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塔维斯这样已经经历很多的人，其实应该很少再会被一句话给触动到。但是当芮平用着坚定而又自然的态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真的被她给弄得差点就绷不住了。
他是用着浑身的定力，才没有真的失态。但确实很难再问下去了。
其实也不需要问了。
他只能庆幸，还好郭蓉不在这里，否则她可能真的会一边哭，一边掐着他，跟他说：你就算真死得渣滓都不剩了，听到这句话你都要给老娘他妈的活过来。
她真的会疯到去掘他的墓。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姑娘，她真的就一直这么的懂事，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塔维斯被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被自己女儿一句话结果弄得差点哭了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芮平其实真的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主要是她还没来得及想。只是正好被塔维斯问到了，就正好想一下。但也没有什么太清晰的头绪。
她决定先放下来，反正事情一件一件的做。这个时候谈论这些太远了。她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吧。
在不知不觉当中，她已经把自己放到了一个首领的位置上。想的东西也越来越深入，不仅她的视野变得开阔，她的思想也在发生转变。甚至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萨塔利人被人从机甲里面搬出来，放在一旁的担架上。芮平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恐怖，就是一个死人。
她的身体看上去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不是那种断胳膊缺腿，而是骨骼发生了扭曲，弯折，虽然被人摆正了，但是还是能够看到那种扭曲的痕迹。
这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萨塔利人其实都长得很好看的，之前联盟就有个萨塔利人出身的明星，还拿过奖。被评选为联盟年度美人，真的美到让人觉得像是个艺术品。
完全挑不出丝毫的瑕疵，就是那种一眼美女，然后第二眼更美的那种。
然后，人就会有一种天然的错觉。认为这种美丽是柔弱无害的，是惹人怜爱的。其实，此时躺在芮平面前的这个女孩，如果换一个位置，就连她都很难去对这样的人升起什么恶意。
她的容貌有多么的天真无害。这个时候她这样凄惨的死在面前的样子，就给人带去多么大的冲击。
芮平有片刻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述自己此时的心情。
他们在雪地里，飞船的下方，挖了个坑。校长跟芮平看着他们挖坑，然后把人放进去，接着再把土盖上。
“从哪里说起呢？从特洛伊战争开始吧。”
校长一路上已经吃了不少肉脯了，这会儿有点干，又把酒瓶撬开，其实这酒度数真的很高，很容易吃醉，但它的口感喝起来却不刺激，像一种酸酸甜甜的果汁饮料，但又没有那种加了食品添加剂的过度甜味，非常的干净。
芮平之前在高中的时候，尝过那种酒精饮料，虽然说是饮料，但是口味还是有点冲，不像这酒，口感真的非常清澈，一点酒味都尝不出来。如果这种饮料倾销到市场，肯定很畅销。
校长一下子灌了半瓶下去。芮平这会儿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塔维斯说道：“糟了，老师的酒量很差来着。”
芮平：“……”
校长就借着酒劲继续说道：“为什么叫特洛伊，在古神话故事里，特洛伊战争的起因就是说两个国家因为抢老婆的事情打了起来。而这次故事里的皇后则是个萨塔利人。她是萨塔利的美丽之星，你没见过她，真的是个极美的美人。任何见到她的人，都很难忘记掉她的美貌。”
“古文化里有个词语叫做倾国倾城，她的容貌可倾国倾城，她的名字叫做蒂丽丝。”
“而特洛伊战争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他说完这句话，摇头笑了起来。
“美丽是她的武器，也是她最好的保护伞，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楚楚可怜，需要人保护的脆弱宝石。却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她精心的谋算。甚至萨塔利臭名昭著，也是最受他们国民诟病的美人外交计划就出自于她。”
“她有着一批非常忠诚的死忠。他们愿意为她奉献生命，是一群非常疯狂且狂热的人，愿意为了达成一个目的，长达十年的潜伏。”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那个正在被通缉的舅妈，就是她的手下。”
“萨塔利原本的总统其实早就被这个总统夫人给架空了。在两个月前，联盟正式宣战以后，她从号称捋走她，关押她的贝斯国，被贝斯国的外交大臣亲自送回萨塔利，施施然的出席萨塔利的总统选举仪式，并就任新一任总统。”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承认特洛伊计划出自她手，甚至贝斯的皇室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除了下面打生打死的士兵，大家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为了让戏演得更真一点，贝斯、萨塔利还有我们联盟，无数的真正无辜的百姓，士兵因此牺牲。”
“当时有人问她，知道萨塔利的人，有多少人为了想要救回她，多少真正满怀一腔赤诚的少年少女把自己心头的都热血抛洒在那个战场上。她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这样不能唤醒你们骨子里的狠劲。”
“都说萨塔利人是漂亮废物，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谁都可以欺负一下，都想要把我们放进家里珍藏保护，那我们就让他们瞧一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芮平的拳头都捏了起来：“……荒谬。”
“是吧？”校长笑了起来：“多么荒谬！”他用力的把手中的酒瓶扔进雪地里：“值尼玛的值得！”他破口大骂：“她是占着那些死去的人不能从地里爬起来质问她，她倒是真的好大的脸，一句轻描淡写的值得，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过。”
“我跟你说过什么。那些政客都不是人，他们的心比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还要毒。你的命在他们的眼里一文不值，所以特么的，信谁，都不要信那些政客的鬼话。听到没有！”
芮平问他：“后来呢？就没有人反驳她吗？这种话说出来，狗都不信。”
“怎么没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有朋友，家人的啊，就算是在萨塔利，仍旧也有正常的人啊。他们当然不接受。他们提出抗议，游行，在网络上发血书，但是没有用。没有用你知道吗？你知道萨塔利跟我国交战两个月以来，死在战场上大概有十万人，但是国内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参与到这次事件当中被清洗吗？”
“我说一个数字，你别惊讶，一千三百九十八万，就两个月。
还有你知道贝斯在跟这个女人合作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甩掉他们以后，立刻翻脸不认人，把这些事情全部公布出来。贝斯还特地转播了这个女人回去之后的直播摄影，向民众表示自己是好人。他们天真的以为蒂丽斯会用温柔的语气把一切都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结果没想到直接脸都被打肿。
你知道贝斯的皇室在这两个月经历了多少次暗杀和民众暴乱吗？”
“暗杀是三百多次，平均一天发生五次以上的暗杀事件，民众暴乱则是三十五次。基本每两天一次。”
芮平沉默了。
校长扭头对芮平说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吗？国内对于萨塔利那边的消息封锁非常的严格，基本任何出现蒂丽斯的词全部都会被404。因为联盟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当傻子在耍，所有人都被她耍了。”
“而这一切都是一个萨塔利人告诉我的。”
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跟芮平说道：“我是搞教育的，你知道萨塔利国内的科技其实是很发达的。其实萨塔利人，我是说普通正常的人，他们其实很聪明，而且对于知识非常的重视，我们会跟那边的普识教研所，也就是类似我们这边的大学，进行学术方面的探讨。我认识的那个萨塔利人，她的丈夫、孩子全部都在特洛伊战争当中牺牲。”
“我那个萨塔利人的朋友，她因为在教研所工作，给她的待遇都是非常高档的，有条件可以申请一个聪明又好看的孩子。那边的孩子是自己通过生育系统，自己申请得来的，只需要提供自己的身体基因。当然申请条件也比较严格，必须是要双职工家庭，且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并且夫妻两个的工作薪资都超过国民平均值，保证宝宝能够有一个温馨又安全，稳固的生活环境。”
“很好是吧？”他冲芮平笑了起来：“所以萨塔利人其实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国家。我的萨塔利朋友婚姻幸福美满，生活无忧，福利健全，且宝宝聪明听话又好看，学习能力很强，很好照顾，说句实话，人生赢家也不过如此。”
“说实话我都羡慕。”校长摇头道：“然后因为爱国，在得知自己国家的总统夫人竟然因为容貌受人窥伺，在访问他国的过程中，被非法拘禁，可想而知那些人有多么愤怒了吧，多少人放下自己本来优渥的生活，投入到战场中来。多少人因此牺牲，仍旧不后悔。”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的丈夫已经在特洛伊战争当中牺牲了，她丈夫也是个很好的人，非常的善良，他们夫妻两个甚至因为谁去参战这个问题吵架，因为孩子必须要有个人照顾，不能两个人都去。最后她吵赢了。但是在她洋洋得意准备跟丈夫告别奔赴战场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的丈夫竟然在与她相拥而眠的最后一个晚上，趁她睡着后，提前出发了。”
“她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然后她的丈夫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其实以她的条件，她完全可以再找一个。但是她没有。她说，她等孩子长大后，她就去战场。”
“我说你算了吧，你一个搞教育的，打什么仗啊。”
“她很生气，她说她丈夫平常吵架都吵不过她，那么唯唯诺诺的一个人都敢去，她又有什么不敢去的。然后没想到她孩子在知道她的想法，竟然先她一步去了。还给她留了个纸条，妈，我去把蒂丽斯带回来，你不用来了。”
“一个这样完美幸福的家庭，就这么分崩离析，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一直等待着她的孩子回来，却没想到等来的只是蒂丽斯的一句，他们值得。”
“我要她不要发声。”校长低声说：“我要她不要做傻事，什么都不要做，就当自己瞎了，聋了，哑了。什么都不管，你就是个搞教育的，你搞不过那些人的。她明明答应了我的，我每天都在跟她进行通讯，后面她那边情况不好，我不敢再发通讯，怕她被人捉住，被认作通敌卖国的证据。我就一天没有发通讯给她，然后她就……”
他垂着头，开始轻轻的抽泣。
塔维斯叹了口气：“酒量不好，就不要喝酒了。”
他站在校长的身前。校长抹了抹眼睛，竟然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似的，嘀咕道：“我没有喝醉。”
“都这样了，还没喝醉？”塔维斯无奈的道：“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死鸭子嘴硬？你这臭脾气就不能改改？”
校长：“喝醉的人哪里还能说话……喝醉的人直接就倒了，我只是想要找个途径发泄一下。”
塔维斯：“几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似的蹲在地上撒泼，丢不丢人？”
校长沉默了下来：“……”
塔维斯对芮平道：“醉到没反应了，你把他送回去吧。”
芮平扛起校长，校长小声的道：“塔维斯……”
芮平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没良心……”
芮平又“嗯”了一声。
“我不去找你，你就不来看我吗？”
芮平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道：“他不是故意的，你别怪他。”
“……怪？”校长轻轻的笑了一下：“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
“……你也别怪你自己。”芮平说道。
“……不。”校长声音大声起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听我的话，你不该听我的话。那些傻话，你听了做什么……”
“你做什么要听啊！”
“你别听啊……”他再次挣扎着要起来：“芮平，你听到没有，你不要学你爸爸知不知道？”
芮平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不学他。”
她从来没想到再成为另一个塔维斯的想法。
“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
但是校长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你不学就好，你不要学，这些都是害人的。别学。”
他又趴了下去。
“……塔维斯。”
塔维斯：“我在，老师。”
“塔维斯。”他又喊了一声。
“我在，老师。”这次是芮平回答的。
校长的嘴角挂起了笑容：“你在就好。在就好。你小子给我听着，别以为我会怕你，我不怕你……我有的是方法收拾你……”
塔维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是的，老师。你成功做到了。”
·芮平提着一大袋肉脯和几瓶酒回到营地。
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个漫长的夜晚，最终还是过去了。不管你之前怎么痛苦挣扎，黎明总是会到来。
欢喜坐在那高高的雪山上，他一直在这里等她。身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在那一刻，她想说很多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最终，欢喜朝她露出个笑容，平平常常道了一句：“早上好。”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