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庆通寺听林院半年前遭妖怪报复, 寺庙损毁严重,几个有修为的高僧全部迁来了汴梁的大相国寺,那几位高僧我之前全都见过, 并没有这两个在江边收服海灵祟的和尚, 而且, 他们习用的法术也与庆通寺完全无关。”
贺兰漪和宋少衡决定上楼去瞧一眼。
元黎霆的吟诵在不久前停下了, 楼内静悄悄的, 贺兰漪和宋少衡轻手轻脚地上去了三楼。
三楼靠南的一间房间, 窗户纸上黑影绰绰, 里面似乎是有三个人在,一个胖和尚,一个瘦和尚,还有一个束着高髻的郎君。
屋子里不断传来三人的对话声。
“我们何不杀了他,再制成傀儡,这样就不用麻烦了。”
“你个蠢货,现如今江陵城满是修道
之人,元家还有太一宫的道士在,你以为他们瞧不出来?”
“两位, 我付你们那么多钱, 是让你们现在把他救过来的, 你们若是做事这么不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郎君何必动怒啊, 我们俩兄弟只是说说而已, 我们马上就把他救过来。”
贺兰漪还想在门口继续听下去, 却突然被宋少衡拉到了走廊的黑暗角落里, 示意要她噤声。
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和尚下一秒突然拿着推门出来,一个手持禅杖, 一个手里拿着捕捉妖气的罗盘,四处环顾。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自咱们进来这老宅哪里瞧见妖怪的影子了,”胖和尚觉得队友在大惊小怪。
瘦和尚仔细端详着罗盘,坚持道:“不对,我刚刚明明听见外面有动静的。”
地上灯影斜长,两个和尚逐步朝宋少衡和贺兰漪藏身的角落逼近。
贺兰漪察觉到宋少衡轻轻捏了下她的腕骨,她抬眸对上宋少衡那双漆黑的眼睛,宋少衡抬手示意要她拉上脸上的黑色面罩,等下他出去拦住两个和尚,要贺兰漪找机会跑掉。
逃跑可是贺兰漪的看家本领,她心领神会,利落地扯上黑色蒙面面罩,朝宋少衡点了下头。
因而在瘦和尚探头过来的时候,宋少衡直接冲了出去,抬腿将瘦和尚踹出三丈远,抬手召出曜灵剑,和胖瘦两个和尚厮打在一起。
贺兰漪则趁乱跑下楼来,待她跑到院子里走廊下面的时候,听见了轰隆巨响,两个胖瘦和尚被宋少衡打下三楼,坠落在不远处的亭子屋脊上。
贺兰漪见状停下脚步,扬着眉,心想不愧是宋少衡。
“我们快走,”宋少衡纵身从楼上跳下来,快步跑到贺兰漪身旁。
两人又沿着来时路,翻墙回去了贺兰珩之的宅子,关上宅子后门,两人绕路池塘边,月光落在水面上,皎洁如碎银子。
“你可有受伤?”贺兰漪摘下面罩,长呼一口气,看向身旁的宋少衡。
宋少衡温声,“我没事,我查看了元黎霆的身体,他是被妖气侵蚀,失了神智。”
“那还能救回来吗?”贺兰漪眨了眨大眼睛。
“身子都被掏空了,怕是无力回天。”
第二天一大清早,贺兰漪睡得正沉,青窈就过来房间告诉贺兰漪说元苓月来访。
“怎么这么早过来啊?”贺兰漪睡眼朦胧,说话间还带着睡意,头埋在棉毯里欲抬不抬。
“我听她说是元家大郎君被救回来了,今日元家要在江陵城内各大街上设流水宴庆贺呢。”
“什么!”青窈这话激得贺兰漪直接从罗汉床上坐了起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会被救回来了?”
贺兰漪去到前厅的时候,身着一袭青绿色窄袖褙子的元苓月正站在宋少衡身旁,满脸笑意地同他讲这件事。
“顾娘子,你也去凑凑热闹吧,我们家的流水宴在整个荆湖北路都很有名呢,”元苓月热情道。
贺兰漪和宋少衡对视一眼,点头,“好呀。”
去往元府的路上,贺兰漪和宋少衡落后一步。
“怎么回事,你昨天晚上不是跟我说元家大郎君已经无力回天了吗?”贺兰漪好奇悄声道。
宋少衡默了默,压低声音,“我昨日瞧着他的身子的确救不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元苓月突然转身,走到宋少衡身边,伸手想装作不经意间挽住他的胳膊,结果被宋少衡给躲开了。
元苓月不免有些尴尬,为自己解释道:“昨夜庆通寺的那两位大师救治我阿兄时,曾和妖怪交手,那两位大师把妖怪打的落荒而逃,不知道逃去了哪里,我不免有些害怕。”
“他们把妖怪打得落荒而逃?”贺兰漪挑着眉笑了笑。
元苓月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那两位大师说妖怪修为很高。”
贺兰漪没再说话。
昨夜明明是宋少衡差点把那两个和尚打死。
贺兰漪和宋少衡去到元府的时候,假冒庆通寺和尚的那两个胖瘦和尚已经拿了五千两白银的赏钱走了,连元家答谢他们的宴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江陵城。
让人怎么看都觉得事有蹊跷。
元苓月的兄长元黎霆长得一表人才,一看就是能拿得出手的做家主的大气长相,这会儿瞧着面色红润,很有光泽,宋少衡瞧着他丝毫没有昨夜那般眼下存有两团乌青的憔悴模样,就好像一夜之间重新焕发了生机。
贺兰漪和宋少衡跟着元苓月过去同元黎霆讲话时,他也表现得落落大方,进退得宜,在得知贺兰漪他们就是元苓月的救命恩人时,更是要站在旁边的元玄羡好好招待他们俩。
“元兄的肩膀上这是落了灰吗?”宋少衡抬手给元黎霆拂了拂肩膀。
虽然宋少衡这个举动越了界,但元黎霆已经从元玄羡那里得知宋少衡是个从汴京来的小官,因而并未计较,只是说今日府中人多,他先去忙,要宋少衡他们自便。
元苓月本想继续和宋少衡在一处,可惜被她母亲叫走,她也只能先行离开。
“两位会在江陵城留几天吗?”元玄羡问道。
因为元家大郎君被那两个和尚治好了,所以昨夜就有很多得到消息的术士离开了江陵城,他们都是冲着五千两白银的赏钱来的,如今赏钱被别人拿走,他们自是没有再留在江陵城的理由。
但贺兰漪不一样,“我们并不急着走,我还有事要做呢。”
贺兰漪此次过来江陵城是为了元家的那颗百年玄芝,现如今还未拿到手,自然不能离开。
“那就好,”元玄羡的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冲贺兰漪笑了笑,“顾娘子在这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大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
贺兰漪歪了歪头:“那我先谢过郎君。”
元玄羡离开后,贺兰漪慌忙问宋少衡,“怎么样?”
贺兰漪知道刚刚宋少衡摸了下元黎霆的肩膀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他身上已经有死气了,半个月之内,元府定然会兴办葬礼,”宋少衡偏头看向贺兰漪,“本来元家大郎君还死不了这么快,那两个和尚应该是为了骗赏钱,施法耗尽了元家大郎君身上最后的精气,让他回光返照,看起来就像是好了一般。”
贺兰漪有些震惊,“居然还能这么做?”
远远地,贺兰漪瞧见走廊下一美貌妇人旁边站着蔫头耷脑的江嘉吟,她认出那妇人就是江嘉吟的三姐江瑶宁。
“咱们去别的地方吧,”贺兰漪看向宋少衡。
江嘉吟那么仇视宋少衡,想来不会在他三姐那里说宋少衡的好话,贺兰漪想着他们没必要在元府起冲突。
因而贺兰漪拉着宋少衡去见了元家家主。
既然元黎霆马上就要死了,贺兰漪打算把那颗百年玄芝尽快拿到手,不然等元家人忙起来,拿玄芝的事又是遥遥无期。
贺兰漪来之前并不知道元家大郎君出事,她是已经提前准备了置换那颗百年玄芝的东西的。
“一个消息就想换我元家至宝,娘子你是在开玩笑吗?”元家二房的家主扶额坐在紫金楠木椅子上,并未把贺兰漪放在眼里。
他还要急着出去招呼宾客,并没有时间跟这个小丫头在这胡闹,随即起身准备离开花厅。
“元祁礼的尸骨,你们不想知道葬在哪吗?”贺兰漪面色淡然地喝了口茶水。
元家三十多年前曾有个子弟拜入汴梁天师院,乃是个世所罕见的道术天才,名叫元祁礼,是魏国长公主赵乐仪和延康子师父章德真人的师兄。
琉璃塔内镇压的千年狐妖,便是他捉来的,他将狐妖困在塔内,以她千年灵力为源泉,滋养着江
陵城的地脉,以致此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造福百姓。
元祁礼五年前同魏国长公主赵乐仪一同战死在北境,元家不断派人去寻他尸骨,意图将他带回来葬入祖陵,却始终不得消息。
两年前,杀死赵乐仪的北燕国师述律荣嗣身亡,贺兰珩之和贺兰漪亲自带人赶赴北燕境内确认他的死讯,贺兰漪也在偶然间得知了元祁礼的埋骨之地。
但贺兰漪对母亲的这个师兄并没有多少好印象,元祁礼此人性情冷酷、不近人情,嗜血杀戮,还曾几次三番置赵乐仪于险境之中,远远不如延康子已死的师父和蔼可亲,待她亲厚。
贺兰漪一直怀疑五年前杀死赵乐仪的除了北燕国师述律荣嗣之外,应当还有旁的帮凶,因为当年的赵乐仪可是大梁境内数一数二的高手,述律荣嗣曾和赵乐仪打过三次,次次落败,元祁礼一直嫉恨她阿娘,若是当时倒戈与述律荣嗣联手也未可知。
元家家主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问贺兰漪,“你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不是吗?”贺兰漪笑了笑,“尸骨的消息,换那颗百年玄芝,这桩生意,家主做吗?”
元家同意了这个生意,并在江陵知府的见证下签订了契约,但元家家主要求先派人去宁州查探确定是元祁礼的尸骨,才能把百年玄芝交给贺兰漪。
这人从江陵府前往宁州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半个月的时间,但如果是传信鸽,七八天就能到。
贺兰漪想着在江陵府呆上七八天也无妨,毕竟她回去汴梁也是四处玩耍。
贺兰漪和宋少衡去吃流水宴的半路上,听到了有人在后花园吵架。
“外面都传疯了,说就是大郎君害死的那一船人,他这次中邪也是那些人回来报复的,大郎君做了这样的糊涂事,他怎么能当家主啊!”江瑶宁扶着大肚子振振有词道。
“我阿兄在城中素有善名,”元苓月坚持辩解,“那些船上的妖怪与他无关。”
“三娘子,那艘海船是从咱们家出去的,也是大郎君一手经办的,你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那嫂嫂的意思是谁当家主?”元苓月冷眼反问。
“那自然要族里长辈商议过后才能确定人选,但大郎君定然是不行的。”江瑶宁昂着脑袋道。
元苓月旁边的贵妇人忍不了了,“你就是想让你家郎君当家主,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婶婶,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江瑶宁极力撇清自己。
元家有三房,大房只有两个女儿,所以大房没有当家主的资格,便只剩下二房和三房争。
二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这次病倒的元黎霆,二儿子是个残废,不可能当家主,若是元黎霆也被排除在外,那家主的位置就只能落到三房头上。
三房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江瑶宁的夫君,江嘉吟的姐夫元建安,平日里被元黎霆压的出不了头,若是元黎霆倒了,那家主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贺兰漪突然想起来昨日元家老宅楼上房间,除了那两个胖瘦和尚外,还有一个郎君的声音。
也不知那郎君是谁。
听着江瑶宁吵架的江嘉吟心烦的不得了,他只要想到现如今贺兰漪和宋少衡在一处,他心里就像油煎一般。
因而在远远瞧见贺兰漪和宋少衡经过走廊下时,他直接抛下江瑶宁,去找了贺兰漪。
“你昨夜可有事?”江嘉吟担忧地问贺兰漪。
贺兰漪皱了皱眉,不知道江嘉吟这话因何而起,不解问道:“我能有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