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宋少衡没有犹豫, 定定地瞧着贺兰漪,回答道:“当然是你。”
末了,他似乎发觉到这样说有些不妥, 因而又低声补充了句, “我是大梁子民, 自然不会向着北燕的人。”
“哦, 是这样啊, ”贺兰漪勾唇点了点头, 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转身进去了月室殿用晚膳。
用膳途中,贺兰漪问宫女丰瑶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宫女谨慎开口道:“大概是四日前,五公主冒雨去湖边捡风筝,脚滑不小心掉进了水里,等侍卫把她捞上来,清醒之后,就,就同往常不一样了。”
贺兰漪放下筷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宫女, “就只是落水, 醒来后就变好了吗?不是说有厉害的大夫为她诊病吗。”
宫女小心翼翼地站在柱子旁, 轻语道:“我,我也只是听说, 五公主的病并非是因为有什么好大夫诊治, 就是落水之后便莫名其妙地突然转好了。”
贺兰漪低头边吃米饭, 边惊奇道:“世上竟还有这种事。”
吃完晚膳, 贺兰漪和宋少衡一起去了含章殿,他们刚走到门口, 便有几个宫女鬼哭狼嚎地从门里跑了出来。
“怎么了?”宋少衡抓住一个宫女,冷声问道。
那宫女似乎是被吓傻了的模样,眼睛怔怔地,无法聚焦,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闹鬼了!含章殿闹鬼了!”
宋少衡松开她,由着她跑开,他化出曜灵剑,往含章殿门口走得更近了一些,但并未感觉到什么妖气。
“既然没有妖气,那或许就是些不成气候的祟气,”贺兰漪把灯笼从宫女手里拿过来,和宋少衡一起进去了含章殿内。
深夜,天上电闪雷鸣,乌云密布,更衬得含章殿内阴森可怖。
据宫女所说,关着那些重病宫人的是左偏殿,贺兰漪小时候经常溜到这废弃宫殿里同陪她的嬷嬷躲迷藏玩,所以对这含章殿的布局很清楚。
她提着灯笼带着宋少衡往含章殿深处走去。
可两人刚走到半路假山那里,他们的身后突然幽幽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贺兰漪突然警觉地往后扭头,可身后只有阵阵阴风,并未有什么别的东西。
“你不要乱走,”宋少衡提着曜灵剑仔细搜寻着周围废弃的走廊和假山树丛。
贺兰漪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她仔细地盯着身后一阵儿,只有一只野猫跳上了宫墙,她以为自己是太紧张,因而手里攥着灯柄,想要喊宋少衡过来。
可就在她转身看向宋少衡时,竟眼睁睁看着那白色的身影从宋少衡身后的假山缝隙里飘了过去,长长的黑发垂在腰间,那红色舌头露在外面大半截。
“啊!”贺兰漪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颤颤巍巍地手指向宋少衡身后的假山,“刚刚,它从你后面跑过去了。”
贺兰漪提着灯,宋少衡提着剑,立刻朝那东西飘走的地方追了过去。
追着追着,直到看到面前颓败的宫殿,贺兰漪才发觉不对劲,忙抓住了宋少衡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不,不要进去。”
面前的废弃宫殿就是当年的林美人自缢的地方,那只吊在房梁上的白布还悬在原地,至今没有人敢挪开,当初贺兰漪在含章殿捉迷藏玩,赵乐仪曾拎着她的耳朵告诉过她,这个地方阴气太重,寻常人进去了会有灾祸。
可就在贺兰漪和宋少衡准备离开这里时。
贺兰漪手里的灯笼烛心突然灭掉,与此同时,她后脖颈里一直有阴风吹气,寒意自下而上攀上了她的肩膀。
她僵硬地扭过头去,正好对上了那双空洞的“鬼眼睛”,白衣纷飞,长舌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啊啊啊啊!”贺兰漪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宋少衡则是下意识地抬腿将那白衣女鬼飞踹了出去。
就在宋少衡的曜灵剑要刺透那白衣女鬼时,贺兰漪突然起身,拦住了宋少衡,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吐血的那人。
“姨母,你怎么在这吓人啊!”贺兰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会儿被风一吹,凉的脊骨发麻。
宋少衡挡在贺兰漪身前,剑指着地上的白衣女鬼,扭头问,“什么姨母?”
“荣国长公主,”贺兰漪喘着气低声说,“从我小时候,就记得她是个疯的。”
听见动静闯进来的宫女身后带了几个太后宫中的禁军,也瞧见了地上装神弄鬼的荣国长公主,“郡主。”
“把她带走。”贺兰漪朝荣国长公主抬了抬下巴。
待禁军把荣国长公主拉走后,天上开始落雨,贺兰漪和宋少衡走到廊下躲雨,宫女又重新点亮了灯笼,递给贺兰漪。
贺兰漪皱着眉头拂掉袖子上的雨珠,“她不是一直被关在白虎观吗?怎么跑出来了?”
宫女抿了抿嘴,“大约是观中众人这段时间在为太后筹办法事,一时不察,被她跑了出来。”
“让人去通禀白虎观,她逃出来的事不要让旁人知晓,”贺兰漪嘱咐道。
宫女立刻差人去办。
宋少衡的曜灵剑重新落回他的左腕上,化作赤金蛇镯,他低声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宫中还有这位荣国长公主。”
“她就是林美人的女儿,当初林美人生有三子二女,活下来的就只有她一个,”贺兰漪坐在宋少衡身旁,悄声道:“那时太祖皇帝驾崩,林美人自缢身亡,这位荣国长公主当天就疯了,但没人知道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皇祖母一直让她住在白虎观里,若非是今日她突然出现,我几乎都要忘了她这个人了。”
等宫女回来,贺兰漪和宋少衡去了左偏殿,两人带上面纱,在里面照顾的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太医迎了上来,“见过郡主,管军。”
宋少衡走过去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宫人,他的印堂发黑,心口泛紫,身上的确有被祟气侵染的痕迹,但那祟气显然已经被除掉了,宫女说这三日里即便是给这些宫人喂了汤药,可依旧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那口井在哪?”贺兰漪问那宫女。
宫女带着贺兰漪和宋少衡去到了后院,那些从井里打捞上来的尸骨已经被人挪走,只剩一处黑漆漆的井口。
宋少衡过去探查一番,那只赤金蛇镯从他手腕上蜿蜒爬下来,顺着枯藤爬进了井里,没一会儿又爬了出来,重新附到宋少衡的腕骨上。
“里面的祟气已经被除干净了,并未有遗漏啊,”宋少衡看向贺兰漪。
宫女也道:“刚出事的时候,茂才公公来过这里一次的,他在这里设过法阵,也说祟气已经除干净了。”
“那这就怪了,”贺兰漪重新走回含章殿前殿,看着外面的落雨,接着问,“给那些宫人服用的汤药可有问题吗?”
宫女回说:“秦太医给开的方子,茂才公公也看过,那些汤药都是御药院送来的,想来应当不会有错。”
“药方没错,药也没问题,那就只能是——”宋少衡看向屋内正忙着四处巡视的小太医。
禁军立刻将那小太医摁住,都不用宋少衡用真言咒,那小太医就害怕地把所有的事全部交代清楚了。
他说是荣国长公主给他银钱,要他往御药
院送来的汤药里下毒害死这些宫人。
贺兰漪蹲下身,问道:“她不是个疯的吗?你若是敢信口胡说,随意攀咬,我就把你送进皇城司里去审问。”
“不是!”小太医跪在地上信誓旦旦道,“郡主,她不是疯的,她给我银钱,告诉我说要我往那些汤药里加断肠草的时候,精神正常地很,一点也不像是个疯子。”
“那她可说她为何要害死这些宫人?”贺兰漪继续问。
小太医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贺兰漪直起身,不耐烦地拍了拍手,漫不经心道:“拉下去吧。”
禁军抓着小太医的胳膊,就像是提着一只小鸡崽,小太医见贺兰漪来真的,立刻嚎着嗓子踢腿挣扎道:“郡主,我说,我说!”
“等等!”贺兰漪冲禁军摆了摆手,那个小太医又被禁军拉了回来,“说吧。”
小太医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荣,荣国长公主给我钱的时候,我曾听她提到说,说她要一直杀人,一直杀人,杀更多的人,诅咒,诅咒孙琬儿不得好死。”
外面轰然落下一地惊雷,贺兰漪和旁边的宫女突然神色大变,贺兰漪指挥着禁军,“把他的嘴给我堵上,带去承福宫里关起来,不许向任何人透漏今日之事。”
禁军带着那个小太医离开后,贺兰漪稳了稳心神,嘱咐宫女道:“让人去请新的太医来为里面那些宫人诊病,这次切莫再出差错,另外,让人去通知白虎观,等下我会过去上香,让他们看好荣国长公主,在我过去之前,不许任何人见她。”
宫女走后,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贺兰漪和宋少衡两人。
冰凉的雨珠透过敞开的殿门,被风吹进殿内,梁上悬着的帘子如水般涌动。
宋少衡谨慎开口问:“孙琬儿,可是太后闺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