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薛九经和显德陷入昏迷,荀鹤还在强撑。他看着秦千凝,指望她能说明幻境是因何出现,秦千凝却始终没有看他。
她手里握着的残破妖丹是真实的,储物囊里的极品灵植也还在,说明这一切不仅仅是幻境那么简单。若没猜错的话,大妖陨落,残念附着在妖丹之上,塑造了一个极为真实的幻境,而这其中必定有天道在后面的引导。
秦千凝将那个时间线里的小师妹妖丹放好,一转头,荀鹤也晕了过去。
她就这样坐在三人中间,一人嘴里塞一根灵植,静候他们苏醒。
场外观众看得一头雾水,这三人不知为何突然消失,没过多久,又被传送阵吐了出来,除了秦千凝以外,三人都奄奄一息的。
大家都抓心挠肺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此次进去冒险的人只有四人,不知道那位叫纤纤手的写手还有没有人脉打听到里面的事儿。
过了会儿,三人渐渐转醒。
薛九经从地上弹起来,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我的伤呢?”他的神识也严重受创,为何现在完全恢复了?
秦千凝没有回答,荀鹤看了她一眼,犹豫地对薛九经道:“可能是幻境的原因?”
薛九经当场就炸毛了:“幻境?!又是哪个死了的魔头修士鬼魂留下的残念,折腾死我了!”一看就没少研读纤纤手的书。
刚抱怨完,秦千凝就从后面给了他一暴栗:“怎么说话的呢。”那是小师妹留下的怨念,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薛九经迷茫地捂住头,倒是显德隐约猜到了什么,看了秦千凝一眼。
“上次闯关失败,你们还敢尝试吗?”她把话题引入正题,朝着晕晕乎乎的三人道。
薛九经毫不犹豫回答:“当然!”越挫越勇,激不了一点。
显德随后点头:“自然,若就这么不了了之,定会生出心魔。”
荀鹤回答的最晚,也最为理智:“若是之前的幻境并非全部虚假,那么我们至少知道了地形和镇守兽的习惯,有了经验,再次对战也不会那么狼狈。”
这样一说,显德和薛九经反而泄了劲儿。
镇守兽那么厉害,越是知道了它什么样,越明白它是不可战胜的。更何况,没有了那只半妖带领,他们连怎么进去都不知道。
秦千凝对着天空放了一束烟花,对大家道:“既然大家都同意再去碰碰,那么我们现在出发吧。”
薛九经愣了一下:“你记得路?”
秦千凝一脸迷惑:“你不记得?”跟在后面看了一路,怎么会不记得?
薛九经:“……”可恶啊。
“据我观察,此兽弱点在腹中。”荀鹤道,“我会主攻此处,一定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薛九经点点头,补充道:“而且它在水中行进的速度没有想象中快,海上的浮冰也会干扰它。”
话音落,秦千凝忽然回头:“有人过来了。”
四人停住脚步,仔细一瞧,却是北境的人。
荀鹤朝对方点点头,对秦千凝道:“又多一名人手。”
再往前走,又陆陆续续遇到南境和东境的人,南境的修士自然加入了进来,东境则是看见他们就跑,毕竟三境联手,实在没可比性。
显德正要嘀嘀咕咕为何没有西境来人时,转角忽然出现一沉着脸抱剑的剑修。
显德当场就激动了,跳起来挥手:“计绥!”
和其他几境淡定会面的场景不同,西境一如既往地喜欢戏剧化大场面,显德还没冲向计绥,就见一大高个黑皮体修从计绥身后冲出来,嘴里“啊啊啊”地乱叫地,冲到最前面,像狮子王举起辛巴一样,一把举起秦千凝转圈。
秦千凝:“……”习惯了。
北境南境看得眉头直抽抽,碍于情面硬是咽下了吐槽。
激动举完秦千凝,辛焱还想碰显德,被显德躲过去了。
辛焱只好大嗓门抱怨道:“你们知道我们找你找的多苦吗,之前那场烟花一放,我就赶紧过来了,结果没见到你们,倒是见到了计绥。”他这一路,苦啊。找不到师姐的计绥沉默无话,气氛压抑,憋得辛焱快要喘不过气来。
秦千凝连忙敷衍地哄哄:“好了好了,正事儿要紧,我们现在要去闯难关,你去吗?”
辛焱完全不过脑:“去啊。”
秦千凝:“……你等我说完。我们要对付的是上古镇守兽,哪怕是大能来了也不能应付,十分危险。”
辛焱:“去啊,反正要死死一块儿,下去也不无聊。”
大家:“……”西境平日里说话是这种风格吗,真是不靠谱。
计绥过来,额角青筋又开始一弹一弹的:“胡说八道什么。”
他先是对着秦千凝点点头:“师姐。”然后目光扫过南境和北境的人,最后目光停留在荀鹤身上。
不愧是她的师弟,和她一样,对最厉害的荀鹤生有戒心。可惜时机不对,若是早来一会儿,他们就能联手除掉荀鹤,现在他们已经成为盟友了。
秦千凝给计绥使了个颜色,计绥立刻懂了,收敛浑身的防备气息。
看得薛九经酸溜溜的,小声对身旁的师弟嘀咕道:“以后我们也要这样。”一见面就热热闹闹的,默契十足。
队伍逐渐壮大,但对上镇守兽还是不够看的。
秦千凝再三强调:“这次对战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一旦有危险就立刻捏碎传送玉牌,一定要保证自身安全。”
其他人不知为何她如此畏畏缩缩,只有一同与她经历过幻境的三人心中明白,怕是幻境中半妖的死亡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荀鹤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道:“秦道友,不要被幻境影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生出执念。
计绥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秦千凝经历了什么。
秦千凝回答道:“我无事,只是有些怨气罢了。”
至于这怨气是对着谁去的,就不得而知了。
荀鹤还想要再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下了话语,沉默地向前。
终于走到冰湖前,秦千凝四处望了一眼,还是没有见到赤风的身影,便决定不再等,率先跳入湖面。
其余修士立刻跟上,由她带领,在黝黑的湖底游动。
秦千凝果然没有夸大,只是看过一遍的事儿,她就能铭记于心,精准地找到了藏在淤泥下的阵法。
薛九经正在好奇她会怎么破阵时,就见她划破了指尖,用灵力托动血滴,落入阵眼处。
姿势动作竟然和刚才那只半妖一模一样!
湖底震动,搅动出无数旋涡,淤泥之下,阵法光芒闪现,秦千凝找准时机,再次注入一滴指尖血。
薛九经用力定在原地,不让自己跟随旋涡转动,眼神落到显德身边,想要问他有没有感觉秦千凝有点奇怪,却见显德也奇奇怪怪的,看着秦千凝在摇头叹气。
阵法开,湖底生出暴乱气流,众人抓紧时间跳入阵法。
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阵法,秦千凝学着另一个时空的师妹的动作,或开启阵法,或找准阵眼,荀鹤和之前一样负责攻击,两人配合默契,一次又一次破阵,终于抵达最后一关,坠入被封闭的界域中。
这一进来,大家立刻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场。除了已经体验过的四人,其余几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直面神威终究是不一样的,但没有人退缩,反而都有些兴奋。
一直跟随他们记录的云镜画面闪烁,几乎要看不清人影了,更别说听到声音。
观众席的修士皆十分震惊:“神威?”
“他们怎么想的,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所以他们是怎么知道入口的,秦千凝四人消失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安静的场外爆发出强烈的议论声,可无论他们怎么询问,也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些疑惑。
秦千凝对一起冒险过的三人道:“这次我们有了经验,拖住它,速取速回。”
三人点头。
秦千凝又对着跟来帮忙的一群人道:“镇守兽的弱点在腹部,我们到达断剑下方后,它会从冰面下破冰出来,身形巨大,但也意味着不够灵活。”她补充道,“巨浪和黑雾会阻碍视野和行动,大家要格外注意。”
最后一句话让跟着她一起历练的三人有些疑惑,巨浪会有,但浓雾……那不是因为邪修的妖丹自爆产生的吗?现在没有了半妖,无人可以激发那颗妖丹。
不过这也不是发表疑问的时候,时间紧张,大家迅速朝断剑疾驰,果然如秦千凝所说,直到大家抵达断剑下方,巨兽才突然冒出来。
和上次的画面一模一样,巨浪滔天,啸声凄厉,蛇尾一扫,冰面节节破碎,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但有秦千凝的提醒在先,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并没有太紧张,立刻朝它腹部攻去。
按理说,这些修士的攻击加在一起也对镇守兽没多大威胁,但他们一来就攻击到了它最脆弱的地方,它毫无防备,被击得向后不断躲闪。
越靠近冰兰,威压越大,更何况是站在断剑下方,但大家为了精准攻击,硬是咬牙抵住神识的痛苦,飞身接连攻击。
荀鹤高估了他们合在一起的力量,也低估了镇守兽,即使不断攻击弱点,它也只是不断躲闪,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正当他犯难时,忽然听到秦千凝一声大喊:“都躲开!”
即使反应不来,大家也立刻跟随秦千凝的指示,匆匆后退做起防护罩。
下一刻,秦千凝将邪修的妖丹投掷出去,精准命中镇守兽的腹部。
其余人不知,显德薛九经荀鹤三人皆愣了一下,没有半妖在场,她怎么激发——
疑惑刚刚冒出来,妖丹就忽然在其腹中爆炸,这一次比上一次阵仗还要大。
天地变色,雷鸣阵阵,妖气弥漫,目光所及之处除了浓稠黑雾别无其他,巨兽痛苦地挣扎,蛇尾拍打搅动,掀起海啸般的高墙。
秦千凝手中残破的妖丹,因为被她逼出最后一丝妖气激活邪修妖丹,失去了光泽,化作平平无奇的粉末。
飓风刮来,她握紧粉末,将其纳入储物囊中,乘风而起。
她的进阶之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每次都是靠神识逼到极限,心境发生改变,推到一个点,猛地爆发。
上次幻境中历练,虽然□□的伤是假的,但神识的使用是真,再一次拓宽了神识的极限,再次面对神威的压迫,她的神识承受力大幅度增强。
也可能是心境发生了变化,秦千凝丝毫不受痛感影响,顺着海浪形成的高墙跃起,借着这势如破竹的力道攀登,一鼓作气,在浪散开的前一刻,狠狠一蹬,扑向断剑。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巨兽受伤砸向海面,重重沉向海底,漫天水汽黑雾,日月无光,她就这么面不改色地跃向了断剑。
在即将撞向断剑冰壳的时候,秦千凝发动神识,在上面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刚好够她吊住身体。
上一次凭着本能攻击冰壳,痕迹或深或浅,或大或小,浪费了很多精力,这次有了经验,心境也更加坚定,秦千凝力争每一次攻击都节省力量,刚好够自己抓住浅浅的凹陷不掉落。
不管是天道的好意恶意,还是某一个时空师妹留下的执念的无心帮助,她都真实地经历了一遍对战,绝不能浪费这些珍贵的经验。
有了充足准备,不可以再失败了。
这一次,她抛弃了所有的道具灵器,全凭纯粹的力量上攀,省了投掷的功夫,速度大大加快,每一下时机都在精准计算下形成,在众人眼里,她似乎都没有攻击冰壳,只是用一种惊奇的速度顺着冰壳上攀,快得像一阵风,如有神助。
有秦千凝的提醒,这一次的巨浪虽然猛地将大家推远,但大家从中破开一条路,勉强稳在断剑之下。
穿破层层浓黑妖气,冰寒的水汽,突破云雾,秦千凝一人吊在断剑上,一往无前,众人只能站在下方,仰头看她不断突破,越来越高,身影在浩大的秘境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光芒万丈。
众修握紧了拳头,情绪复杂,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齐心协力攻击巨兽,所有人都拿出了十二成的力气,逼到了极限,无论是神识还是筋脉都隐隐作痛。
薛九经看着秦千凝的身影消失在层层云雾中,一动不动地盯着,明明天色无光,他却觉得刺眼,心脏忽然莫名一颤。他捂着心口,剧烈咳了几下。
身后的南境修士凑过来,难以启齿地劝道:“你也别嫉妒怄气了,人家确实有点天赋。”都给自己气呛着了。
薛九经捂着心口,转头:“?”
对方拍拍他的肩,一幅“我忍了好久还是看不下去”的模样。
薛九经“啪”得打掉他的手,这下是真的气着了,吭吭直咳,倒让劝他的师弟觉得“果然说中了”。
薛九经欲辩无言,毕竟他很难解释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和秦千凝经历了多少事儿,早已不像在远古秘境外层时的心境了,现在对她的感情更多是敬佩。
妖气慢慢消散,奔腾呼啸的巨浪退去,天光穿破层层阻碍,照射在一望无际的冰面下。越是安静,就越是让人紧张,暗流涌动之中,不知道巨兽何时会再次破海而出。
众人额间生出冷汗,紧张地等待着秦千凝的消息,在心中祈愿她能尽早攀到巅峰。
攀剑这事儿,有且只能秦千凝一人可以做到。
这里面的修士,知晓她具有强大神识的不在少数,不知道的见她敢于尝试,也知道她藏有底牌,自己反正是没招儿。
只是不知道她神识究竟有多强大,可以直面神威吗?
再来一次,无论从行动还是心境方面,都无比顺畅。顶住神识的剧痛,秦千凝抬头看向上方,近了,很近了,只要加快速度,就能到达终点。
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一年多以前,西境大比那个爬山都要人带着的小女修,如今竟能直面神威,一人咬牙攀爬慑人的断剑。
能胜强敌者,先自胜者也。秦千凝不再踌躇满志,心慵意懒,想要取得冰兰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既是为了取得冰兰给在意的人,也是为了证明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
冥冥之中,她似乎听到天道在指引她,若是这些困难都克服不了,那么另一个时间线的悲剧也会再次重演。
她已经能感受到冰兰投射下来的皎如日星的光辉,洒在头顶,灵台清明,只要再坚持一下,他们就能成功了。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水汽袭来,这个高度,秦千凝已经听不到众修的提醒,只能感觉一股巨大的危险从头罩下,汗毛陡竖。
她立刻松手,从空坠下,呼呼风声过而,但她并无畏惧,立刻发动神识在冰壳上刻下尝尝一道痕迹,连忙攀住。
坠落带来的惯性让她双臂感到强烈的疼痛,但到了这个时刻,身体的感知已经变得麻木,秦千凝一心只有如何对付镇守兽。
站在断剑之下的众修看不清上方发生的一切,只能不断攻击镇守兽的弱点,一次比一次超出自身极限,不求对巨兽造成多大的伤害,只要能吸引它的注意力,将危险从秦千凝那边引到下面来就行。
巨兽的腹部被妖丹炸得血肉模糊,无法愈合,修士们的每一次攻击都直入腹内,让它痛苦不已,它却不愿就这么放过秦千凝,暴怒之中,干脆掀起粗壮蛇尾狠狠扫过断剑。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它会直接攻击断剑,匆忙躲开,仍旧被狂风水波席卷。蛇尾击打断剑,瞬间被断剑弹开,凛冽的寒气让它痛苦哀嚎,而秦千凝被震动影响,手一松,再一次从空中坠落。
这一次她毫无防备,慌乱之中,根本无法找准机会攻击冰壳停下,而巨兽就这么张着大嘴,朝这只无知无畏的小虫啃来。
千钧一发之际,秦千凝狠狠踹向冰壳,堪堪躲过它的獠牙,落在了它的脸颊上。
腥味刺鼻,它的瞳孔近在咫尺,秦千凝毫不犹豫朝它的眼睛攻去。赤手空拳,她不是体修,但和体修们相处了那么久,总品到了些许真意,短短三下,双手沾满了兽血。
巨兽痛苦挣扎,试图将她从头上甩下,秦千凝站不稳,被甩到一旁,连忙抓住它的鳞片,堪堪抓住。
“秦千凝!”下面的人惊恐大喊。
不管刚才有没有耗尽灵力,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再逼一把,上前来营救她。
他们好像又失败了,就差那一点时机,就差一段距离她就能攀到顶峰了。
这一幕仿佛噩梦重现,她坠落,众修被蛇尾扫中,荀鹤等人拼命过来救她……说好了有危险就逃离,第二次了,他们还是不吸取教训,再次上演先前的一幕,非要拖沓着来救她。
尖锐的蛇鳞将她双手割裂,每一下甩动,她都感觉自己会被甩飞落地,粉身碎骨。
这么一只巨兽,从头到尾,坚固异常,即使用尽全力重创它唯一的弱点,对它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当真就要这么失败了吗?修士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在浩瀚如洪流的命运被推着走,人定胜天似乎只是一句戏言。
但是秦千凝不甘心。
不甘心即将要得手的冰兰就这么错过,不甘心眼看着重伤的小师妹在眼前逝去,不甘心这些可爱的同辈们的命运如此悲惨。
若连镇守兽这一关都敌不过,又哪来的运气能敌过吞噬修真界的魔物,又哪来的本事扭转不可战胜的命运呢?
秦千凝看向混沌的天,接收不到一点指引,也感觉不到天道的存在。
她双手握紧,任由尖锐蛇鳞狠狠扎入血肉中,闭上了眼。
巨大的神识爆发开,就连倒在巨剑下方的修士们也感受到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天空,神识爆发带来的光芒足够照亮一切,驱散重重晦暝。
在这一刻,她福至心灵,终于悟道了。
坚不可摧的巨兽,何尝不是一种极品材料,一种灵器。她能炼化材料灵器,也能炼化它。
秦千凝神识传来无法抵御的痛苦,她咬牙压抑住撕心裂肺的喊声,由双手爆发出无穷大的能量,从蛇鳞开始,一寸接一寸蔓延开,瞬间铺开刺眼的光芒。
西境大比时,小铁皮人告诉她,“总有一日,你会福至心灵,找到热爱炼器的那一瞬间。”
终于,这个瞬间到来了。炼器不是为了成为一方炼器大能,而是因为想要战胜无法攻克的困难,想要守护无比在意的人,想要对天道说声我不服气。
玉简飞出储物囊,贴入额间,纳入神识之中。
千年前那位由正堕魔的怪异少女隔着久远的时光拥抱了她,秦千凝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力量,她的智慧,她深而长远的遗憾。
逝去的亲人,行差踏错的歧途,臭名昭著的一生……她不后悔,却痛恨没能力挽狂澜的弱小的自己。
“愿保金石志,勿令有夺移。”是教诲,也是真诚深沉的祝福。
千年的时光过去,灵魂发生共振。
万千光芒绽放,是人,亦或是兽,都是可以炼化的材料,都是制造灵器的一环。
秦千凝在浩瀚知识的帮助下,洞察了所有的弱点,勾连了所有的部件,灵力长驱直入,挣扎狂嚎的镇守兽一寸寸被冻结,从上半蛇身起,眨眼间铺展开,化作了一巨麻木的冰雕,矗立于守护万年的断剑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眨眼,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被这温和又强大的神识力量催得落下热泪。
只要坚定了前路,就不会走错。
秦千凝睁眼,已是强弩之末,但她凭着本能爬上了蛇身,踩着冰冻的兽头朝断剑走去。
她的力量还是太渺小,只能炼化一时,巨兽很快就会苏醒过来,但这一时也足够她取下冰兰了。
她趔趔趄趄,或走或爬,终于沿着冻结的巨兽走到了断剑前。
所有人定定看着这一幕,很想扶她一把,却也知道这段路,有且只有她能走。
巨大的镇守兽给她提供了便捷的天梯,站在兽额上,离断剑峰不过五米。
神识早已再次超出极限,秦千凝七窍流血,却没有感到任何痛楚,她再次在冰壳上刻了两刀,平常动一动都犯懒的脆皮,竟然能够凭着这两道浅痕一跃而上,彻底登上巅峰。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盛大神圣的场面,只有一株小小的剔透冰兰,静静地生长在中央。
如此纤细,如此平淡。
跨越千年万年的时光,终于等到了有缘人。
秦千凝踉跄走过去,几乎快要跌倒,在靠近冰兰的最后一步,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下去。
风起,冰兰叶子轻轻晃动,没有震撼人心的美,却让她心一颤。
神意原来是这般模样,不是摄人心魄的力量,不是驱散邪魔的正气。
是希望,纯粹的、生意盎然的希望。
她的指尖碰触到冰兰,忽然生出无限的力量。
秦千凝一举摘下了冰兰。
却不料下一刻,断剑忽然震颤,猛地碎裂,爆发出无可抵挡的冲击,比巨兽带来的力量更甚。
冰面破碎,天地变色,海水倒灌,狂风席卷一切,如末世悚然降临。
在这种威力下,没有人不战栗。
“走!快走!”南境修士大喊,响应者寥寥数几。
他扯住自己的师兄薛九经就跑,西境人傻愣着,北境人天生就被教导要守心救世,咱们南境掺和什么。
薛九经却挣脱了他,对他道:“你先跑!”
在师弟的诧异注视中,他与其他几人汇合,召出了灵兽飞向天际。
只可惜灵兽没飞多高就重重坠落,薛九经单膝跪地,吐出一口鲜血,看着计绥和荀鹤御剑升空,却和他的灵兽一样,再次被能量旋涡压制坠落。
荀鹤在坠落前咬牙爆发灵力,托起计绥的剑,让他再往上一点,可这般努力也只是枉然,冰壳爆发的碎片如利刃,在空中席卷旋转,再加上刚才早就过度使用灵力,计绥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千凝从空中毫无防备的坠落,自己却无力接住。
她似乎失去了意识,别提坠地带来的伤害,光是这暴动的灵气就足够将她搅得浑身粉碎。
计绥目眦欲裂:“师姐!”
他还想上飞,神识带来的痛苦已让他头晕目眩,无法支撑,如断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
在即将砸入翻腾黑海时,荀鹤御剑将他接下,二人狼狈在破碎浮冰上滚动一段距离后,无力地停住。
计绥还想挣扎着起来,却连手指也动不了了。
“师姐……”他一开口,鲜血就止不住地外涌。
荀鹤靠剑撑着站起来,还想回去,可是刚走了几步就再次跪地,绝望之中,他忍不住拷问自己:这点考验都撑不住,日后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魁首,风雪之中坚守北境吗?
经历过所谓“幻境”,听了自己的命运,人人心中都埋下了绝望的种子。
荀鹤不愿认命,更不愿屈服于神迹秘境和已知的命运,咬牙站了起来,再次御剑起飞,冲向灵力暴动中心。
忽然,一道震撼人心的狼嚎从天际边传来,驱散绝望,身心一振,灵台澄明。
一只漂亮的小天狼从入口处飞来,身形远不如前一时空的天狼矫健凶猛,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力量。
带着一股莽然浩气,顶破重重碎冰,直入灵气旋涡,一把叼住了坠落的秦千凝。
她毛发顺滑,尾巴透着耀眼炽烈的红,飞翔起来像要点燃一切,驱散重重黑暗,漂亮得让人心颤。
计绥愣愣地望着天际:“赤风……”
荀鹤一愣,眼里露出笑意,二话不说,立刻调转方向,架起计绥就往出口跑:“走!”
这下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互相搀扶着,十分狼狈地朝出口逃亡。
场外观众在模糊画面见到这一幕,纷纷惊惧地站了起来。
“灵兽?”
“不,不,是妖!是妖!”
“妖?为何感觉……”
有人点出了:“是半妖。”
有些事情只需一个突破口,一点就通,各种线索串起来,一个个堪比人精的修士们立刻就想通了。
“是秦千凝的小师妹,半妖之躯。”
他们这么说着,眼神不曾离开云镜里的一切,双拳紧握,仿佛这样能让这群不惜命的年轻修士们逃得更快一些。
赤风闻着秦千凝的气息,循着破碎的阵法找来,一来就见到了她生死未卜的这一幕,心乱如麻,焦躁不已。
这时,冻结的巨兽在暴乱灵力冲击下缓缓苏醒,冰壳渐渐破裂,带着震慑的威力朝这边转头。
赤风立刻加快了飞行,在横冲直撞的飓风中稳住身形。
秦千凝被晃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就对上师妹毛茸茸的脸和湿漉漉的鼻头。
“小师妹……”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
画面重叠,好像回到了之前,迷蒙之中,她悲痛地想,她又失败了吗?
但这个时空终究是不同的,赤风咬着她的衣领,从牙缝里冒出一句人声:“你不要叫我师妹!我没有你这么爱找死的师姐!”
明明是斥责的话,秦千凝听了,却在恍惚之中笑了出来。
这不是那个绝望中沉溺的师妹,是在她身边快乐成长的小半妖,不会再承受百年的颠沛流离。
赤风的语气严厉,却带着藏不住的哭腔:“你怎么不等着我,这才多少人,你就敢闯,你不要命了吗?”
秦千凝安静地等着她数落,数落完,她才道:“你能把我甩背上去吗,吊着晃,头晕。”
赤风:“……”
她恨恨地把秦千凝甩到背上,秦千凝立刻抱住她,陷入温暖的毛发里。
就当赤风以为她要再次昏迷时,却听见她躺在背上,轻笑道:“小师妹,我无惧下坠,因为我知道你总会将我托起。”
无论在哪个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