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困惑地站起来,倒是没觉得丢脸,只觉得茫然。
本想着看好戏的队友们纷纷失望不已。
直到有人鼓起勇气对她喊道:“秦师姐,内门大考加油,我们都会去看你的!”
秦千凝瞬间变了脸色,瞪大眼:“大考?!”
丢脸的时候心如止水,听到考核的字眼原地爆炸。
大家:“……”很有她的风格。
本次前来围观秦千凝的外门弟子们都出身于凡人界和下灵界的寻常百姓家,虽然幸运地踏上了修仙之路,但一开始就饱受歧视。即使是在偏僻落后的万壑宗,仍旧存在不小的阶级歧视。
秦千凝以凡人之身把内外门的受罚地转了一遍,每次出来都有收获,不久又在内门考核上得了头名,还见了掌门和应真长老,这份事迹一传十十传百,她俨然成了一个传奇人物。有修真世家的弟子高高在上瞧不起她的做派,也就有下层弟子觉得与有荣焉,看到了向上的希望。
瞧她生动的表情,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大家更感亲切。
有名弟子鼓起勇气与她对话:“秦师姐,你们此次出去三月有余,内门考校两次都缺席了,但由于第一次得了头名,所以还是能进入内门大考。”
秦千凝越听眉头越紧,不知从哪儿开始吐槽:“居然过去了三个月了。”
那弟子见她真愿意同自己对话,更激动了,双眼忽闪忽闪的,一幅追星成功的模样:“是的,短短三个月,师姐就升了两阶,真是太厉害了!”
秦千凝收回乱跑的思绪,朝发言人看去,一看,练气三层。
……不是,这吹彩虹屁也要讲究基本法吧,你对着我一个练气二层的菜鸡夸什么?
秦千凝客套地对她笑了笑,让那一堆弟子都很激动。
她总算感觉到了尴尬,转头对队友们使眼色:快走!
看好戏的几人总算舒坦了。跟秦千凝呆久了感觉自己都变态了,本来平生最讨厌丢脸,但大家一起丢脸为什么会这么愉快?
几人飞速撤离围观现场,走远了还听到有人对秦千凝打气加油,祝她大比再创辉煌。
秦千凝挠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了解万壑宗的张伯修也只是开头有些惊讶,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顺着外门弟子的思路仔细一想,秦千凝确实很神奇,或者说,鲜活。万壑宗这么多年,头一回出了这么个格格不入的家伙。
这家伙还毫无所觉,喃喃自语:“大比得个第一,就能出名了?”
几人回到内门,总算有场合讨论秘境后续了。
张伯修率先拿出储物袋:“里面的东西怎么解决?”
秦千凝早就想好了:“张兄,你一看就是有人脉,帮我打听打听怎么把灵植倒卖出去呗?”
张伯修被她突然转换的昵称肉麻到,也没推迟,只是解释道:“全部泡过水,有些采摘不注意,估计能卖出好价的不多。”
秦千凝挥手:“再不多也比现在多,到时候咱们卖一笔,平分了。”
张伯修点头。
赤风适时插入,提出最重要的问题:“混在杂草杂花里,有的挑。还有那一堆杂七杂八的破铜烂铁又怎么处理?”
秦千凝刚刚畅想灵石入账的美梦瞬间破碎。
她头大道:“先把那些都倒出来,慢慢挑吧。”
要倒出来总得找地,随便选块儿地也不安全,最后大家选择在浮银峰山脚分东西。
这一分,人傻了。
“这是无垠花吗,为什么只剩一片花瓣了?秦千凝,你暴殄天物啊。”
“你怎么连树皮也抠一块儿下来?”
“等等别扔,这树皮样子好眼熟,我翻翻灵植书。”
“这是……你居然连地皮也抠下来了?!还这么大一块儿。”
秦千凝尴尬憨笑两声:“我触手控制不方便嘛,再说了,这多方便,还不损害灵植。”
另一边,计绥掏出了三清兰,心情复杂。明明震惊于秦千凝暴殄天物乱塞,没想到危机时刻自己也乱塞进了储物袋。
“你还要把三清兰交给城主吗?”他递给秦千凝。
秦千凝道:“当然不给了,我又不傻。”
这回答让几人有些惊讶,她整日念着倒卖灵植,大家都认为她十分惦记城主说的丰厚报酬,只是当时人多嘴杂,她为了避风头才没有立刻交出去。
秦千凝解释道:“你看那些大宗门弟子争成那样,都是冲着三清兰本身来的,说明这株灵植可比报酬重要多了。”她对灵植的认知不够,还要感谢飞云宗那人提供的消息。
谷蝶犹豫:“可是我们拿着三清兰好像也没有用。”
秦千凝噎了一下:“管他呢,万一能用到呢?一想到他们心心念念争抢的三清兰在我兜里,我就爽,我爽到就是最重要的。”
大家默然无语,低头继续理灵植。
理到后面,灵植堆成小山,大家心悦诚服。
“此次必能卖出许多灵石。”张伯修都有点舍不得了,“若是我们中有丹修药修就好了,这些都能利用上。”
理完灵植,就是杂物了。
也不知道秦千凝在海上游荡了多久,捡了一大堆东西。
秘境中失效的灵器此时已恢复正常,计绥拿起一根手链,神情莫名:“中阶灵器。”放在万壑宗里算得上好东西了,她就这么大大咧咧让众人挑挑选选,若是他们当中有人有异心,为了这些灵器杀人也是件常事。
秦千凝却毫无所觉:“很厉害吗?不过灵器不太好卖,万一被它主人发现了呢。”
谷蝶拿出一匹断了的筝:“可惜了,这做功这么好,现在只是废料。”说着就准备放到杂草堆。
秦千凝却拦住她:“等等,万一以后用得着呢,垃圾只是放错地方的资源。”
面对中阶灵器她波澜不惊,面对垃圾她抠抠搜搜。
谷蝶无语,只好把废筝递给她。
没办法,这是上班后留下的穷病,路上看见矿泉水瓶都想踩扁装兜里卖钱。
她一边塞进自己储物袋一边对大家道:“有看上的尽管拿,不过使用的时候要小心,别被人认出来打一顿。”
张伯修:“你这样说让我觉得自己像偷偷摸摸的贼人。”突然就对这些灵器一点也不心动了。
秦千凝有理有据:“他们扔海里,我不捡出来,还不是没人要。如果会改造就好了,改个面目全非,也可以继续使用。”
这倒是给了张伯修灵感,他道:“反正内门大考后就要分派系,到时候你可以选炼器。”
“分派系?”
瞧她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张伯修只能从头给她讲一遍修真界宗门的规矩。秦千凝这才知道,内门考核三次后迎来大考,通过者就可以选派系专精修炼,就跟上了高中开始分科一样。
按常理来说,分科后学习会更加严格,她瞬间苦了脸:“我这水平谈什么专精修炼,我觉得我还是适合上大课。”
张伯修很意外,也很欣慰:“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大比过后,元始堂的课业才会认真起来,为了给以后打基础,从剑修的挥剑到符修的背符,方方面面都不会放过。多吃点苦,以后选派系了也会轻松点。”
秦千凝听得额角一跳,合着之前整夜打坐是还没开始认真。
她话锋一转:“其实我觉得选派系也挺好的,我资质本来就差,灵感杂,到时候再学杂了,更不好进步。”
计绥一眼就看破她的小心思,虚着眼睛质问:“是吗,你真是这么想的?”
秦千凝同样虚了虚眼,冷笑一声带节奏道:“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不能赢?!”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计绥:……可恶啊又是这一招,怎么每次都能被她带偏!下次我一定要学聪明!
他狠狠咽下这口气,默默低头继续分东西。
分好后,秦千凝让大家按心意挑选。大家都很正直,认为这都是秦千凝的机缘,他们不能拿。秦千凝只好作罢,让张伯修把灵植倒卖了后给大家均分灵石。
这一趟历练收获颇丰,大家在秘境里多多少少悟了点道,又加上即将入账的一大笔灵石,所有人喜笑颜开,各回各宗。
虽然秦千凝在短时间进阶到了练气二层,本质仍然菜,御剑飞行这种事对她来说依旧难如登天,她还是得靠计绥和赤风载她上山。
计绥有话想同秦千凝说,抢在赤风前让她上剑。
秦千凝熟门熟路地爬上剑,上剑后她感叹道:“距离第一次让你搭我也没过多久吧,你怎么又长高了一点。”
计绥恍惚了一下:“你我确实认识没多久。”反常地没有借机拐到劝学上。
两人就这么吹着冷风在空中腾飞,秦千凝心想等她以后赚钱了,要弄个小电驴的遮风棚挡风。不对,都赚钱了,直接买个防风的豪华飞行灵器不就行了。
她在幻想中徜徉,丝毫没有意识到计绥今日有点反常地沉默。
等到快接近半山时,他才冷不丁开口:“多谢。”
秦千凝吓一跳,差点以为他会读心,看到了脑海里她给计绥买小电驴,计绥后座载她飞行的画面。
“谢什么?”
计绥是一个十分封闭内心的人,很不适应谈心道谢等真情流露的场面。
从发现大章鱼就是秦千凝的时候他就在酝酿这段对话了,酝酿到现在,就挤出这两个字。
他顿了一下,道:“飞云宗的人闹事,你本不必出面,但还是出来帮忙,我一直没有正式向你道谢。”
在秘境入口处等候的时候,秦千凝察觉了他在躲着飞云宗的人,却并未追问,看上去像是一个冷心冷情,对万物都漠不关心的人。
平日里她更是如此,嘴里吐出的话一句比一句不着调,整个人也懒懒散散吊儿郎当,这样一个人,却在关键时候为他出手,并且完全不提这事,不挟恩以报。
她依旧是那副不上心的模样:“那个啊,谢什么,我揍得也挺爽的。”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帮了多大的忙一样,或者说,这对她来说确实不重要。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想入万壑宗,就入了,想帮忙,就帮了,顺从本心,过程与结果都不重要。
眼前露出了山腰间的矮房,计绥放缓了御剑速度。
他转头看着秦千凝:“我以为你毫不在乎。”不在乎修道,不在乎将来,这些都不在乎的人,居然会在乎……师姐弟情?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人与人的际遇实属奇妙。他这一路走来,至亲别离,唯余血仇,本以为生命中只余下沉闷孤苦的独行大道,却不想一个误会,入了奇怪的师门,结识了奇怪的人。
秦千凝云游天外中,闻言皱起眉头:“在乎什么?你今天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她灵机一动,以己度人,计绥一定是想找她还钱!
她的兜比脸干净,真还不了。
长剑悬停,秦千凝飞快地跳下剑,慌里慌张跑了:“我有急事先回屋了师弟。”
计绥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
秦千凝刚跑到屋前就被温恪拦下了。
看见如此狼狈的秦千凝,他很是惊讶:“二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进了个秘境,被妖兽咬了。”
温恪几度欲言又止:“二师妹,你的功法稍显薄弱,还是小心谨慎一些好。”意思是不要浪那么高。
秦千凝叹气:“此事说来复杂。”她摇摇头,看向自己的衣裳,“外门弟子服破了能给发新的吗?这样瞧着不太体面。”
温恪没想到她的思路居然是这样的,还想要继续要外门弟子服,你一个内心亲传弟子穿着外门弟子服就体面了吗?
他噎了一下:“据我所知,不会发给内门弟子。”
秦千凝可惜道:“啊,我还挺喜欢这身的。”主要是免费,她也没别的衣裳了,“行吧,我就凑合穿吧。”
眼见她就这么接受了,准备往屋里钻,温恪不得不拦下:“二师妹,你要不置办一身新衣裳?”
“不用。”
温恪无奈:“你就打算这样穿吗?”他虽然跌落尘埃,但好歹是世家养大的麒麟子,有些东西是刻入骨子里的,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流浪汉打扮。
见温润如玉的师兄面上头一回露出纠结不适,秦千凝被逗笑了:“沧尘长老在山上住了几十年,总得有针线包吧,我缝缝就行。”
温恪还想再劝,又觉得干涉别人的事很不礼貌,一时被君子风范难住。无论是劝师妹换一身,还是自己给师妹买一身,都十分越界。
等他想好礼貌的措辞准备去找秦千凝时,秦千凝已经把衣裳缝好了。
温恪一看,额角的筋直跳。
由于沧尘的衣裳都是深色,所以线也是深色,浅蓝外门弟子服被绣上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把腰间的两个大洞留下。”
秦千凝正为自己的杰作得意呢,自豪地介绍道:“这是口袋。这身衣裳哪哪儿都好,就是没地方揣手!”缝口袋的布是秘境里捡的碎布,这些大宗弟子衣裳闪闪发光,一看就贵重,她以为能卖点钱就都捡了,没想到张伯修却说没人回收碎布。
她将手揣进兜里,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气质更重了,给自幼学习端方君子风姿的温恪带来了暴击。
他还要维持笑意,硬着头皮夸道:“二师妹真是……独具匠心。”
秦千凝觉得他很有眼光:“其实裤子缝俩兜揣着更舒服,只是修真界的衣裳都太长,撩起来揣兜不太方便。”
脑海里浮出画面,温恪再次受到暴击。
尊重审美多样性,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晕乎乎地走了。
过了会儿,听到动静的沧尘过来了。
他抱着一个木盒,和温恪一样有礼貌,在门口问:“我可以进来吗?”
秦千凝对着外面喊:“进来吧。”
一进来就看到秦千凝的装扮,眼前一黑。
秦千凝看到了木盒:“这是什么?”
沧尘把木盒放到桌子上:“我买了一件防御衣,但……”他本以为小姑娘都会喜欢漂漂亮亮的衣裳,没想秦千凝品味这么特殊。
秦千凝没反应过来沧尘这是给她买了礼物,她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道:“但是怎么了?”
沧尘将木盒打开:“但是你可能不会喜欢。”他没有送礼的经验,也不知怎么和一个小姑娘相处,难得多话,解释道,“店主说现在流行这种样式……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不必强行接受。”
秦千凝像一个核心被烧坏了的机器人,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给我的?”
沧尘点头。
她看向盒子里的衣物。
店主确实没有骗沧尘,防御衣颜色鲜亮,布料纹样活泼,绣满了层层叠叠花边,一看就是小姑娘会喜欢的衣裳。
秦千凝不懂沧尘为何突然送她礼物,更难以接受这种突然的善意,她一直坚持无功不受禄,因此并没有沧尘想象中的雀跃。
她一直是个古怪的孩子,沧尘猜不出她的反应,犹豫问:“如何?”
秦千凝蹙眉问道:“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沧尘道:“郢衡常年不在,将你托付给我,所以你也算我半个徒弟了。我本该照顾你的,前些日子一直消沉颓丧,没有尽责。”
秦千凝静静地看着他,摇头:“你不用这么想,我不需要人照顾,哪怕你是我师父本尊,你也不需要照顾我。”
沧尘立刻反驳:“你还是个孩子,当然要人照顾。”
这话让秦千凝一愣。前世很小的时候她亲人就离世了,靠着救济她才能勉强继续读书。从贫困山村一路考到大城市,那条路走得很艰难,也很孤独。出了社会,找到工作,继续拼命向上爬,却脑梗死在岗位上。忙碌的一生匆忙结束,从来没有人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见她沉默许久,沧尘问:“你不喜欢这样式吗?”
秦千凝回过神来,摇头:“我喜欢。”她没什么审美,只要是好东西,她都喜欢。
沧尘长长松了一口气,这用光了他仅剩不多的灵石,若是不喜欢可棘手了。
他这么想着,忽听秦千凝问:“很贵吗?”这是句废话,她关上盒子,认真道,“我会还你的。”
沧尘见她神色认真,一扫吊儿郎当的样子,很不习惯。
“不用还。”他拒绝道,“马上就是内门大考,你修为不稳,大考中难免遇到危险,所以我想着给你备件防御法衣。”
她却解读出另一层意思:“你想我赢?”
沧尘哑然。
平日里瞧着十分通透洒脱的孩子,原来内心也十分迷茫啊。
“不是。”他不善言辞,直愣愣道。
“哦。”秦千凝应下,却找不到其他合情合理的理由来接受这份礼物。
两人低着头沉默。
平日里都是秦千凝活跃气氛,她一正经,沧尘便觉得这气氛格外凝滞。
他不合时宜地提起正事:“你吸纳灵气时出现幻象一事,我帮你打听了。”
秦千凝抬头,神色有些紧张。
见状,沧尘有些不忍,内心叹气:“守书人说你这情况是因为刚引气入体,修为稳固了就会消失。”他美化了一下语言,至于守书人对她资质鄙夷无语的态度,就全当没发生过。
本以为秦千凝会大受打击,却见她重重松了口气。
“好险。”她捂着心口,“我还以为我是天才来着。”
沧尘:?
好吧,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秦千凝。
“你听上去很不想当天才?”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若我是个天才,那么我但凡不够努力,就叫浪费天资。天塌下来了,我也有责任在最前面顶着,要拼命奔跑、竞争。”她侃侃而谈自己的歪理,“但我只是个平庸之辈,就不用这么累啦,反正也没什么可浪费的,我有无穷的选择,有自由。”不卷不摆,顺势而为,停停走走,不用焦虑,慢慢探索。
明明她的想法如此稀奇古怪,甚至算得上惊世骇俗,沧尘却听进去了,隐有触动:“听上去,做天才并非幸事?”
秦千凝挑眉,丝毫不怕触霉头,大大咧咧对沧尘道:“沧尘长老,你就是个典型例子。”
沧尘:“……”
沧尘内心斥责她胡诌歪理,却不知自己脸上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被废后,年深日久,他很久没这样的感觉了。虹销雨霁,那道压在心头的大山,就这么被“无稽之谈”撬动了。苦痛不能被掩埋,会扎根发芽,总得找个方法来消解。
顺着她的意思想下去,沧尘道:“所以我很倒霉?”
她摊手:“可以这么说。你若不是天才,这些坏事就不会发生了。”人活在世上已经很累了,要多反思反思,找找外部的问题,不要找自己的麻烦。
沧尘彻底愣了,随即摇头轻笑。原来这些不幸之事发生,不是他本身的原因,而仅仅因为“天才”这个得天独厚的资质。因为选了最艰难的天梯,半途栽下来也是可以原谅的。
他再傻也知道这个孩子是在开解他,虽然嘴上心里都在说这是歪理,可却莫名被触动。
等他走后,秦千凝看着木盒上的花纹,轻轻叹了口气。
在那本大比书上,她见过这个花纹,这是西境太山城很出名的灵器铺。没错,那个作者纤纤手除了会写八卦以外,还会画点小东西,比如这个纹样就是她写某某仙子豪掷灵器时画的。
太山城是西境最繁华的地界,一听就离万壑宗这个犄角旮旯地很远,也不知道沧尘怀着怎样的心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给自己买礼物。
她头疼地锤了锤额头,叹道:“人情债,最难还啊。”
*
内门大考还是以组队的方式进行,在大比前一日,组队成员要先登记。几人行程卡得匆忙,没来得及整息就需要赶往执事堂。
秦千凝没有御剑的本领,照旧在外面等着赤风和计绥过来。他俩同郢衡温恪一样,都是在山顶住,修真界普遍认为居住环境越艰难,越利于修行,秦千凝那样坚持住木屋的实属异类。
两人御剑赶到山腰,准备揣上她下山,一见到秦千凝,差点没从剑上掉下去。
有新衣裳穿,秦千凝自然要穿上。
防御衣贵重,主打防御,和现代的防弹衣一样,她觉得高调地穿在外面不好,所以选择在防御衣外面套上外门弟子服。
又保暖又安全,还能随时随地揣手,舒服。
计绥落地,有点紧张:“你这几日练体了吗,怎么感觉壮了些?”卷王以己度人,总觉得别人在暗地里卷他。
赤风无语:“怎么会有人短短几日就练得这么壮,那得是神功。”她跳下剑,警惕地问,“你是不是吃什么丹药了?”
秦千凝:“……”
她把领口扯开,露出里面防御衣的花边:“我只是多穿了件衣裳。”
这下两人更不解了:“你冷?”除了去北境那种极寒之地,修真人哪会感觉到冷?哪怕刚刚引气入体也不至于如此,更何况她已经炼气二层了。
计绥理所当然地开始劝学:“还是基础没打牢,炼气二层也如此虚弱,你就该同我们一样去山顶修炼。”
秦千凝赶紧打断:“我不冷,我就想多穿件而已。行了,赶紧走吧,去迟了登记还要排队。”
几人赶到执事堂时,外面早已沾满了排队登记的人。
角落里,张伯修远远地招手:“这边!”
他们过去后,张伯修点了点人头,确认第一次考校时的所有人都来了:“大家大考还是选择一起吗?”
众人纷纷点头。
谷蝶道:“这是最后一次大考,考完大家或选派系,或继续打基础,很难再次组队了,我想和大家完成最后一次考试。”
被谷蝶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有些莫名伤感。等开始排队时,张伯修故意站到秦千凝他们中间,问道:“这次大比如果过了,以后分了派系考核,你们还是会组成一队吧。”
计绥和赤风点头。
他语气酸酸的:“你们师门可真是团结。”修真界讲究实力和利益,哪怕同族兄弟都会分割,各自往上爬,更何况只是出自同一师门。
秦千凝揣着兜,伸着脚:“什么团结啊,我们只是怪人凑一堆罢了,你看他们适合其他队伍吗?”一个计绥,成日冷着脸,爱端着;一个赤风,性子高傲,爱炸毛。
张伯修突然就不知道该不该羡慕了。
登记完后,大多数人都没有散去,而是聚在一起希望能打探出大考的消息。考试前的紧张氛围很能带动人,赤风和计绥也受了影响,想要留下来学点经验。
秦千凝不紧张,也没有凑热闹的想法,一个人揣着兜在附近溜达,溜达到了执事堂附近的悬崖边。
一般御剑的人爱走这里,算是执事堂的半个停机场。
掌门和应真长老御剑而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悬崖边发呆的秦千凝。
其他弟子见着他们的身影,远远地行礼后匆匆避开,跟见了教导主任的学生没什么区别。待他们御剑落下,偌大的平台上只剩下秦千凝一人。
她这才看见两尊大人物,没有半点紧张,很自然地打招呼:“掌门好,长老好。”
应真是个黑脸的煞神,但掌门却很和善,笑着道:“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秦千凝耸肩:“等我师弟师妹,没人御剑载我,我回不去。”
应真听了脸更黑了。修真者在学会御剑前,都是每日爬着上下山,既锻炼了肉身,也磨炼了心智,头回听见这种说法的,而且还是靠师弟师妹带,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掌门也是这么想的,这些话自己闷在心头想就算了,居然堂而皇之说给他和应真听。看她那站姿,那表情,一点儿羞耻和害怕都没有,也算是开宗立派来的头一份了。
他被逗乐了,对应真道:“这孩子胆子挺大。”
应真轻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秦千凝的行事作风和修真界推崇的风气背道而驰。
他语气里的不喜很明显,掌门摇头,轻叹道:“下等宗门里,最缺的就是这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啊。”
修真界阶级划分明显,一个人的资质从出生就定了,下等资质的修士只能入下等宗门,下等宗门资源欠缺,修士难以进阶,便很难跨越那道鸿沟,无论是从修为上还是心理上。许多修士勤勤恳恳修炼,最后还是差在心境那关,只因从入道起就已习惯自己低他人一等。
他这话说得没错,应真敛了语气:“但她只是个五灵根,还是很不纯净的五灵根。”
掌门脸上的笑意散了:“可惜了。”脑子灵活胆子大,若是资质好一点,哪怕只是个不纯净的三灵根,也是个好苗子了。
这个资质,别说往上走,就是在万壑宗里,也会走得极其艰难。
他转头,遥遥瞧了一眼她的身影,最终还是不看好地收回了目光。
秦千凝不知道有人在打量她,只是望穿秋水地等着计绥和赤风回来。他们也没有逗留太久,过一会儿就出现了,神奇的是,还真打听到了点东西。
赤风总结道:“和初考校一样,不允许用任何灵器和符篆,依旧是考验基础实力。只是这次是团队与团队之间的竞争,应当需要近身肉搏。”
秦千凝马上表态:“我会跟紧你们的!”不要打她啊,她脆皮一个。
赤风无语:“你有点骨气行不行?”算了,也不知道崇尚实力为尊的她,怎么就遇见了秦千凝这种家伙。
计绥本就冷酷的脸因为神情严肃显得更加冷酷了些:“不知这次会是什么形式,若是纯粹地比修为实力,我们队伍实在不够突出。”他和赤风都想在大比胜利,尽快选派系,不在元始堂耽搁修炼进程。
赤风点头:“难怪他们在登记处四处拉拢人,调整队伍队员。”
她和计绥都被邀请加入更强的队,其中财大气粗的秀英峰弟子还提出以灵石为报酬。
说不心动是假的,他们把胜利看得很重,但胜利之外,也有其他东西。
看着秦千凝皱着眉头稍显苦恼的样子,计绥冷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了点,宽慰道:“别担心,我们总有办法胜利的,实力不算最差。”
“啊?”秦千凝抬头,一幅才回神的样子。
计绥迟疑道:“你不是在担心输了大考?”
秦千凝:“我是在想万一通过了,我该修什么好。”
计绥、赤风:“……”行吧,最不该操心的就是这家伙的心态。
*
大比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时日太短,再怎么抓紧修炼也于事无补,大家都有些紧张。
到了试验场后气氛更加紧绷,竟无人说话,全都在屏气凝神的排队候场。
执事们见惯了这场面,按部就班检查队伍,反复强调:“不允许带任何灵器、符篆,若有违者,视为作弊,重罚。”
在执事的威吓声中,候场处愈发安静,落针可闻,也就显得翻书声格格不入。
“唰——”
赵执事朝声音方向看去,是谁还想着入场前抱佛脚看书?
转头,没看见人。
他继续核查面前的队伍,忽而又听见了翻书声。
不是他的错觉,附近的弟子们都听见了,气氛变得焦灼,大家都有一种被卷到的恐慌,暗自恼恨自己不够努力,没有带书。
这一对比,赵执事就觉得这场合还能看进去书的弟子一定是个好苗子,他核查完这队,朝那边走去。
还是没看见翻书的人,不过好像有几名弟子挺眼熟的,其他队伍都挺慌张,也就他们队伍神态不变,看来已习以为常。
赵执事脑海闪过好几名弟子的身影,秀英峰的冉鼎?还是游南蓉?亦或是师元长老新收的那名亲传弟子?
他没有见到这些有名气的弟子,也没有见到拿书的人。
他蹙起眉,正想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瞟见不对劲儿的画面。
候场弟子个个安安分分,站得板正,哪怕执事核查缓慢也没有丝毫不耐,而在这些有序的队列里,有一处好像歪了一点,似乎是刻意在遮挡什么……
赵执事走近,探头,见到了被队友挡着的秦千凝。
她十分松垮地蹲着,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撑着头,一幅百无聊奈的模样。虽然是在看书,可脸上半点认真表情都没有,就差一把瓜子磕了。
赵执事:“……”
几月没见,再见到还是这么让人无言以对。
他轻咳一声,秦千凝十分警惕地抬头,小声道:“谷蝶,你再往这儿站点。”这个纤纤手八卦起来有一套,前面稀稀拉拉凑了点宗门大比的信息,后面写不出来了,全靠东扯西扯凑字数,满篇都是不正经的闲磕,她怕被正经的执事没收。
有她在,再紧张的氛围也能被搅没。
整个候场地就他们队伍气氛不紧绷,一半队员在对秦千凝表示无语,一半队员在帮她挡执事。
赵执事受到了冲击,走过去,点她名:“秦千凝。”别问为什么这么多弟子也能牢牢记住她的名字。
秦千凝熟练地把书往怀里一揣,“咻”地站起来。
这一站,赵执事受到的冲击更大了。
“你这穿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眼睛受到了伤害。
秦千凝老实回答:“外门弟子服啊。”
赵执事扶额:“我当然知道这是外门弟子服,我是说为什么成这样了,你还穿着——算了,我不想听理由。”
秦千凝嬉皮笑脸的:“赵执事,您还是那么爱操心,执事里面就数您尽责啊。”
赵执事:“……”谁跟你熟。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踱步靠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秦千凝说这些:“咳,你上次说的那些话不无道理,我这几个月试了试,嗯……有五成可能明年就能入内门了。”这家伙虽然是个刺头,穿衣打扮的眼光奇差,但是看人的眼光还不错,这些年就她看到了他的潜质。
秦千凝先是一愣,而后缓缓张大眼:“厉害啊。”
赵执事舒坦了,别人上赶着拍他马屁,他毫不在意,他觉得都不真诚,唯独这个秦千凝是个实在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压低声音道:“此次大比会传送至后山,后山危险,小心四周。”说完不等秦千凝反应,立刻就走了,生怕她抓着自己感激流涕,他不好收场。
秦千凝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莫名:“我跟他关系不好啊,他怎么跟我透露这些?”
大家:“……”我们都觉得挺好的。
偶然得来了大考的内幕消息,大家愈发安心,静候入场。
很快就轮到他们了,他们跟着指引往前走,一踏入试炼场,顿时被场上人山人海的阵仗惊到。
来看大考的人比初考校多了将近一倍。
除了照例参加的内门弟子外,外门弟子几乎全来了,最主要的理由自然是来学习,但还有一点私心是想要瞧瞧“外门荣光”的表现。
其实大家对这个说法大多嗤之以鼻,这位传说中的秦师姐入了内门便是内门弟子,和外门还有关系吗?她是资质差,出身不好,但一旦入了内门就高人一等了,谁还想提不好的出身?
有人这么说,自然有人反对。
“秦师姐不是那种人。”有弟子争论道,“她在内门一直穿着外门弟子的衣裳,并不视外门为耻辱,反而心性坚定,坦荡大方。”
“是的,她好像在告诉我们,她能做到,我也能做到,不该成日自怨自艾。”她是在以身作则告诉大家,不应该因为是外门弟子或出身不好就成日抬不起头,否定自己。
听到拥趸者的话,有人嗤笑:“平日里穿是一回事,说不定只是穿着玩儿,你看她大考——”
他的话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秦千凝的打扮——一身饱经风霜的外门弟子服,歪歪扭扭地缝起来,大大方方地穿在身上。
这么烂的衣裳,缝成这样,哪怕丑得都不忍直视了她还在穿,她真的我哭死……
太感动了,太发人深思了!
明明进了内门,却始终不忘出身与来处,这是何等的精神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