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南羽这一刻觉着自己如同紧绷的琴弦,随时会“铮”的一下断裂。
黑漆漆的影子般的存在没有给南羽更多的反应时间,它在“盯住”南羽后,快速地伸手,伸出的手不是人手,是和黑触一样的细滑绵长。不同的是,这根黑触径直卷住南羽的脖子并勒紧。
死亡在瞬间侵袭,南羽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她像条死鱼般,被对方紧紧缠住脖子拖在跟前。
对方的脸渐渐化开成为一团黑雾,朝她的头包裹而来,像是要把她吃掉,只是它“吃”的方式和人不一样。
南羽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蝼蚁。
黑雾扑在她的脸上,她喉咙被锁紧,无法说话,无法哭泣或求饶,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没有惊恐害怕,坦然迎接这意料之外的死亡。
死亡没有到来。一根黑色触手从黑影后背出现,半空斩断绞紧南羽脖子的那根触手。
即将要把南羽“吞噬”的黑雾就像是遇到龙卷风,剧烈旋转成为一个漩涡。
空气灌进气管,南羽张着口喘气,昏眩的大脑逐渐恢复理智,她扭过头,后之后觉发现,黑影在内讧。
好多根触手缠在一起撕咬绞断,黑影子的脖颈出冒出一颗小脑袋,用它那尖利的牙齿疯狂撕咬黑影子的巨大脑袋。
是小螃蟹。
是她认识的那三根触手。
它们在帮她。
这一场厮打全程无声,但南羽作为旁观者,感受到了它们相互撕咬绞杀时的暴戾狠辣。
愣了一瞬后,南羽从地上爬起,她冲进厨房里,找到褚幽每天切肉的刀子,再次冲进卧室。
但当她再冲进卧室,发现黑色的“影子”消失不见了。
但褚幽也没恢复人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黑漆漆的小脑袋和三根细溜溜的小触手。
小脑袋大概就是碗那么大小,小触手比南羽的手腕细了一圈,三根触手刚好把小脑袋支撑住,不过显然,它们不习惯这种新式组合,正在床上摇摇晃晃学走路。
三条触手配合不太默契,没走几步“咕咚”摔倒了。
听到门的响动,三根触手抬起自己的触头,小脑袋也扭过头,齐齐望向南羽。
看到手拿菜刀的南羽,小脑袋上的眼睛吓得瞪圆,和三根触手一起连滚带爬钻进南羽的被子里,瑟瑟发抖的抖动,南羽的被子跟着一起抖……
南羽知道这是小螃蟹和三根触手的缩小版,它们变小了。
南羽把刀子放回厨房,重新回到卧室后,发现被子鼓起抖动的那块已经归于平坦,小螃蟹和三根触手不见了踪影,南羽翻着枕头和被子,又打开柜子到处找:“我把刀子放回去了,你们别怕,我以为你们打不过它,拿了菜刀是想帮你们。”
南羽声音柔柔的,不急不躁,她把柜子翻了一遍,见飘窗处没有打开的痕迹,干脆跪在地上去查看床底。
“出来好不好,你们忘了吗,我是你们的好朋友,天天晚上和你们一起玩游戏。我不会伤害你们。”
“刚刚谢谢你们,是你们救了我。”
南羽没在床底找到小螃蟹和三条小触手。
她正要去卧室外再找找,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浴室门没关严实,南羽的目光顺着门缝,看到了站在水池里在给自己洗洗刷刷的小螃蟹和三条触手。
南羽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问:“小螃蟹,需要我帮你洗澡吗?我可以进去帮你哦,不过需要得到你的允许。”
她知道对方不会发出声音,含笑的声音柔柔道:“你不说话就是允许我进门哦。”
话落等了片刻,对方没有把门合上,南羽推门而入,和水池里的小螃蟹大眼对小眼。
在她找之前,小螃蟹估计是躲在了床底,它身上沾了很多床底的灰尘毛絮,还有……触手上也裹了许多卫生纸,带血的卫生纸。
这些卫生纸时间久远,血迹发黑,南羽的瞳孔缩了缩,忙把这些纸从触手上面扯下来。
她以为是触手无意沾到的,没想到扯了几次,没能从触手上面扯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触手用身上的小吸盘把这些卫生纸吸附。
小螃蟹黑乌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落在带血的纸巾上,又扭过头重新盯着她。
南羽读懂了小螃蟹想说的话,它在问她:为什么会有血。
南羽垂下眼,盯着那些刺目的血,“以前半夜总流鼻血,又懒得把擦完鼻血的纸扔垃圾桶,就都扔床底了。”
她话落,再次去扯小触手裹着的那些纸。
这次小触手松了开。
南羽将这些纸扔进马桶,伴着冲水声彻底消失,她的睫毛颤了颤,脸上恢复温和,走回水池旁,温柔的帮小螃蟹洗脑袋洗触手,口中保证道“我以后不乱扔纸了。”
小螃蟹和三条触手快乐的玩了一会水后,这才爬上南羽的肩膀上。
一根触手抓着南羽的手指头,朝门口的位置指。
南羽:“你们想出门去溜达?”
南羽不知道褚幽的身体为什么会彻底消失,变成现在的小螃蟹和三条触手。
也不清楚天亮之前小螃蟹能不能来个大变活人,变成褚幽。
但其实,她怀疑小螃蟹不能变成褚幽。
上次的褚幽变成妖邪原形,在炼妖阵中被消耗后,就成了一个弱弱的失忆褚幽。
黑影子和小螃蟹内讧应该也算是另外一种消耗?
这种消耗导致褚幽连人形也不能保持,变成了小螃蟹和三条触手。
小螃蟹的黑脑袋也比最开始小了一半,三条触手没有以前粗和长,南羽发现它们已经不能再自由伸缩。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内耗。
南羽有点心疼褚幽,这次没有强留小螃蟹在卧室里。
她找了一个小挎包,把小螃蟹放在里面,带着出了门。
本以为小螃蟹是对卧室外的世界好奇,她带着在小区里溜达一圈儿回家。
没想到小螃蟹一直在抓着她的手朝小区门口的方向指。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螃蟹需要她领着去个地方。
那些替天道的人肯定在暗处监视着她,一旦她离开,那些人也会行动。
南羽很清楚,她保护不了褚幽,更加保护不了小螃蟹。
在小区里逛了一圈后,南羽回家了。
她睡的不安稳,早上醒来,身边如所料那样,没有褚幽的身影,屋子里没有褚幽,像是没了人气与阳光,空荡又阴冷,南羽在被窝里躺了很久才慢腾腾的爬起床。
她给张嘉玉打电话,“我们再去一趟幽头山吧,我昨晚梦到那尊石像了,我想再去看看。”
张嘉玉跃跃欲试:“其实我前段时间听说那么大的石像没影了就想再去看看,你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走走走。”
和张嘉玉约定了吃完早饭就出发,但吃完早饭后,张嘉玉打电话给她:“我爸妈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让我出门了,好气好气,我今天没法出门了,要不我们约明天吧。”
南羽应了好,但她心底知道,明天张嘉玉也不会和她一起去幽头山。
替天道的人在阻挠她去幽头山。
冰箱里满满的都是食材,南羽打开冰箱才想起,褚幽说这几天天气预报有雨,所以储备了很多食物蔬菜。
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淅淅沥沥的,果然在下雨。
冰箱里还有一份酥香排骨,南羽没舍得吃,她煮了两颗鸡蛋吃掉,这才换了衣服背了书包出门。
雨不大,但下了一晚,路面积水很多,南羽撑着伞,晃悠悠地去了母亲的墓地。
中午又去梅大拜访杨教授。
到了下午,南羽去单明成家里走了一趟。
单明成恰好在家,他没想到南羽会来,局促又激动。
“昨天可能没和你讲清楚。”南羽坐在沙发上,接过单明成递来的苹果。
她乖巧一如从前,就连声音神情一样,也是记忆里的温软模样。
单明成心底的那份紧张逐渐放松,他笑了笑,开玩笑道:“昨天我们根本就没能说几句话。”
南羽垂下眼,“嗯。”
单明成偷偷打量她,记忆力的邻家妹妹已经出落的如花似朵亭亭玉立,光是静静坐在那里,少女的幽香四下扩散,萦绕在他鼻尖,令他目眩神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痴痴望着。
南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抬起头并没有躲闪,径直对上他的目光。
她眼眸清澈,目光柔和,“我一直把你当做哥哥,如果我的行为曾令你有过别的想法,我很抱歉。我和他很相爱,我也不希望他因为你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不必要的误会?”单明成的脸瞬间通红,他不可置信的盯着南羽:“你喜欢我,你忘了吗,你喜欢我。”
南羽将手里的苹果重新放回果篮,她将背包里那些厚厚的信封全部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请代我谢谢单叔叔,但我不需要。”
她没被单明成暴躁崩溃的情绪感染,声音依旧柔和,目光干净澄明的望着单明成,“如果你说的是男女喜欢,我可以很直接的告诉你,我从没喜欢过你。抱歉,你适合更好的女孩。”
离开单家,天色几近昏黑,阴雨天的缘故,天黑的比平日里要早。
南羽撑着伞,沿着马路往前走。
她漫无目的,走的并不是回家的路。
有人撑着白色的伞从旁边的路走来,和她走在一处。
是白丙。
“它在哪里?”
被南羽兜着溜达了一整天,替天道的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南羽一直在溜他们。
不同于上次的吊儿郎当,这次白丙语气严肃。
南羽没瞧他,她一直在注意脚下的水洼,小心翼翼的朝前走着,“你说谁?”
“妖邪,它不在你身上,它在哪里?”
“昨晚上他变成了一团黑气,想要把我吞噬。”南羽说到这里,顿了顿,神情露出几分惊恐,“很可怕,他不再是他,变得完全陌生,他伸出一根触手绞住了我脖子。”
她解开自己的衣领纽扣给白丙看,“我觉得我那一瞬间像是已经死了。”
她脖子上有一圈乌青的印记,这一圈皮肉比四周正常的皮肤要陷进去一些,可见对方是真想勒死她。
替天道虽然监视着褚幽和南羽的一切,但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能监看到。
此刻看到南羽脖子上的泪痕,白丙很惊讶,“后来呢?”
“后来我晕过去了。”南羽晃了晃神,喃喃道:“我醒来时躺在地上,天亮了,褚幽不在房间里,那个伤害我的黑影子也没了。”
她声音困惑又茫然,“它们真是一个吗?为什么它要杀我?”
“就算昨晚没杀你,迟早也会杀你。”白丙道:“你想活下去,就得听我们的话,只有替天道能救你。”
南羽微微侧头,望着他。
因为去了母亲坟上,她穿的是一袭白色的长裙,白皙的脖子露出一截,脆弱又无害。
她嗓音柔柔的,一如她这个人,“你们确定不是利用我对付妖邪,利用完再把我弄死?”
“的确是利用你对付妖邪,但不会弄死你,我们只对付妖邪,对你没兴趣。”
南羽:“可我不想再回家,万一他还在家里等着我,万一他再变成一团黑雾要吞噬我,太可怕了。”
她缩了缩身体,脸上的惊恐配上她柔弱的眉眼,令人怜惜。
白丙的手碰了碰耳麦,直到另一端的人吩咐完毕,他的目光才从南羽的细弱脖颈间离开,“你得回去,妖邪暂时不杀你,这点你放心。我们无法进入你的房子,你把这个带上,可以检测到妖邪是不是还在你的房子里。”
他递给南羽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南羽不想回家,但在白丙的再三保证和劝解下,不得不带着这块“炼妖石”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灰扑扑的炼妖石一进房间,就开始一下一下闪烁白色的光芒。
南羽把这块石头放进自己的被窝中,不过她晚上没在床上睡觉,而是躺在地上凑合了一晚。
第二天南羽没有出门。
第三天也没有。
这样持续了一个月,替天道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白丙扮做外卖小哥前来探看。
南羽让开门:“你进来?”
白丙摇头,把外卖递给南羽。
这个房子里处处都是浓郁的妖邪气味,别说替天道的人,就连普通人进去也需要得到妖邪许可,不然能当场来个原地爆炸。
南羽接过外卖,微微歪头,困惑盯着他:“还有事?”
白斌:“他在哪里?”
南羽摇头:“他白天没出现,晚上才会出现,而且不是人形。”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恐惧:“我没法离开这间房子了,踏不出去。”
这话白丙没有任何怀疑,替天道的人也没有怀疑。
炼妖石显示妖邪还在这房子里,南羽是妖邪饲养的“补物”,在妖邪最虚弱的时候,肯定不愿意“补物”离开自己的视线。
暑假结束后,南羽也没法去学校读书,她被“囚”在屋子里行动艰难,好在替天道手眼通天,为了她能好好配合当内应,不仅帮她在学校里办了休学手续,还会给她带来画纸画笔,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南羽半年没出门,但这安逸的日子在被窝里那根被切断的触手腐坏成一滩黑水并凝固后,彻底消失啦。
炼妖石刚一变回灰扑扑的状态,白丙的电话打了进来。
“妖邪不在你房间了?它去了哪里?”
南羽:“啊,它不在了?我不知道。”
她看起来一头雾水,比白丙还要茫然。
白丙:“你出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南羽,“我不出去。”
电话那头的白丙沉默了片刻,“你不敢出来,是因为你知道妖邪去了哪里?”
南羽:“你不要和我激将法呀,反正我不出门,妖邪不见了,替天道的人肯定想折磨我逼迫妖邪出现,我又不傻。”
白丙也不傻,他一字一字缓缓又问:“半年前,妖邪是不是就已经走了?”
南羽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但她依旧装傻,“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这半年在我房子里的不是妖邪?”
这次替天道的人没有再配合南羽,他们开始想方设法的进入房子。
正如南羽所说,如果妖邪离开,用南羽是最好的钓鱼执法道具。
最开始,大家用了科学手段,把南羽的网切断,电视切断,手机信号切断。
现代人没有手机不能上网,一天也撑不下来。
但南羽是个奇葩,她很少上网,她大部分娱乐都是画画,不需要网络。
这些人气得不行,总算明白南羽为什么会被妖邪看中。
科学解决不了,那就只能是神血,不到十天时间,南羽的房间被替天道的人进入。
他们给南羽喂了一碗又一碗的血,又把南羽关进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中,带到幽头山上的那间废弃破庙里。
石像凭空消失后,石像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无比深的黑坑。
装着南羽的棺材就被放置在深坑前。
小和尚了真忐忑的问师父,“师父,这样做女施主会死的吧?”
“不会,她死不了,她是妖邪的新娘,妖邪不死,她也死不了。”
南羽躺在棺材里,听到了和尚们恼人的诵经声,她用脚踹棺材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用力太大,棺材被踹的翻滚掉落。
掉了很久后,嘭的一下落地,南羽这一瞬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般。
疼的缓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平复。
她再次蹬棺材板,这次,被撞松的棺材板被她一脚踹飞。
四周挺黑的。
适应了黑暗后,南羽看到了很多信号塔。
这个黑漆漆的深坑里,密密麻麻地屹立了很多信号塔。
有点诡异。
南羽刚从棺材里坐起,一颗黑漆漆的小脑袋嗖地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