西凑凑来的,吃一颗就行了,老贵这玩意儿!”
她这才张口,一口标准流利的阿贝尔语:“安娃丽塔。”
班德手里忙乱的活停了下来,他扭头瞪大眼睛看向她:“……你会说话?!”
安娃丽塔翻了个白眼,要从他身边走过,被人拦住:“嘿!——那不是,安娃丽塔,你就丢个名字就走了?没别的话了?”
正好这个时候,别的人进来当值,刚推开门,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先是看了看班德,又看了看安娃丽塔,他傻傻的张口:“班德?……两个班德?”
气得班德扭头大叫:“男女不分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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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不得了。
海盗头子们都挤进狭小的厨房:“哎哟,这事弄的,大变活人啊!”
“看那小身体,长得有模有样的!”
班德站在安娃丽塔的前头:“怎么?我老乡!”
有个大胡子的男人一边挠自己的脸颊,一边琢磨着道:“班德啊,你知道我们这毒龙团干得是什么吧。你当初就是老大捡来的,结果你又要捡个……你们这一个捡一个,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这儿是幼儿园……”
班德不耐烦:“胡子叔,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怎么,嫌弃我是累赘,那我走?”
他这话刚落,大胡子男人还没回话呢,就有几个人坐不住了,立刻站出来拉那个大胡子男人:“嘿,你这就小气了!以班德那小子实力,要不是看老大当初恩情,去哪里混不开,要在我们这小地方待着?”
“就是,不说别的,就说之前,你受伤那次,要不是班德,你小子还能活着?”
“害,不就是养个小吗?班德这小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平常独得狠,难得见他护个人。”
七嘴八舌的,把大胡子男人说得脑袋都要炸了:“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了一句?”
安娃丽塔一开始还担心这些人不会容自己,这下看出班德在这里还挺有威望的,也就不怕了。她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
最后大胡子男人骂骂咧咧的话用来收尾:“这一天天的护得那么紧,我不管了行了吧!一大早起来,肚子饿得梆梆响!一口饭还没吃,反过来被一通埋汰,行了!没事我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大胡子男人走了以后,剩下的人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再留下怪没意思的,也就陆陆续续的散了。
之前站出来给班德说话的,想跟安娃丽塔打了个招呼:“那个……”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挠了挠脑袋:“你不用怕,这里不会有人把你怎么着。”
“对!我们都是坏人……不是,我是说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坏得比较纯粹……害!总之我们毒龙团的人挺护犊子的。”
“你就扯吧,一句话都说不明白,急死个人……弟妹你就放心吧,安心把这里当家!”
不等安娃丽塔解释,这几个人像是脚底板有钉子,溜得那叫一个快,眨眼间,厨房就剩下安娃丽塔和班德两个人。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笑出声,两人对视笑了一会儿。
紧接着班德摸了摸发烧的耳朵,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嘿!厨房的人呢?干活的怎么也给我跑了?你看这些人!”忙不叠的追出去。
安娃丽塔怔愣着看着班德也跑出去。她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开了。
就这样,安娃丽塔就在这个飞船上安家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毒龙团还是那个毒龙团,班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出生,他从小就跟一群海盗头子混迹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博比特人就要弱人一等。
甚至他比父亲班德还要厉害。
又一年,毒龙团在班寺的带领下发展壮大。
他知道母亲心中的执念,在母亲晚年,他放下所有,只带着父亲,母亲,回到这个陌生的家乡——
博比特星。
彼时博比特星已经被艾尔人纳入版图,成为艾尔人殖民的星球中的一颗,班寺从来没有打算跟艾尔人硬碰硬。
即便是毒龙团全盛时期,跟无法跟这种一人就敢硬干一国的BUG相比较。
他只是在知道博比特星的殖民政府还是原来那个小国的人在管理,而买卖博比特人的生意也还可以。
他就想了个办法架空了博比特星上的殖民政府,又折腾黄了最近的几个大笔买卖,好几个大客户都选择终止合作。
博比特星上的生意自此一落千丈。
没有单子,博比特星上的博比特人卖不出去,自然就没有人再去管博比特星上的博比特人。
而如班寺所料,艾尔人根本没有在意这种小事。
那些博比特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人来抓他们了。这些博比特星上的博比特人也是被祸害得可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还是班寺告诉他们艾尔人消灭了之前迫害他们的那个小国,这些博比特人立刻就感激起了艾尔人。
班寺没有解释艾尔人压根没有想过要拯救他们,但是只要博比特星在艾尔人势力下一天,其他人也就不敢对博比特星下手。
这样就可以了。
班寺带着母亲安娃丽塔在草原上当家,他想让母亲晚年能够幸福,她的一生过得凄惨坎坷,遇上了父亲也稍微得到些许喘息的余地,即便如此,在一艘海盗船上的生活,想想也跟和平安宁扯不上关系。
曾经被阿贝尔少爷关在金丝笼的安娃丽塔,面对强迫除了忍耐只会逃跑的安娃丽塔,学会了搏击,学会了如何使用热武器,她的兽爪不再是只能被人拿来观赏的玩具,那洁白的利爪全部伸出来,轻易的就能掀开敌人的天灵盖。
如果换做后来的安娃丽塔再遇上那个阿贝尔贵族少爷,那座曾经以为翻不过的高山,此时也不过就是一步就迈过去的小土丘。
她可能在那王/八/蛋想要强迫的那一刻就用利爪掏空人家的内脏。
她的一生,在后半辈子充斥着战与火,死亡与重生。她见识了太多太多,悲欢离合,黑暗光明。这些都是那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少女想象不能的世界。
那个时候她的天地是多么的狭窄,狭窄到让人都无法呼吸。
如今已经步入的安娃丽塔终于圆了幼时的梦想,不管怎么样,经历了何种波折,她终于奔跑在她梦中的那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在知道博比特星不过是他人殖民星,博比特星上的博比特人不过是住在更大金丝笼里的金丝雀,依旧任人宰割后。
这样的现实如果让还是幼年的她知道,肯定是失望无比。
就感觉天都塌下来一样,这世上没一个好地方,都黢黑黢黑的透不过气。
但是此时已经老了的安娃丽塔却是非常平静的就接受了。因为早就猜到博比特星上的博比特人怎么可能真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要真好,博比特人怎么会被人家当做奴隶四处拍卖?
你换个阿贝尔人试试,谁敢卖?阿贝尔帝国的士兵能把主办方带客人全给一网打尽。这不是那个阿贝尔人多特殊,而是阿贝尔帝国的尊严不容侵犯。
越是大国,越是讲究个面子。
安娃丽塔怎么会不明白呢,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在外头待这么些年。
但是人到老了,总想要了却遗憾,这个世界待一天少一天,让她最后任性一回吧。
真到了博比特星,满足了年少时的不甘和遗憾,其实内心真的满足了吗?
表面上是满足了,内心还是屈辱的。这样的博比特星,这样的博比特人,怎么能配得上她幼年当救命稻草一般念念不忘的心中桃源。
本来是想着回来就不折腾了,安安心心闭眼,免得还劳累孩子丈夫跟着一起,明明他们有更好的出路,特别是孩子,比她和丈夫都有出息。
哪怕她这个博比特人也得说,班寺真不像一个博比特人。
明明他只有六分之一的阿贝尔血脉,但是他却比任何一个阿贝尔人都要像阿贝尔人,一样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班寺这个人压根就没有什么底线,他谁也不在乎,谁也不爱。唯一能够让他却步的,一个是她,还有就是丈夫。班德都还要差点儿,他只在乎她这个母亲。
有时候安娃丽塔甚至会惧怕他,惧怕这个她一手抚育的孩子。
她都不知道她要是走了,班德年纪又大了。
这孩子能疯成什么样?
想想心里头就胆颤。
总之这啊那得,一堆顾虑,哪里能放得下。安娃丽塔刚到博比特星的时候,整个人都老得不像样,走路都走不了,吃饭还要人喂,谁见了都说就只有这几天了。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拖了一天又一天,她竟然又硬挺着站起来,能走了,也能吃了。
班寺那小子还很高兴,他舍不得她。
安娃丽塔也知道。
这混蛋小子,也就她说的话管用,班德的话他都不听的。她随便说的,可能自己都没入心的,这小子就听进去了。
她说曾经的阿贝尔少爷做得那些事,那时候的她其实已经放下了,带着笑就聊天一样聊到了。
结果这小子却恨上了,恨得眼睛都红了,他把头塞进她的怀里,像还小的时候撒娇一样拱,不让她看到他脸上狰狞的神色。
他恨得咬牙切齿:“会有那一天,会有那一天……我会让他们都尝尝被人奴隶的滋味。”
把她都给吓到了,这小子是有多心大啊!
那可是阿贝尔帝国!整个宇宙最大的帝国!你还想要让他们当奴隶?除非宇宙毁灭,否则安娃丽塔都想象不到那一天。
哎呀,怪她,早知道就不跟这小子说这些了。
看起来人前挺人五人六的一个大小伙子,一遇到她的事情,就容易钻牛角尖,那是心眼儿还没有尖尖大!
干得事那就别提了!
人家没怎么地他,就是嘴巴臭,骂了句带妈的脏话,他就疯了,把人揍得,亲妈都认识不出来。
你说至于吗?气得她都忍不住动手,他还不服,顶着张没好多少的脸告状:“妈,他骂你!”
安娃丽塔想起曾经的事就忍不住嘴角勾起笑意。
她半躺在躺椅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温暖祥和。
哎呀这日子,是什么时候突然就越过越有奔头了呢?
安娃丽塔想到她刚到博比特星上的时候,还挺平静的就接受了现实。
是哪一天?她这记性,想起来了,是几个月前,班寺急吼吼的跑回家,说要带他们走,边收拾东西,边骂艾尔人真不靠谱,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不,跟一个不知名的星球干起来了,结果大半族群被灭。
反正这地方是待不了了,妈,你快跟我走!
她没答应。说难听点的,她都这把年纪了,本就是等死的人了,还折腾什么呢?
班德那个老头本来不吭声,此时也说了一句,让我陪你娘待在这里。
班寺那家伙也不年轻了,平日里在其他人面前,也都是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结果听到这话,当时就不干了!就差没往地上撒泼打滚,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摔,也不知道搁那儿吓唬谁。
说你们不走,我也不走!
爱不走不走!安娃丽塔也是气上了,她见不得这小子那副离了娘就不活了的熊样。要是再年轻个三十岁,看到这小子这样子,她指不定心里还美呢,觉得这小子没白养,依赖娘。
但是现在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可这家伙还这样!
他要学着接受啊,接受她会在某一天先离开他这件事。
你看他这什么态度? !安娃丽塔这一次把眼睛一闭,也不想管了。
如果要死,那就三个人死一块儿吧。免得他到时候瞎折腾,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后面事态越来越恶劣,眼看阿贝尔帝国的大军就要踏碎这里,不知道哪一天,一艘陌生的军舰来到了这座被人遗忘了的星球。
安娃丽塔记得班寺那天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半跪在她的脚下,用大手包着她枯老的手,他像个孩子那样,嘀嘀咕咕的跟她说小话:“妈,他们说自己来自地球,好像是那个灭了大半艾尔人的地球。”
“你说有不有意思,这地球竟然还能跟艾尔人合作上。”
做娘亲的最懂自己的孩子,班寺以前做什么,身上都有股戾气,也就是爱走极端。说来也怪,她就没见过他对什么东西好奇,他好像做什么都有成算,明明也没有人教。
但是这一次,她知道他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