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头晕目眩,时空变换,秦千凝回到了熟悉的地盘。
她的表情不太对劲儿,本来簇拥着想要上前询问她的小伙伴们把话硬生生咽了下去,也不知是谁先开口,说了句:“没拿到息壤也没事儿。”
秦千凝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做好准备,魔道降世。”
大伙儿一愣:“温恪已经死了。”
无论说什么,西境大能都会出现,因为他嗅到了息壤的气息。
果然,下一刻,大地震颤,天空中的屏障碎裂,随着秘境的碎裂,浓黑的魔气涌上来,席卷了天空。
死去的‘温恪’忽然动作,肉身慢慢愈合,逐渐站了起来,众人连忙惊讶后退。
不用他废话,秦千凝率先放出神识攻向他。
或许她的反应太快,刚刚夺舍完成的大能猝不及防,被沾染天道气息的神识击中,猛地后退半步,差点跪在地上。
大家立刻反应过来了,调动功法跟随秦千凝一起攻击。
但在修为至高的西境大能面前,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夺舍完成后,一抬手,众人被反噬,纷纷倒地。
秦千凝半跪着,太阳穴如被撕裂,却还不甘心,想要以卵击石,继续攻击。
夺舍者和她的目光撞上,愣了一下,旋即牵扯皮肉笑了出来:“你知道我是谁?”
秦千凝也笑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感兴趣。我不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不想知道你的野心,更不想知道你筹谋了多久,我只想杀了你。”
夺舍者的笑容渐渐淡去,这种态度让他很不悦,他咬牙道:“但你杀不了我。”
他一抬手,秦千凝立刻被黑气席卷,凌空飞起来。
“你我血印相连,我可以轻易吸干你。”他顿了顿,故意激怒秦千凝,“正如我当年吸干你师伯那般。少年惊艳,天赋异禀,修为精粹至极,这么多年了,我还在回味。”
他等着秦千凝暴怒,等着秦千凝质问,但秦千凝表情平淡,毫无波澜,甚至不想开口。
他怒极:“你为何不问我?你不想知道我是谁?!”
那些躺下地上的修士还想爬起来攻击,夺舍者讥讽一笑,将秦千凝扔到他们那边,一挥袖,所有人都被再次击倒。
秦千凝吐出一口鲜血,对着众修道:“逃,快逃。我用了极净土,肉身强大,可以拖住他。”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爬起来,对着西境大能道:“我能猜到你是谁。”
对方果然来了兴趣:“哦?你说说,猜中了,我就给你个痛快。”
秦千凝捂着胸口朝他迈步:“你看上去十分了解我,想必听过、看过我的大比,或是同我见过面。”
夺舍者扯了扯皮囊,露出一个笑:“继续。”
秦千凝另一只手在身后做动作,让大家快走。
她一直是团队里的决策者,众修相信,她给出的一定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们现在必须走,去求助,他们打不过,修真界的那么多修士加起来,难道打不过吗?
但是,但是。
“‘温恪’能习得邪功,吸收这么多温家修士的功法,想必背后一定有人在教导他,可能是长辈,也可能是中州某位了不起的人物。”
猜到了部分,却没猜全。
西境大能很享受猎物得手时刻,慢慢折磨它的时刻。
他挑眉,用苍老的嗓音慢悠悠道:“猜得不错。”
“我想你既和西境有关,也和中州有关,且夺舍前修为很高很高。”秦千凝一边说,一边留心身后的动静,发现这群人居然没有走,心急上火,一直比手势让他们快跑!
“你倒是聪明。”夺舍者道,“后生可畏,五灵根走了这么远,也确实不容易。”
他道:“即使当初的我是天灵根,也走得很不容易。只因为我从下凡界而来,出身不好,便处处遭人白眼,备受羞辱。”还是那个主题,即使修真界没有魔气,他也早已心生魔障,“所以我一步步爬了上来,坐到了巅峰,让所有人都对我叩首。”
话到此,无论是在场的修士,还是透过云镜看到这一切的修士们,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大能堕魔……
“但还有人瞧不起我!”他话锋一转,突然变得盛怒,“那中州小老儿竟然趁我闭关养息之际,想要吸收我的功法,可笑至极,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落魄小子吗?”他爆发出剧烈的笑意,“所以啊,他最后被我夺舍,一腔算计落空,全为了做了嫁衣。”
“吸人修为的功法,当真完美。”他眼里露出痴迷,看着自己细腻的皮肤,喃喃道,“天道不公,堵我进阶路,却不想我能另辟蹊径,重登大道。”
秦千凝想到了那颗撑天树,哪有什么天道不天道的,只是一颗撑起天地的树罢了。
树凋零了,天坠地裂,这个空间消失,所有人一起神魂消灭。
只可惜没人会相信她的说辞,秦千凝道:“你入了魔道,还能修仙成功吗?”
这话刺激到了西境大能,他立刻用黑气掐住了秦千凝的脖子:“只要能突破修为,就是大道!”
很快,他的表情凝滞:“你的肉身——你用了极净土?”
不仅是他,在场的众修都愣住了。
使用极净土,肉身极其强大,可以不被夺舍者残害,但也就意味着始终会留有一口气,备受折磨。
想到这点,夺舍者忍不住嗤笑出声:“糊涂至极,枉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用了极净土,被我吸成干尸,行尸走肉的有什么用!”
秦千凝嘴硬道:“只要活着,留有一口气,就有希望。”
“希望?”他太久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让他想想,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少轻狂时,有那么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也没有,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大家总是爱说这个词,仿佛它真的存在,仿佛它有着莫大的力量。
但最终,那些天真的憧憬总是会被现实撕碎。
这一瞬间,他看着秦千凝,看着她身后那群被她赶着逃跑,却不愿离开的修士们,恍惚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秦千凝的面孔上,真年轻啊,这双眼睛,充满着力量,连恨意也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寒风冰雪也不能扑灭。
他要碾碎她的“希望”。
他忽然道:“你知道吗,血脉秘法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除了使用者以外,烙有血印的人,也可以吸收心法类似之人的修为。”
秦千凝瞪大眼,这一瞬,她对西境大能的恨意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你来自最低微的宗门,心法是基础中的基础,也就意味着,修真界大部分人的心法——”他一字一顿道,“都和你相似。”
他抬头,瞥了一眼云镜,心中畅快无比:“我这句话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其他修士敢赌吗?”
西境大能松开秦千凝,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勾起嘴角:“我不杀你,但你的同伴、你的正道同盟们,会留你一命吗?”
他居高临下:“你现在,还敢说‘希望’二字吗?”
秦千凝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火渐渐熄灭。
她输了?
她做错了决定?
这一刻,她神魂震荡,竟然不敢回答。
夺舍者俯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即使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运转血脉大法,不知道如何主动吸收别人的修为,也不会有人手下留情。”
他似乎在可惜,啧啧道:“即使我把你吸成干尸,苟延残喘,也会有人来送上致命的那一刀。”
“我知道。”秦千凝的声音响起。
夺舍者一愣,侧头:“什么?”
“我说我知道。”秦千凝努力平稳心神,既然做了决定,就一往无前,绝不后悔,“不过是个赌注罢了。”
“我知道修真界里有纯善赤子,有前赴后继为真理牺牲的修士们,也明白无论是哪个时代,哪个地方,都会有恶人,有无法抵御贪念妄念的人。”
“即使修真界能量恢复,各境资源平衡,修士之间的阶层壁垒被打破,也不意味着修真界会变成光明纯净的模样,在角落里,总会有恶意暗念滋生。”
那些牺牲的前辈们,忘却前尘用神魂滋养撑天树的修士们,和她一样,都是一样地心怀希望,用命在做赌注。
“在众多的可能中。”秦千凝抬头,毫不畏惧地与他眼神对视,“我始终相信人性的光辉。”
话音落,她捏碎了冰兰碎片,神识化形,巨大的三清兰金光闪现,笼罩着整个半空。
神息的加持下,短暂地将愣神的西境大能压制住。
“去找人!”秦千凝嘶吼道。
他们留在这里,只是一起死的局面,跑出去,修真界总会留有火种。
这个道理众修都明白,他们狠狠擦掉眼泪,压制着翻腾的气血,即使筋脉寸断也要召出灵剑灵兽灵器,朝远方飞去。
远了,更远了。
远到看向三清兰,只能看见小小的一朵,颤抖着、不堪一击。
下一刻,一直苦撑的三清兰消失,巨大的黑气化形,在他身后形成魔影。
秦千凝的身子被凌空举起来,挂在空中,动弹不得。
“找死。”夺舍者气极,伤不了她的肉身,自有折磨她的办法。
他伸手,手掌出现腐烂的黑洞,黑气源源不断地从中冒出来,纠缠住秦千凝的身体,她无力地挣扎着,喉咙发出嗬嗬气音。
灵力、修为、神识全部被黑气裹挟,难以抵抗地流向夺舍者。
秦千凝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在流逝,她无能为力,只能在痛苦中,感知到自己越来越虚弱。
她的肉身强大,血色消失、皮肉干枯后,愈合新生,下一刻,又再次形如骷髅,血管干涸,而快要终结时,肉身再次焕发生机……
这种不断重复之下,反而更加痛苦。
秦千凝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她竟然看见了那捧柔软的光团。
光团在问:“后悔吗?”
秦千凝不知道,她只知道,若是再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回到这里,直面困境。
为什么呢?因为……因为……
忽然,一股柔和纯净的力量注入她的体内,枯竭的生命力逐渐旺盛起来,干涸的灵脉丹田如获新生,冰冰凉凉,熨帖至极。
秦千凝艰难地回头,发现他们回来了。
是荀鹤,他额间的血印在闪烁。
他把自己的修为传给了秦千凝。
是的,她不懂如何使用血脉秘法,但对于传功者来说,只要意念足够强大,就能让自己“献祭”。
旁边的修士们疼得站都站不稳,还要惊喜地问荀鹤:“怎么传功,教教我。”
他们都落入了血脉魔阵中,印有血印的荀鹤可以传功,其他人说不定也可以……对了,不是说和心法有关吗?
他们下意识运转起心法,却发现做不到,根本传不了修为。
荀鹤的皮肉在渐渐萎缩,灰败的颜色染满了他周身,露出的皮肤甚至能看到干枯暴起的血管。
他却没有停下。
夺舍者愣了很久,直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后,他像是疯了一样大笑:“可笑,你们以为这能改变什么吗?不过是蚍蜉撼树,纷纷沦为我的养料罢了!”
秦千凝吸收了荀鹤的修为,还想再次绽放三清兰,却被西境大能抬手阻止,无法自控地,再次被他继续吸收。
荀鹤的修为传给了秦千凝,下一刻又立刻被西境大能吸收走。
力量是如此微小,根本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秦千凝的肉身开始再次枯萎,她厉声叫着想要铺开神识,却始终被桎梏着,无法用力。
荀鹤倒在了地上,大家慌忙地扶住他。
“我们该怎么办?”他们问。
荀鹤嘴唇干裂,努力道:“用心,意、意念合一。”
话音落,陆弗惟若有所感,猛地反应过来,仓促盘坐,运转心法,干枯的秦千凝再次感受到了力量。
有一就有二,大家学着她的模样纷纷盘坐。
这种情况下,实在不能定心凝神,意念合一。
他们只能慌张地、用力地想,我要献祭我的功法给秦千凝。
……
秦千凝神识紊乱,意识逐渐变得不清晰,却忽然感觉一股庞大的力量袭来,如河流,如大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若是没有极净土,她必然无法承受这种力量。
但这一刻,她驾驭住了所有力量。
即使大部分的力量都被夺舍者吸收走了,还有一小部分留下,足够她唤出神识。
她想到了很多,有撑天树,有前辈们,有鼎力相助的朋友们。
元神聚现,三清兰化形,金光闪闪中,忽见它摇摇晃晃,忽然绽放扩大,花叶之中生出更多的花朵,花朵继续盛开、扩大,一朵接一朵,接二连三地铺开,簇拥开放,茂密至极。
一朵不够,那么数十朵加起来,足够和魔影比肩。
在三清兰之下,魔影晃动了一下,差点落了下风。
西境大能不敢想象地看着闭眸毫无生气的秦千凝,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张开双臂,痛苦地嚎叫,由地面升起黑气,转而化作浓稠的血浆。
他以血为祭,画阵为牢!
只要身在阵中,所有的修为都要流向我。
是他小瞧了秦千凝,留了那么一小部分的修为也能大做文章。
他的皮肉在腐烂,下一刻,汹涌的修为从秦千凝心口流了出来,全部灌入他的体内,他立刻恢复了生机。
纯净的力量,通通流向我。
他发出畅快的笑,看着那群天真愚蠢的修士们,既然不想活命,既然要献祭修为,那就通通来助我成仙!
秦千凝痛苦闷哼,忍不住张开了四肢,以供对方更好吸收能量。
他们在枯萎,秦千凝也在枯萎,胜负已定,有那么一瞬扭转过战局的他们,已经很了不起了。
渐渐地,秦千凝失去了意识,四肢无力垂落,虚浮在空中,任人鱼肉。
这就是结局了吗?
两次回溯,不过是无力地垂死挣扎。
她的神魂有一瞬将要离体,却被努力扯了回来。不行,她不甘心。
她努力睁开眼,想要自爆。
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老天,三清道祖,菩萨,天道……无论是什么,请帮帮忙,让她有一点点力气就行。
自然是无人回应。
她活动手指,活动手腕,尽最大努力挣脱束缚。
差一点,还差一点力气,就可以——
一股澎湃的力量撞击进了她的体内。
之所以是撞击,因为这力量太醇厚,太大了。
让悬浮在空中的她身形一颤,立刻恢复了意识。
秦千凝睁眼,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恢复原样的双手。
远在天边,云镜下。
成群结对的万壑宗修士盘腿坐下,运转心法,终于将修为透过千万里的距离,传给了秦千凝。
我们师出一宗,心法相同,只要意念足够强盛,就能相隔山海,与你一同对敌。
他们旁边,归一寺、百里门、沧海宗、青光宗的修士们也盘膝坐下,运转心法。
只要类似就能传功,赌一个那个魔头没有瞎说。
西境自古是一家,心法不过从基础中延伸变化,他们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
他们身后,是源源不断地,自发加入的西境修士。
有长老尊者不解,下意识拦住自家宗门的修士:“你们做什么?”
修士们一愣,旋即鼓足勇气推开长老尊者:“她是为了拯救修真界,我们怎可袖手旁观!”
头一回忤逆尊长,竟然是在这种时刻。
长老尊者们愣怔的功夫,他们已毫不犹豫地冲到了云镜下,加入传功群体。
长老尊者们看着他们义无反顾的背影,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年少的自己。
那个还未长成,不知天高地厚,稚嫩、毛躁的自己。
在年少轻狂的时光中,永远闪烁着良知的火种。
修真界时光如梭,修士不断更迭,总有人老去,也总有人热血鲁莽,有血性,有希望。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若不是用了极净土,秦千凝肯定承受不住。
即使这一刻,她已经感觉这澎湃的力量快要把自己冲散了。
她不受控制地捏紧双拳,大口大口喘息,让冲撞在自己胸口的力量全部滚滚流入下方的西境大能身上。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表情从无比享受变成了不敢置信。
他想要力量,渴望力量,但……
西境加入,其余几境犹豫着,也站到了他们身边。
“我们南境心法也有相似之处。”
“我们东境也是。”
“北境虽然不太一样,但我们可以试试运转最基础的心法。”反正也是献祭修为,不在乎什么反噬和折损修为。
“我们也可以,反正她是五灵根,什么灵力都不排斥。”
中州的修士们被关押着,那些和温家相距甚远毫无联系的修士们默默举手:“我们想将功补过,可以吗?”
甚至是被丢在地上的传讯符,也在传来声音:“就是运转心法,想着献祭修为就行了吗?我立刻传下去!”
……
有人流畅传功,有人久试不成,有人询问,有人讲解……
密密麻麻的,修为或多或少,或续或断,汇聚在了一起,流向千万里外的秦千凝身上。
她感觉到力量再不断扩大,呈指数扩张。
轰轰烈烈,雷霆万钧。
她有极净土支撑,但西境大能没有。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秦千凝,看向远处晕倒干枯的修士们,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哪里——”
排山倒海的力量涌入体内,他却感到了惊慌。
“不,不,不可能,不。”他甚至组织不了语言,匆忙放下手,但涌向他的力量却没有停止。
这具肉身还不够强大,不可以再吸收了。
停止,停止。
汹涌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推到,他感到了经脉的膨胀撕裂,皮肉开始伸出血丝。
他看向地面的血祭法阵,就是这个法阵在让他不断吸功。
他一边承受着巨大的力量,一边用青筋暴起、变形的手颤抖地指向法阵中间,破坏掉法阵,快破坏掉法阵!
忽然,一股柔和的力量拂去了他的手。
他惊愕失色地看向空中。
秦千凝承受良好,甚至都不需要启动神识,直接用磅礴的灵力阻止了他。
她可以推他出法阵,可以切断联系,甚至可以凭借这一身泱泱力量与他对战。
但她没有。
“你不是想要力量吗?”她落地,承受着巨大力量的冲击,不让自己颤抖,一步一步地走近法阵,“拿去吧。”
她走到西境大能面前,他已双目暴凸,浑身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惧怕的。
秦千凝额间的红印闪烁,她抬头抓住他的肩膀,启动神念,将所有的能量全部传给他。
“都拿去!”她大喊,滔天的力量爆发在二人之间。
势不可挡,电闪雷鸣。
惨叫声被雷电轰鸣掩盖,二人之间挂起灵力飓风,已看不见人形,只能看到无数雷蛇撕开天幕,划破半空,掀起动荡。
下一刻,一阵巨大的能量波从中间爆炸开来。
狂风骤起,能量刮起的狂风,吹过晕倒在地的众修们,他们迅速恢复了原本肉体状态,猛地睁眼翻起来。
风刮过崇山峻岭,拂过江河湖海,吹到千万里之外,盘膝而坐的修士们忽然胸腔一震,佝偻的背猛地直起,恢复了生机鲜活,他们恍惚了半拍,立刻看向云镜。
雷鸣停止,乌云消散,大地恢复安静。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土地开裂,形成一道圆形巨坑,坑中央,是完好无缺的秦千凝以及一滩碎肉。
秦千凝身上的力量全部流回了修士们身上,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元婴期。
她额间的红印消失,看着那一滩烂肉,忽然铺开神识,放出三清兰花园。
层层叠叠的花瓣如捕蝇草,困住了一个想要逃脱的黑色神魂。
“斩草除根,我自然不会忘记。”
能混到大能的人自有保命手法,但被修为爆体后,神魂遭受损伤,他只能保留神魂分神。
三清兰汤涤浊秽,驱邪清正,是堕落神魂最怕的东西。
一阵尖锐的惨叫响起,但秦千凝并没有丝毫停顿,双拳握紧,咬牙用力。
所有三清兰花瓣凑在一起,紧紧缠绕挤压这团黑气。
下一刻,这团黑气化作黑烟,眨眼消散在空中。
秦千凝失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看着虚空中若隐若现的那团金光,轻声自言自语道:“我道不孤,我终究是赌赢了。”
下一刻,在大家刚刚反应过来大家胜利了,还没来得及欢呼的时候,她掏出息壤,单膝跪地,让其悬恐浮于地面,催动灵力,注入灵力。
红、绿、金、棕、蓝,五色光芒闪烁,火焰、绿植、金石、土壤、水珠依次猛地生出,秦千凝闭眸,再次催动神识。
让能量平衡,让漏洞修复,让一切回到正轨。
下一刻,息壤猛地铺展开来,延伸再延伸,化作一团摸不着的光芒席卷整片大地。
一息过去,两息过去。
大伙儿一瘸一拐地汇聚到一起,抬头望着天空:“所以这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肯定成了吧,息壤都不见了——那是息壤吧秦姐?”
“别乱叫,是你姐吗?”
说说笑笑,推推搡搡,忽然一个人捂着额头道:“谁的嘴巴是大喷壶,说话溅我一脸唾沫!”
下一刻,不仅额头,脸颊也落下了水珠。
噼噼啪啪,滴滴答答,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大伙儿震惊地看向天空。
“雨……”
“下雨了!”
“下雨了!!!西境下雨了!!!”
眨眼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千百年未曾见过雨水的西境,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干裂的土地即刻被浸润,燥热的气候立刻变得清凉潮湿,众人站在大雨中,不撑灵气罩,也不遮挡,就这么张着手臂,大笑着痛快地淋雨。
他们衣裳被打湿也不在乎,反而拖着湿哒哒的袍摆乱窜乱跳,手舞足蹈地庆祝:“能量恢复了!”
不仅是他们,在云镜下的修士们也在庆祝,再远一点,整个西境都在庆祝。
在东边,久久没有感受到纯粹灵气的修士们忽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围,他们感受到了醇厚干净的灵气。
在南边,毒障重生的妖兽林里,忽然挂起一股清宁的风,毒草毒花消失,那些妖魔疯癫的妖兽们,眨眼的一瞬,生出了灵智。
在北边,一群修士们放下通讯符,嘀咕道:“究竟成功了没,只听到那边的乱叫。”
“这种庆祝的声音,应当是成功了吧,更何况我们的修为都已流回——”
说到这儿,他的话语突然卡住,定定地看着天空,滑下热泪。
“太阳。”
“出太阳了。”
在中州,被魔气感染的洞府、世家全部坍塌,那些悄悄豢养恶鬼的鬼修们、偷炼邪功的邪修们,通通遭到反噬,圈地吸收灵气的法阵尽数碎裂……
凝滞的能量重新流动,枯萎的撑天树树根慢慢恢复生机,熠熠生辉。
“她做到了。”
“不愧是我们亲自选的——”
“呸!你不是说只有她了,我们没得选吗?”
“哎呀,这不是激将法吗?”
“你个死剑修就是——等等,我为什么,恢复记忆了?!”
“等等,我好像也……”
“恢复记忆,神魂归位,我们是不是要重入六道轮回了……”
……
各界都在发生变换,但小分队们不知道,秘境碎裂后,他们不知道在西境哪个犄角旮旯呆着呢,还得往回赶路。
大家依旧不遮风避雨,就淋着干净的雨水往大比举行地的方向走。
吵吵嚷嚷中,有人靠过来,向秦千凝道谢。
哗啦哗啦的雨声中,秦千凝扯着嗓子问:“我们是朋友吗?”
对方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却听她甩甩雨水道:“朋友之间,何须言谢?”
对方呆呆地应了声,忽然很想借着大雨的遮掩,痛快哭一场。
薛九经跟着挤进来,支吾道:“那我呢……”
“你什么?”
“我是说我们也算……不,我是说,大比结束后,我还能跟你们一起玩儿吗?”
秦千凝笑了一下,一秒看破他想说什么:“当然,朋友哪有不一起鬼混的。”
薛九经终于呲个大白牙,笑了。
过了会儿,陆弗惟靠了过来。
“秦道友,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秦千凝蹙眉:“为什么?”
“我是摇摇欲坠的东境培养出来的领头人,从小到大,只学习打斗杀人,十七年来,从未出过那方天地。我想现在东境不需要杀人利器了,也就不需要我了。”她露出释怀的笑,在雨水之下格外清爽,“所以我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去秦道友来的凡人界看看。”看看什么样的地界,能培养出万中无一的秦千凝。
秦千凝愣了一下,尊重她的选择:“现在就走?”
“现在。”
“那我猜,或许我们很久才会重逢。”
陆弗惟点头:“就此一别,请多珍重。”
她转身欲走,秦千凝却追了上来,塞给了她一个锦囊:“等你遇到困境时,可以拆开看看。”
陆弗惟愣了愣,郑重点头,塞进了行囊里。后来她封锁修为做回凡人,纯靠一身武力行走凡人界,行侠仗义,风餐露宿,几十年间,看遍人间疾苦,走到山穷水尽之时,始终都没舍得打开那个锦囊。
直到百年后的某一天,她在破庙留宿时,月光照进来,她忽然福至心灵,再也忍不住了,想要拆开锦囊看看。
百年过去,秦千凝用的劣质纸张已经泛黄干脆,字迹晕染,只见到上面写着一行大字:“你傻不傻,行走人间哪能不靠银子铜钱!”
百年里从未沾染过金钱所以过得很艰苦的陆弗惟:“……”
她看着这几个大字,品了一下,折好,放进锦囊,再放进自己褴褛的衣裳里。
过了会儿,忽然爆发出忍俊不禁的大笑,捧着腹,怎么都直不起腰。
吓得被她营救的祖孙俩瑟瑟发抖:恩人这是怎么了,三个月下来只有冷面这一个表情的她,原来还会笑啊。
……
送走陆弗惟,大伙儿继续上路。
快要进城时,荀鹤忽然鼓足勇气上前。
“秦道友。”
秦千凝侧头:“怎么?”
荀鹤问:“大比结束,各境都需要整歇,想必我们很久不会再聚了。”
秦千凝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道:“所以秦道友你会给我写信吗?”
秦千凝有点无语,扯了扯嘴角:“哎呀荀鹤啊,交流经验这种事——”
“不,不是交流经验。”荀鹤忽然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是写你的日常,写你的奇思妙想……只是写信,单纯的写信。”
秦千凝和他四目相对,眨眨眼,怔愣住。
她虽然迟钝,但并不笨拙,只要对方透露出明确的意思,她不会体会不到。
荀鹤这是……
她张了张嘴,最后一笑,落落大方道:“好啊,荀道友也要多给我来信。”
荀鹤也跟着笑了,眉眼弯弯,不戴覆面的他,笑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冰冷的北境人:“一定会的。”
大家走进城,毫无准备地,撞上了人山人海。
全是嬉笑着的年轻面孔:“欢迎回来!”
大伙儿都愣了,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人群拖着拽着要让他们在纤纤手的书上签名。
秦千凝:“……”
他们归来的路上御剑太累,干脆炼制了几个飞行灵器,显德竟然趁着这个时间段写了书,还用灵力加速传讯给了出版商?!
无论如何,大家都抵挡不住读者们的热情,无奈地用灵力在书皮上写写画画。
“谢谢!我从西境大比就注意到了你。”
“多谢,我当时也有给你传功呢,不知道你感觉到了没?”
“我的灵器全换成平替灵器了,超级好用。”
……
挤挤攘攘的,这一群修士也不少,但进入人群后,就如水滴入海,一瞬间就找不到了。
搞得来迎接他们的长老掌门们一个头两个大,到处找人。
“这群年轻人也真是的,哪来的那么大的热情?”
“没有这种热情的话,我们现在还在艰难抗魔呢。”
“哎,算了算了。浮生岂得长年少,就让他们闹腾吧!”
……
秦千凝被挤得受不了了,眼见着师妹被挤到自己旁边来,立刻眼疾手快扒拉住她。
赤风面红耳赤,难以招架群众热情,支支吾吾不懂拒绝,秦千凝连忙拽着她挤出去,顺便勾肩搭背搂来师弟,又拽住显德大师的法杖……
一个接一个,逐渐开辟出一条大道,终于挤了出去。
几人正要说话,秦千凝忽然若有所感,抬头看向天空。
她感受到了,一直注视着她的金光散了。
这一刻,她宽慰地笑了。
守护了这么久的撑天树,也该休息休息啦。
没有金光团守护的撑天树会凋零吗?
秦千凝搂住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向前大踏步,迎着灿烂的朝阳,给出了坚定的答案:一定不会。
只要永远留有希望,这个世界就不会薪尽火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