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贝里斯虽然只担任了一个月的矿区负责人,但确实做到了一个负责人应该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这场叛乱没有席卷这里的根本原因。
如果他是真的选择自暴自弃的话，矿区的矿工不会像现在这么老实。作为底层的矿工虽然平日里都封闭在矿区里,不怎么接触外面的人和物,消息闭塞，但是他们却并不是就不敏感，正相反，这些被艾尔人瞧不起的甘波人其实有着非常的机敏的嗅觉，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了，无论是从公司人员的变动，原本熟悉的面孔换上陌生的,还是从一部分管理人员的神态中，那隐隐透露出来的焦躁,这些数不清的细节中,矿工中的一部分人，就像地震来临前搬家的蚂蚁，早就察觉到有某些事情发生了。
那么为什么这些矿工在一个月前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味，却老老实实地什么都没有做呢？其实不是没有做,而是被贝里斯提前预料到，并控制住了局面。
作为毕业于特□□斯学院的高材生,贝里斯可真不是什么普通的炮灰路人甲。事实上,他本人其实非常优秀，算是寒门里出贵子了。
特□□斯学院是阿贝尔帝国非常出名的学校,能在十万所大学中排名前十,每年有将近千万符合报考资格的学子报考，但真正录取只不到千人,每一个进入特□□斯学院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
贝里斯个人能力极强，唯一短板就是没什么背景，他只是出生于普通家庭，父母也都是普通职工。贝里斯所在的家族在当地也算是不小的家族了，亲缘众多，但实在是没有什么出众的人，纯粹靠人多才勉强在当地站稳跟脚。
他是他们那个庞大家族中，唯一一个考上特□□斯学院的高材生，可想而知当他收到学校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在整个家族所引起的轰动。
基本上他的爸妈，爷爷奶奶，甚至连曾祖父，高祖父都为了这件事出山，掏出所有积蓄来大摆筵席，就为了庆贺他考上特□□斯。
可以说几乎整个家族对未来的期望都被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他们家族几百年都再难出现一个像他这么优秀的人。
一般人很难体会到这种压力，他必须从很小开始就要开始学习自己拿主意，亲戚朋友纷纷都指望不上不说，只要不拖后腿就已经很好了。
而这只不过是刚开始，在他在入学以后，只会面临更大的挑战，来自五湖四海的天之骄子，每一个都是他从前从未遇过的对手。想要不泯然众人，他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好在，他成功做到了。
他那一届特□□斯优秀毕业生只有二十个人，而贝里斯就占了其中一位。有许多大企业朝他伸出橄榄枝，但是他综合考虑，最终选择了背靠大山的强盛金属。
每年进强盛金属的有很多人，名校出身的也不少，但是如果里面有一个人真的一点背景都没有，那么他必定是个人能力极其优秀。
贝里斯就是后者。并不是随便一个人有资格被拿出来顶缸的。很多人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贝里斯年纪不过三十几，在平均两百岁的阿贝尔帝国人眼中，太年轻了！
可就是这样的年轻人在加入强盛金属以后，从最低级的干事员做起，短短三年出现三连跳！这种成绩哪怕是放在人才济济的强盛金属也是非常亮眼的！
但是贝里斯却不满足，他的目标可不是一个高级干事员，很多寒门贵子都卡在这一职位，几十年再难升迁，这不是个人能力强弱可以改变的，而是需要有真正过硬的关系。
既然总部再难发挥，那就出去。与其他被发落出去不同，他是主动申请出来，总部高级干事外派出去，职位必须要往上提，他到双子星的初始职位是矿区安全组组长，但是不到半年，他就成为了矿区安全总负责人，兼任副经理。
他升迁得这么快，不仅仅是个人能力优秀，也是因为强盛金属在外的分公司除了最关键的总负责人外，其实并不太看背景。除非你跟总负责人是亲戚，否则国内的关系背景你也用不上。大家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地方，在国内这种大环境下，那些背景还有点用，用到分公司就有点搞笑了。分公司的负责人如果连这么点权利都没有，那他的工作还怎么开展下去。
前任矿区总负责人塔塔斯其实学历也不算差，当然比贝里斯要低一些，不过学历并不代表什么。塔塔斯如果连这点气量也没有，看到比自己优秀的就要打压，那他也混不到这个位置上。真正眼高手低的关系户不是没有，但这种关系户不会被予以重任。强盛金属有大把养老混日子的单位可以供养这群人，里面不乏关系背景强硬的，甚至连皇室都有几个。
阿贝尔帝国皇室加起来有几百万人，不可能每个人都得当菩萨似的供起来，有些东西一旦多起来，就不值钱了。真正能走到人前的，无一不是能力背景都出挑的人。
比较有意思的是，塔塔斯在矿区其实跟贝里斯并没有什么仇怨，甚至他一再表现出对贝里斯这个年轻人的欣赏，在塔塔斯看来，年轻人有冲劲，有能力，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要打压呢？这也是贝里斯能够一再被重视的原因，如果总负责人真的跟他有矛盾，突然临到关键给你加派重要职位，你也不是傻子，这明摆有毒的馅饼，你敢吃吗。
如果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艾尔族突然遭遇变故，国内目标改变，他其实也不舍得把这样的年轻人当做一次性的棋子用掉。而在艾尔族境内，像贝里斯这样被牺牲的棋子其实也不是少数。比较残酷的事实是，有太多这样的人因为各种原因死在了半途中，他们甚至都等不到长成大树的那一天。
在塔塔斯这个阶层的人看来，阿贝尔帝国花费大量时间财力培养出来的优秀年轻人，不就是用在此时吗？至于这些优秀人才消耗在这里可不可惜，阿贝尔帝国每年供养出大量的优秀人才来输送四方，总会有新鲜的血液顶替他们。
他从一开始就对贝里斯其实就带着上位者看下位者的轻视，以他的关系和能力，贝里斯想要走到他这个位置，还有一段极为漫长的路要走。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他的位置，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的运气。当然，他看贝里斯看到曾经的自己的影子，在力所能及之时，他不介意释放好意，拉上一把，但是当为了大局，他也不介意牺牲这个自己曾看好的年轻人。
走到他这个位置，心狠是必须要具备的素质之一。他离开双子星后，也许会为这个年轻人的命运叹息一声，但并不会为此感到内疚。
然而蝼蚁尚且偷生，像贝里斯这样本来就不蠢的聪明人，你把他逼急了，没人知道他能够爆发出多少力量。
塔塔斯习惯高高在上，从而看轻了贝里斯，他势必要为此付出代价。
一开始贝里斯是真的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如果他不下矿的话。如果他整日待在办公室里，那么就算下面矿区吵翻天了，他都被蒙在骨子里。但是他却是个有野心有追求，且难得负责的年轻人。他还没有被时间磨掉菱角，变成油滑混日子的模样。
一般来讲，作为矿区的中高层，他们平日里是不需要下矿的。
强盛金属是采矿发家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要进矿，除了一线，有许多管理职位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完成每日工作。这就导致什么局面呢？有相当一部分中层领导，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真正进到矿区里看过。
他们管理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矿区，主宰着底层矿工的命运，结果他们连真实矿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贝里斯是安全组组长，安全员需要下矿区检查，组长只需要在办公室核对数据，可是贝里斯是个细心且胆大的年轻人。他知道有些安全员都是坐在办公室里，到了要检查的时候，就拿着矿区机器人提供的数据应付差事。
没人想下矿，矿地里那么黑，那么脏，他们只是下去巡查就已经觉得很辛苦了。那么那些整日里待在矿地里操劳的矿工，又该怎么算？他们就不怕苦，不怕累吗？
贝里斯知道自己想要做出成绩，是不能抱着这种得过且过的心态。他力排众议，带着安全组所有安全员下矿区检查。
能够看到安全员中有的人甚至第一次坐下矿必须要坐的猴车，坐的过程中，还有人摔了的囧事发生。贝里斯一点都不惯着这群人，哪怕中途摔了，抬也要把人抬下去，连作为安全员的一线人员都不下矿，他又怎么会知道矿区里的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安全，保护个鬼的安全！
第一次下矿，贝里斯就毫不留情，一口气挑出了上百个毛病，还把安全组的一个安全员给骂哭了。他神情冷漠，公事公办，并不因为矿工是甘波人就敷衍差事。
那些作为矿工的甘波人本来是有些畏惧这群阿贝尔人的，他们平日里根本就见不到几个阿贝尔人，一开始也都不知道这群阿贝尔人突然冒出来是来干什么的，还以为是来找他们茬的。可是看了半天，阿贝尔人找没找甘波人的茬没看到，却看到那个阿贝尔人找了别的阿贝尔人的茬。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甘波人就当看乐子一样。
只看着这群阿贝尔人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去。贝里斯几乎不怎么跟矿工交流，他只是换掉了出了故障的设备，这是他职位工作中应该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但却救下了不少甘波人的性命。
甘波人没有什么文化，他们也许很彷徨，很弱小，甚至可以很轻易的就被人欺骗，利用。但是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懂得好歹。他们看到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阿贝尔人亲自进矿里，甚至跟矿工一样操作那些笨重的机器，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有谁欠了他几百万，那些跟他一起的阿贝尔人噤若寒蝉，他每说一句，那些人脖子就一缩，像是乌龟一样。
这种气氛实在太吓人了，这画面也太新鲜了！他们虽然不敢正大光明的去看，却也用余光偷摸摸的瞅着，等到那个阿贝尔人走后，矿工们各聚一堆，嘀嘀咕咕的讨论着，静如死水一般的生活中像是被人丢入了一颗石子，掀起了涟漪。
第二天，就在矿工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那群阿贝尔人又来了。
再然后，他们笨重的，老是出故障机器被换掉，隧道里不灵的矿灯被换掉，换了个更明亮刺眼的，就连矿工的衣服也多了一件，越来越多的甘波人都想明白那群阿贝尔人是做什么的来了。
甘波人习惯了自己人命不值钱。他们的一生就是从采矿开始到死在矿地里，至于因为什么死，老死是不可能的，有人是摔进矿洞里，有人是被搅进机器里，有人是常年待在矿地患上呼吸疾病衰竭而死，但更多的人死于矿洞塌陷。
有些老矿工见过不下一次矿洞塌陷，甚至自己都亲历过，他们把这当做炫耀的经历，命大的就活下来，至于活不下来的，那就只能是运气不好。否则为什么就刚好走到你的时候，矿洞就塌陷了呢。
这就是命。他们脸上，身上布满各种各样的沟壑，全都是由这样的苦痛勾勒出来的。那一条条人命，在他们的身上，划下了一道道痕迹，没人抱怨，没人说痛，因为已经习以为常。
这群老矿工看着那个面色不善的阿贝尔人皱着眉头打量着矿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他的眉头皱出川字，写满了愤怒。原本他以为这愤怒会在某天，会在他们身上得到宣泄，直到一天天过去，矿洞迎来了大变，隧道中穿插了各式各样的铁丝网和钢筋，有好多矿工都不认识这个他们已经习惯的矿洞。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经历许多的老矿工，他一眼就看懂了。他摸着那些新安装的铁丝网，他的眼睛里不知道何时淌下来泪水：“这样就不会塌咯，不会再塌咯。”
从那以后，矿工的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他们把那个面不改色的阿贝尔人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他们是懂的，哪怕他们也许并不会说阿贝尔话，哪怕他们大字不识，被认为是愚昧的本地土著。
但是他们懂，懂谁是真的对他们好。
贝里斯依旧日复一日的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他并不知道这对甘波人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命，甚至就连他们自己都不在乎了。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出现了，他没有什么笑脸，甚至没有跟甘波人说一句话。但是他把甘波人当人看，他在乎他们的命。
当变故发生之前，其实就有人在甘波人里挑动是非。
那是个没人见过的甘波人，他长得瘦瘦小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他的眼睛里透露着某种让人觉得渗人的东西。
他说：“出事了。那群铁怪物肯定出了大麻烦，他们现在焦头烂额，应该没有工夫搭理我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说起“最后的机会”的时候，人群悄然无声，这里聚拢了很多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是矿工休息的地方，他们会在这里短暂的休整，换上下矿专用的衣服，戴上矿帽，这也是来自那个阿贝尔人来了之后新出来的规定，如果有人没有戴上，那个阿贝尔人就会用看傻瓜的眼神盯着你。
他们并不害怕那个阿贝尔人，他们在心里说，但是他们还是按照要求做了。没人想被那个阿贝尔人这样看着，似乎他们是一群傻瓜。
他们只是不想被当做傻瓜。甘波人想。
这种沉默不是那个甘波人想要的。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狼，恶狠狠的准备撕咬猎物：“你们背叛了山神。”
这是对甘波人对恶劣的指控，比骂人全家还要激烈。但是却没有一个甘波人站出来反对。
他们没有背叛山神。甘波人在心里想。
那么他们是为什么呢？有人脑海里想出那个阿贝尔人的脸。他们确实曾受过许多苦难，不公。他们是恨的。但是那个阿贝尔人并有做错什么。
这腔恨意也不该对着那个阿贝尔人宣泄。
那个甘波人的眼里有失望，有不解，但最终他并没有再做什么。他沉默的跟着大家一起进矿，等到出来的时候，却没人再看到他的身影。
贝里斯在当上总负责人后，在陷入繁忙中作中，他确实不需要再下矿了。但是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他就是想下矿里看看。
他这一次没有带多少人，因为这不是一次日行工作。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矿地，就像一个学霸在考完试，并得到一个不错的成绩后，重新检查试卷，复盘自己做对的题和做错的题。
他看着这个矿地在他的影响下一天天发生变化，这对他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他这一次注意到一个甘波人，那是个很陌生的面孔，他没有穿安全服，这让他皱起眉头。
这群甘波人总是不理解让他们穿上工作服是对他们好的事情，需要他一遍遍的提醒。他再一次出声提醒：“等等！”
那个甘波人停了下来。贝里斯走近，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甘波人的眼睛而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只是对视，就感觉像是被野兽扼住喉咙。那是如同山火爆/发一般的恨意。
贝里斯立刻明白这个甘波人不对劲！他后退一步：“你是谁？！”他的声音吸引来了其他的矿工。
有其他矿工发出的脚步声，似乎在往这边赶来，那个陌生的甘波人定定的看了贝里斯一眼，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是你让他们背叛了山神。”
不等贝里斯惊讶他竟然会说这样一口流利的阿贝尔语，这个甘波人趁他失神，扭头钻进其他隧道，很快消失了踪影。
这时候，其他的矿工已经聚拢到贝里斯的面前，他们也都是甘波人。按理来说，贝里斯此时应该很慌才对，但是他却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群甘波人跟那个甘波人明显不一样，他们看向他的目光有担心，有惊讶，唯一没有恨意。
“有陌生人混进来了。”他的表情不好看：“看来管理还是要再加强。”
另一个匆匆忙忙赶过来的阿贝尔人擦着汗，他一边答应，一边让那群矿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他对贝里斯道：“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扭头您就不见了，还是那群矿工带我过来找你的。真奇怪，他们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可能看见了我吧。”贝里斯察觉到有什么变化发生了，好似没放在心上。他回来后，就把这些事压在了心里，随后加强了管控，每条隧道都装满了监控，真正意义上无死角。
他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之后他调查了塔塔斯在职期间的各种安排。并意识到塔塔斯可能跟这场甘波人的叛乱有着无法撇清的关联。
“有一件事，本来我没把这件事跟其他事情联系起来。”贝里斯此时坐在封闭无人的房间里，他的面前只有李宜家。他似乎陷入回忆里，吐字很慢，需要一边思考，一边慢慢的组织语言。
“直到你们说你们来自地球，我突然就像是被人拨开了眼前的迷雾，看清楚了整件事情为什么发生，怎么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