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是只成年的炎龙，据守在悬崖峭壁的巢穴中。
裸露的火山山脉在太阳的烘烤下寸草不生，如同火炉般的山谷间热浪肆意翻滚。
猎魔人脱掉了厚重的皮甲外套，为首的狄伦也只穿了件衬衣，他收回观测的望远镜，才一会额上已经有了层薄汗。
“我想要炎龙的尸体，”詹姆·布朗公爵在信里提出了最后的考验：“要完整的，可以装点我的城堡。”
火山没有植被隐蔽身形，能隐身的幻颜花就派的上用场。狄伦在相熟的巫师那购买了大批幻颜花药剂。
“炎龙虽然是龙族中最常见的种类，”听了前因后果的巫师毫不留情地评价，“但那位的胃口还真是大。”她的语气中没多少怜悯，“要我说，这简直是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要得到想要的，”狄伦不甚在意地说：“总得付出代价。”
猎杀龙的想法称得上胆大包天，狄伦却用了足够的耐心和谨慎去筹备。
前期的蹲守，监视，路径的演练，时间的推算，在拥有压倒性实力的龙族前，莽撞和冲动只会白白送死。狄伦不仅要猎龙，还要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耐心等待了大半年，动手的日子终于到了。
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隐形后潜入炎龙的巢穴。在炎龙觅食回来前，在巢穴里布置好困住炎龙的法阵。在用魔法牢笼消耗掉它的魔力后，再将它引至山谷里最终的处刑地。在那等着炎龙的会是执锐披坚，全副武装的猎魔人。
狄伦向来都会承担起最危险的任务，此时也不例外。
他带领伙伴徒手爬上了峭壁，在巢穴中他意外发现了一颗龙蛋，这颗蛋明显不属于这条雄性成年的炎龙，光看蛋壳的花色就知道这里面将会孕育出个更稀有罕见的存在。那条炎龙会把蛋带到巢穴，或许只是为了把未来竞争对手当做储备粮。
布置完魔法阵后，狄伦在撤离时带走了那颗龙蛋。
原本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以为回到安全的巢穴却发现掉入陷阱的炎龙，发出了震荡山谷的咆哮。
但极度愤怒的炎龙发挥出了突破想象的潜力。它比预期更快地挣脱了束缚，在狄伦他们顺利撤走前，就凭借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他们的行踪。
“你们先走。”把龙蛋交给伙伴，狄伦主动暴露身形：“我去引开它。”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面对强敌的刀尖发出嗡鸣，银刃上流淌过清冷的寒光。
炎龙追踪而至，在峭壁边缘拦下了狄伦。
它的翅膀划破空气，喷吐的龙息比熔岩还要灼热，炎龙巨大的身体震得岩壁上簌簌发抖。它憎恶又鄙夷的目光锁定了狄伦，露出森森的白牙。
和它正面对抗无疑是最蠢的选择，狄伦转身跳开，和它挥舞的翅膀擦身而过。他要尽可能地拖时间，让伙伴可以撤离。
面对着急进攻的炎龙，狄伦小心地选择踏足的路径，眼花缭乱的剑光打乱了炎龙的步调。
坚韧的绳索呼啸而出，缠住了炎龙的脖子，炎龙仰头甩起那长蛇般的脖颈，借着这力，狄伦飞身翻上炎龙的脊背。
在密布的鳞片间找到弱点的缝隙，狄伦用力刺了下去。
比起疼痛，被骑背的侮辱更使炎龙怒火中烧，他拼命抖动翅膀，翻滚着庞大的身躯，把狄伦甩了出去。
腾空中，他手中的匕首被甩来的尾巴打飞，落地时还没站稳就被按在了龙爪下。
狄伦用蛮力抵抗，但即便是加强的体魄，也远远不能和龙相抗衡。
挥舞的龙爪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灼热的鲜血泼洒，眼前的世界顷刻染上不详的红色，他的意识也在飞速流失。
狄伦感觉自己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身旁就是陡峭的悬崖，他在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后陷入了染血的黑暗。
意识的浮沉间，他听到了有人在呼唤他。
是走马灯吗？他在恍惚间看到了艾尔莎，她在战栗中大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狄伦在她眼中看见骇人的伤口，后知后觉那正是浑身浴血的自己。
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他宁愿死得悄无声息，也绝对不想要死在艾尔莎面前。
大颗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他的胸口便如烫伤般的灼热。
狄伦煽动双唇，“不要哭。”但他太虚弱了，甚至没法发出声音。
困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要将他溺闭，有一阵他差点就抵抗不住那陷入永眠的诱惑。
但艾尔莎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疼痛让他始终保持清醒，那从身到心的疼痛。
“你答应过要照顾我的！”她的泪水仿佛没有止境：“狄伦，我不允许你就这么死。”
“……艾尔莎。”
在刺痛和□□中，狄伦勉强恢复了意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悬空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手腕传来勒紧的疼痛。
他差一点就要摔得尸骨不存，如果不是缠在他手腕上的吊坠绳正巧挂在了凸起的岩石上。
艾尔莎用特殊药剂漂染过的皮绳坚韧牢固。它深深地咬紧了岩壁，倔强地和死亡的结局抗衡。
狄伦牵起了嘴角，他似乎想要笑，但或许是因为那动作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他的笑稍纵即逝，苦涩划过下垂的眼角，狄伦的唇深深地抿了起来。
“还不到丧气的时候。”他对自己说。
撕开鲜血浸透的衬衣，狄伦把衣服拧成长条，绑在了伤口上。他踩着岩壁，反转手背，用为数不多的力气扣住了那块凸起的岩石。
在失血的头晕中半梦半醒，狄伦终于坚持等到了寻找他的同伴。
狄伦受伤摔下悬崖后，炎龙也被顺利引入了陷阱，如同计划中被屠灭。猎魔人小队几乎没有伤亡，唯一的代价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让狄伦昏迷了好几天。
等狄伦终于从高烧中清醒，可以踏上回程的路途，刀疤不顾他的反对给他置办了马车。
复原中的伤口既疼痛又痒，除了养伤外无所事事的狄伦为了打发时间，在马车里用炎龙的指甲打磨起了新匕首。
有天，他们在野外露宿时，遇到了个留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有着雌雄难辨的美丽。
“在夜晚露营时遇到猎魔人真是太有安全感了。”正要去百花节上制造偶遇的杰森来到马车里，向狄伦道谢：“感谢您收留我。”
面色苍白的猎魔人首领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不必客气”，杰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少年的锐气却已被打磨得沉稳。掩在暗中的瞳孔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他正在专心刻着匕首的握柄，那握柄比普通的匕首要小上一圈。
“这可是难得的武器材料，”杰森的目光从那独特的花纹上移开：“是自己用吗？”
“不是，”他的视线瞥过来，这才展露出疏远的礼貌下的真实笑意：“送人的。”
他们回到了村庄里，却发现出现了肆虐的血族，而艾尔莎不见了。
等他心急如焚地日夜奔波，终于与她再会时，她的身边也却也出现了其他的身影。
银发的英俊男人冷若冰霜，狄伦本能地生出敌意。
斯坦因总在纠结天平并不会向他倾斜。但他没想过，能被放上天平，已经是种重视。
狄伦看着这柄天平发生了改变，偏爱却不再朝着自己。他们之间，总是艾尔莎在原地等待，他在离开。而原来有一天，艾尔莎也会选择和他背道而驰的路。
“狄伦，抱歉。我不能和你走了。”
当艾尔莎拦下他时，狄伦有阵熟悉的恍惚。
这样的场景似乎在很久前就在设想中出现过，就在辛西娅拜托他照顾艾尔莎时。
抚摸着肚子的辛西娅既幸福又担忧。
“我多么希望她过上安稳的人生，但就如我会有这样自私的愿望，这个孩子，或许有天也会生出自己强烈的愿望，想要达成的梦想……或者，想要去某个人的身边。如果是你，狄伦，你会怎么做呢？”
“我？是我的话，如果她是认真的，我是不会阻止她的。”
“说得这么轻巧，”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辛西娅狠狠地瞪向他：“你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我的心情。”
“辛西娅，她是要长大的，每个人都会选择不同的道路，难免分道扬镳。”狄伦无辜地耸耸肩：“不要用你的愿望去阻拦她的愿望。”
他想，辛西娅，我想我有点知道你的心情了。
如果他此刻说，“可我也需要你，不要走。”艾尔莎很可能还是会纠结。
他并不怀疑自己在艾尔莎心中的重要性。但也正是如此，他不想利用这样的特殊权利，看到她左右为难，甚至做出违背心愿的妥协。
他最终叹了口气，腰间抽出新匕首，原本他想在理想乡送给她，作为木笛的回应。
“拿去吧，”狄伦将新匕首抛给艾尔莎：“这是谢礼。”
“谢礼？”
“嗯。这是炎龙的指甲做的。”
“可是，我并没有帮上忙啊？”
贴近脉搏处绑束木笛的长绳，狄伦隔着袖子眷恋地摸了摸手腕：“那只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帮了多大的忙。”
“艾尔莎，”狄伦收起笑容，面色严肃地问：“你也不是来寻求我的同意，而是告诉我你的决定的，对吧？”
迎着他的目光，艾尔莎攥紧缰绳，认真地点了点头。
咬着她兜帽的青铜，困惑地歪歪头，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那就去吧，”狄伦眨了眨眼，那双黄金瞳里流露出真切的爱意：“就遵循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