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老大！”
“大哥！怎么连你也……”
瘦弱,矮小，脏兮兮的脑袋像毛毛虫一样拱过来，他们的身上都拴着绳子。
汤姆的神情是恍惚的,他想起被围在笼子里的羔羊,它们无神的眼睛，带着即将到来的命运施加在他的身上。
不……他不甘心！
一股从脊椎升起的电流窜上来，他一个机灵，抓住其中一个孩子瘦弱的手腕：“还有人呢？！”
“不知道……”
克里斯的脸花得不成样子，不知从哪里混的泥，裹着血迹，又被他情急之下蹦出来的眼泪搅和：“老大……”他哽咽着：“我们会死吗？”
恐惧，害怕, 无能为力。
汤姆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以为他会成为一只狼狗，凶狠的咬在敌人的咽喉处, 却没想到到头来, 自己竟然只是一只被人屠宰的羊。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布满茧子和划痕的手掌上。
无力和恐慌像是毒药一样蔓延全身，他恨恨的捏住拳头，不, 他不认命。
“不……我们不会死。”他咬住后牙，腮帮子鼓起来：“谁也别想要我们的命！”
“老大！”那些灰暗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像是一个个小灯泡。
“克里斯。”
“在！”小花猫克里斯伸出手抹了把脸, 声音洪亮的喊道。
“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汤姆的眼睛沉沉的压在众人的头顶上：“我们要把那些杂种的血放光,肉撕碎,骨头给咬断。”
“晓得了！老大！”克里斯咧开嘴笑起来，像风一样, 扭头就跑。
十来岁的孩子，却一个个亮出像狼一样的目光。
尼尔从□□里掏出被布包裹捆好的刀片：“老大，你的刀。”
汤姆眼睛一亮，他接过刀片，把那散发着臭味的脏布一圈圈的解开，指腹磨蹭着黑黝黝的刀锋，他的嘴角亮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亢的一声砍断了脚踝上绑着的绳索。
蹲在角落里是堕虫区其他的百姓，有男有女，还有以家庭为单位，抱着孩子的，他们有些害怕的看着这群像狼一样的少年，又在汤姆砍断绳索的时候，露出期颐的目光。
汤姆把其他孩子脚踝上的绳索给砍断，一声声的“老大”不绝于耳。
这些少年在被解开绳索以后，迅速站起来，有的从嘴里吐出含在嘴里的刀片，有的从头发里拿出藏起来铁疙瘩，夹在手指上，还有的从□□里掏出弹弓。
这些孩子都有在身上藏东西且不被别人发现的小诀窍。
克里斯像风一样跑回来，他身后又跟了一窜人，甚至还有成年人。
“我把人叫过来了。”
“怎么这么多人？”叫蒙多的少年皱着眉头。
“波比，毛里斯……这些都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是毛里斯的哥哥，那个是尼尔的叔叔，他们非要跟过来。我问他们敢杀人吗？他们笑我没见识，我看他们有两把子力气，能干点事情。”
汤姆制止了还要说话的蒙多，摸了摸克里斯的脑袋：“做得好。”
不怕人多，就怕没有人。
不过为了小心，汤姆还是一个个对了身份，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女进化者，她受了伤，有一只脚瘸了，不中用了，就也被选上当祭品。
克里斯叫她吴妈妈。
吴妈妈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的伤是在跟虫子搏斗的时候落下的，还不是一对一，是一对三，并且还胜利了，只付出一只脚的代价。
她看着这些孩子，就像看一群歪瓜裂枣，草台班子，根本经不起风浪。
她是正儿八经的野外探险队出身，年轻的绰号也曾响当当。
“你们这样不行。”她对着这群孩子指手画脚，但是没有人觉得她说得不对。
汤姆也杀死过虫子，但是是跟兄弟们一起，利用建筑的保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杀退了虫子。
吴妈妈的经验非常的宝贵，如果不是这个特殊时候，大家快要死了。
她是不会跟他们这群孩子们传授这些宝贵经验。
她瞧不起他们。
或者说，她瞧不起这里的大多数人。
她就像是一群小鸡崽里的鹤，羔羊群里的狼，就连对她的看守也是最严厉的，她被捆了几天，几天没吃没喝，可她除了有点憔悴外，竟然跟正常人没什么去呗，她说她这样，也依旧能杀人。
她说杀人，就像是宰只鸡一样轻松。
克里斯觉得他们这一次行动一定需要一个这样厉害的人，所以他废了点时间把她从那个地窖里弄出来。看守她的人被克里斯他们捆起来，结果这个女人一出来就把那些人都杀了。
她杀人很快，刚刚还在跟克里斯说话，答应跟他们一起行动，然后说：“我杀几个人。”
扭过头就把那些人都杀了，克里斯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进化者跟普通人真的就不像是一个人种，无论是力量还是性格。
普通人都害怕他们，私下还有谣言说他们每天都要吃一个活人，并且很多人都信了。
吴妈妈出现，身边像是自带真空地带，没人敢跟她站在一起，都下意识的避开距离。
汤姆问她要怎么做。
吴妈妈看了一眼，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她的目光里没有一点情绪，冷冰冰的，像是看一块活动的死肉：“那些人，你不管吗？”
汤姆想说他管不了。他救不了那么多人。
结果吴妈妈说：“如果放着不管，说不定会坏事，干脆都杀了吧。”
克里斯等人都吓得一抖。这什么杀神！ ？
那些恨不得钻进转头风里躲起来的人都快哭了。吴妈妈就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要么跟他们一起闯出去送命，要么现在就死。
这些人之前不敢跟这些少年出去，就是想要晚一点死，死亡太可怕了，他们已经吓破了胆。按理在明知要死了，反正怎么都是死，干什么不豁出去，说不定还有希望对不对？
但是这些人却永远只是被动的等待着，等待着命运降临。
好像只要当时不死，就会有种侥幸的心理，说不定突然降下来一道雷，把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劈死，那大家就全部得救了是不是？
很愚蠢，也很懦弱。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但是现在吴妈妈不给他们懦弱的机会。
也有人极端之下，大概以为汤姆等人不会杀他们吧。他们敏锐的察觉到哪一方好欺负，竟然还想要反抗，然后就被吴妈妈给杀了，她杀人的样子真的太可怕了，一点犹豫都没有。刚刚还叫暄的生命就戛然而止，成为了一具死沉的尸体。
克里斯等人都被她吓到了。他们意识到她可能真的要把人都杀光，不是开玩笑。
还是汤姆站出来缓和气氛，他自己都觉得稀奇，他竟然还有做和事佬的一天。
好在这些人，别的不行，他们很会认命，在知道没法反抗之后，他们很快就屈从了命运给他们的安排。
此时看守他们的几个看守早就已经被控制，甚至还有被策反的。其实这些看守也不尽心，他们其实也都是出自帮派的。昆虫教的人似乎并不关心他们这些祭品的死活，无论是选择祭品还是看守都交给帮派。
甚至连派个人过来监督都没有。好像昆虫教的人很少，他们突然要接管这么大片地方，一个地方能坐镇一个人都有点困难，这种小事根本不会过来。
要不是他们可以操纵虫子。
帮派则因为屈服昆虫教的事情，尽失了人心，上边的人贪生怕死当鹌鹑，什么脏活都给下边的人去做。下边的人也不乐意，于是就很敷衍，看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常消极。
汤姆他们很快就闯了出去，把好几个关押祭品的地方都给破坏了，祭品们跑出来，有的窜进野外里，有的选择跟着汤姆一起。
他们都知道，一个人跑出去，活下来的几率渺茫，这个时候，还不如抱团，生存几率大一点。
帮派的反应非常的慢。
汤姆等人都已经杀了不少人了，帮派的一些高层都没逃掉，这些曾经只能被汤姆等人仰望的人，死的时候，也跟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帮派虽然确实有很多人是以打手上位的，但是那是他们年轻的时候，比如吴哥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街头打手，收了几个小弟，到中年，就让小弟顶在前面，他就等着小弟孝敬就行了。
所以很多高层根本不能打，甚至一个个吃的肚子圆滚滚，连刀都不知道怎么用了。
吴哥就这样死了。甚至不是汤姆杀的，他是在之后才知道吴哥死了，死在自己人的手里。然后那群吴哥的小弟们带着吴哥的头来投奔他们。
汤姆的内心很复杂，吴哥曾经是他的天，如今这天就这么容易就垮了，而且死法还如此窝囊。
这让他觉得自己过去很可笑。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让这些人进到自己的队伍里面。
他们其实也只是一群可怜的人，都只为了奔一条活路。
但是到现在为止，他们连昆虫教的边都没有摸到。
吴妈妈说他们杀的人都不算是人，太简单了。他们的对手是那群虫子。她去野外捉了一只虫子，那就是一只很普通的虫子，但是他们依旧不是对手，制服这只虫子还要死几个人。克里斯等人瞬间就清醒了。
他们意识到，自己依旧还是任人屠宰的羊。
汤姆向吴妈妈请教怎样才能更轻松的杀虫子。
吴妈妈说，只要虫子才能杀死虫子。你做好准备成为虫子了吗？
吴妈妈把一只虫卵塞进了汤姆的体内，那只虫子在汤姆的体内消化。没有那位存在压制，汤姆要自己跟这只虫子争夺自己身体的使用权。
他做到了，他消化了那只虫子，感觉很不一样，曾经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好像在这一时间跟着消失了一样。
体内的血都变得冷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堕虫了。
他们到底是人，还是虫子？
汤姆没有在想下去，因为现在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他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其他人一起活下去。
昆虫教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这群祭品微弱的抵抗。
那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人，他就坐在一只行军蚁身上，他甚至没有看汤姆，他玩着自己的手指，好像那是一件比他们的性命要重要得多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干净，不像是一个坏人。
随后汤姆觉得自己想法很可笑，哪有坏人写在自己脸上的。但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操纵虫子去杀死他们呢？他想不明白。
可能人跟人的区别就像是人跟虫子的区别一样大。
对于他们自己很重要的性命，对于那些人而言，却一点都不重要。
他们的命比一张纸重不了多少，谁都可以主宰他们的命运。
死也是，可以随随便便就被决定的事情。
甘心吗？汤姆一点都不甘心。
行军蚁铺天盖地冲上来。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但是真到面对的时候，发现就像什么准备都没做一样。
很无力，虫子的嘴巴一开一合，人的身体就变成两半了，他的攻击落在虫子赋有甲壳的身上，连个印子都没落下。好脆弱，人的性命，就这样哗的一下，就没了。
大片大片的消失了，不会再大声大声的笑，不会再流眼泪，曾经闪烁着光记录世界的眼睛变成灰暗的石头。
看啦，那些人都死去了，再不甘心又怎么样，连点浪花都起不来。
克里斯死了，尼尔也死了。
该轮到我了。
汤姆甚至放弃了抵抗，他闭着眼睛，然后吴妈妈站出来给了他一巴掌。
她只有一只脚，就用那只脚杀死了一只虫子。
从一开始，她就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像个人，像一只虫子一样活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其他人都怕她。
但是这个时候，汤姆甚至希望她能够变得像个人一样，她一点都不害怕，跟那些虫子似的，不知道恐惧，带来冷冰冰的死亡。
只有虫子才能杀死虫子。
在那远方，在那绳索的另一端，未知的存在响应了他。无数的细胞在自己的身体炸开，他成为了一只黑黝黝的，丑陋的虫子。
这只虫子，跟其他的虫子都不一样。
它有着人类的四肢，有着虫的脑袋，有着两根长长的触须，它背后有一双透明的羽翅，它伸出虫肢，划开了那只虫的肚子，挖出来只剩下身躯的吴妈妈。
她竟然没死，哪怕她说不出话，也看不到了，但是她就像是知道这个救她的虫子是汤姆一样。
她无声的信念通过汤姆的触角传达着生命最后的讯息。
那是欢喜，那是安宁，那是遗憾，那是滔天的愤怒。
虫子会掉眼泪吗？
年轻的克里斯总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他会问老大，老大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甚至恼羞成怒让他去问虫子去！
现在汤姆能够回答了，虫子，是会掉眼泪的。
原来在悲伤的时候，胸口真的会疼，很疼，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肉。
那怎么办呢？
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的虫肢落在之前怎么就砍不开的甲壳上，像是敲开鸡蛋壳一样，一声脆响，破了。
蚂蚁的肉和血流了一地，原来虫子的血，不是红色的啊。
胸口的空虚也好想找补回来了一点。
他需要更多虫子的性命来偿还他朋友的命。
一只不够，一百只也不够，一万只……也不够！ ！
那个坐在行军蚁上玩手指的青年终于不玩手指了，他开始疼了，为了那些死去的虫子心疼。
哈哈，真好笑。
要是克里斯在，汤姆会跟他说，虫子不仅会掉眼泪，还会笑。
比如此时，他就是笑着，杀了那个心疼自己虫子死去太多的年轻人。
这是人吗？他剖开了他的身体，发现里面流着人类的血，他想要从里面找到虫子的特征，却找不到。
这甚至是一个纯净人，他却比吴妈妈更像一只虫子。
他站在那些因为失去了首领，而变得杂乱，丧失了秩序的虫子中间，那些虫子害怕他，它们不敢靠近，他的触角挥动，那些虫子像是接收到了新的信号，然后匍匐在他的身边。
这些虫子原来也是有自己的性格的，那个被他杀死的年轻人利用蚁后的信息素控制它们，它们知道他不是虫王，却因为蚁后在他的手上，而不敢反抗。
它们拜托他去救蚁后，它们知道蚁后在哪里。
汤姆根本对救蚁后不感兴趣，他像是一个已经坏掉的机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远方虫群行动的信号，昆虫教发现了这里的问题，派来了更多的虫群。
此时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都彻底绝望。
如果不是汤姆成为了虫子，杀死了那个年轻人，他们都得死，但现在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他们刚刚艰难逃过了一劫，却要迎来更大的劫难。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无论是汤姆还是其他人，心里都蹦出这样的念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样的厮杀，有意义吗？
疲惫，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已经累了。
无论是此时的汤姆，还是散步在各地，徒劳挣扎的人们。
他们绝望的呼喊。
救救我们。
谁来救救我们。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那么请告诉我们，生路在哪里？
那无数的信息汇聚起来，他们本也没打算得到回应。
然而，就在此时，天边的山脉拱起来，那是多么巨大无比的怪物，它的身躯竟然宽广至此，以至于人的视野竟然框不住它，它游动在天空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真的存在现实的生物吗？
以至于在它之上的存在，都被对比得渺小了。
但是那是超越距离存在的生物，本来以人类的视野是无法看到她，但是此时，他们却像是都见到了——
那诡异的，可怕的存在。
在目睹到她真实面孔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一个重锤敲在了胸口。
昆虫教的太子脸上闪烁着各种情绪，崇拜，复杂，惊喜等等……
他们成功了，他们成功召唤了她！
果然，她到底还是心善，无法目睹这些可怜又脆弱的人死于这样的结局。
他下意识的上前，想要去近距离的接触她，感受她的力量。
他听到一声惊呼。
他确实炸开了，物理意义上的炸开。
嘣的一声，自诩不凡的他，炸成一朵血色的花朵。
无数人哀呼出声：“闭上眼睛，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