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长廊依旧静悄悄的。
“小希, 一会儿这里会停电吗？”
“……也许吧。”李颂希说。
“我想，如果这里停电了，应该就代表着现实世界那一边关于我的实验会被暂时终止。”
“然后，就会有人要来抓我们。”
她缓缓迈开脚步, 走向实验室。
“如果是被接手的人抓住, 成为别人的实验品, 我宁愿从来都没有在这座城市苏醒过来。”
“如果不是他让我活过来, 那……我的苏醒根本就没有意义。”
“我才不要给别人当实验品呢。要是这座城市变成了别人的作品, 变成了杀死他的人的作品，那我就想尽办法把这座中心城都毁掉，也绝不要让给别人。”
“我也是。”兰波说, “真好, 小希, 我们达成一致了。”
实验室的门打开了。
一如往常。
李颂希走进去,一抬眼,便看见了巨大的落地窗外的月亮。
美丽又虚假的天体,静默地照拂着她。
此时此刻的实验室,并不是现实世界中的那个，应该只是江城在这个虚拟城市中制作的一个复刻品。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兰波问, “惠梨香让我们随时准备好跑路,我想,这个地方似乎太容易被堵住了。”
李颂希环视了一圈实验室。
“我觉得，并不会。”她说, “恰恰相反……惠梨香之前还说过一句话。”
“——这个研究所大楼的所有安全设施，都有着自己的想法,它们会选择放不放人进来。”
“所以我觉得，这里说不定反而是全中心城最安全的地方。”
兰波沉默片刻, 恍然大悟：“……喔，有些道理呢。”
不过，这终究也只是用有限的认知水平进行的猜想。
这是一个虚拟城市，底层代码，是他编写的。
江城会把他的实验室设置成有安全锁定的空间吗？
就算实验真的被别人接手了，他们会在这个城市里编入自己的人物，或是其他能抓捕她的奇怪生物，但是想要深入这座实验室，应该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做到吧。
毕竟，就连她当时想要回到这座实验室，都是一顿好找呢。
然而别人一旦接手，拿到的会不会直接是江城的最高管理员权限？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藏在哪里都没有用了。
可是。
在内心的深处……
“兰波。”
李颂希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片装饰满霓虹星点的黑色大陆。
“我还是觉得……那可是江城，那可是我哥啊。”她说，“难道他会就这样，被别人抢走他创造的世界吗？”
这可是……最伟大的作品啊。李颂希想。
别说江城了。
她自己都舍不得她自己。
人类诞生至今四百万年，面对宇宙的浩瀚与渺茫，逐渐意识到自身长度的有限之后，克服了无尽的迷茫与恐惧，最终得以将人类的灵魂，在数据汇成的海洋中复生。
难道做到这一壮举的人类，就要迎来草草落幕吗。
而她好不容易在这个虚拟世界睁开双眼，却连唯一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吗？
“小希，我一直都相信你。”兰波说，“所以，我也相信你相信着他。”
李颂希扯起嘴角：“你真好。”
实验里的智脑依旧昏昏欲睡，停留在休眠阶段。
李颂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复杂而庞大的机器。
这应该是战争结束，中心区域合并之后才出现的新科技吧。
所以……这里的智脑，应该也只是摆设作用。
盯着黑色的智脑屏幕，看着看着，李颂希没忍住。
“啪。”随便敲了一下其中某个按键。
结果，智脑就这样被唤醒，整个实验室顿时亮了起来
纯白色的屏幕上空空如也。
李颂希坐在了座位上，看着屏幕：“……”
程序她肯定是不会写的。
但是她会打字。
所以李颂希仔细斟酌了一番，在屏幕上打下：
【键入安全程序：
封锁尼安德特研究所大楼。
最好封锁整个中心城。
除了江城谁也不可以进来。
运行！ 】
敲完回车，文字就消失了。
当然了，什么反应也没有。
兰波：“看起来完全就是闹着玩呢，小希。”
李颂希：“……我也就会这个了。”
惠梨香走得实在太匆忙，连给的提示都那么少，只劝她说能跑则跑。她要返回审判江城的庭会，说明她也是身在其中的一员。
自己在这里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惠梨香那一干在现实中的人等了。
现在，只能干等了吗？
李颂希盯着落地窗外的巨型都市。
这座实验室坐在的位置真的很玄妙。这样的高度，明显不属于中心城的任何一座高楼大厦，像在空中凭空开辟出来的一块地方。
万千米之下的城市，暂时看起来没有异样。
然而，刚刚产生完这个想法——
“砰。”
一声微妙的脆响。
像是灯泡被打碎。
瞬间，整座城市陷入黑夜。
……
是的，这座城市本来就一直是黑夜。
只是照亮它的万千灯火，熄灭了。
连同整座实验室一起，甚至那些墙体上的蓝光，也就此熄灭。
“停电”。
这正是惠梨香警告的内容。
大脑嗡的一声，李颂希顿时站起身。
——城市停电了，江城肯定出事了。
之前不能哭，现在还是不能哭。
她得跑！
就要有人来抓她了！
可是……
究竟要往哪里跑？
那无形的敌人，仿佛化作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里的魔鬼，只有手腕上的终端系统，还在皮肤下缓慢的一呼一吸。
那星点一般的蓝，成了视野中唯一的光芒。
“小希，暂时还没有陌生人接近的迹象，终端系统也还一切正常，我这里并没有发出被入侵的信号……啊。”
正在汇报着的兰波，突然“啊”了一声。
“兰波……”李颂希屏息凝神，“你……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实验室中，只有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如此清晰。
“兰波……你别吓我啊……你没事吧……兰波？？”
李颂希拼命捂住嘴，逐渐无法克制因为恐惧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更不知道那些未知的“会来抓她”的人，究竟在哪里。
就像她其实还在那片虚拟的宇宙，从来没有出去过一样。
……
兰波没有再说话了。
李颂希垂下了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腕。
蓝色，闪烁，闪烁，闪烁……
突然，停止。
她的心脏，也随之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动了？”
然而，这只是短暂的停顿。
话音刚落，透出手腕的那点光芒，突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红色。
饱和度极高的红色，像警告一般，就要变成鲜血从她的手腕流淌出来。
而黑色的智脑屏幕上，也同样浮现出了鲜红的警告字样：
【中心联合城（模拟）系统已停止运行。 】
……
她毛骨悚然。
她无法抑制爆发出来的无尽悲愤。
是设想中最坏的结局吗？
实验室依旧没有谁人即将闯进来的迹象，可是，被这片唯有几点鲜红的黑暗扼制，她几乎不能呼吸了。
她浑身发麻，无法动弹。
可是……最后的力气，要留给逃跑用。
一定要留给逃跑用。
她不能被抓住。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结束。
智脑屏幕上浮现了第二行字：
【中心联合城（模拟）系统正在寻找您的点位数据……】
李颂希不动声色地睁大了双眼。
瞳孔瞬间被这行字挤满。
黑暗的实验室中，这是比第一行字还要更加可怖的内容。
寻找她的点位数据……？
那就是已经明晃晃地开始找她了。
那么，一旦被定位到，她的存在就会被来自于现实世界的人所捕捉。
可是，我在明处，敌在暗处，她又怎么知道现在对方已经到哪里了！ ？
李颂希颤抖着握住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定位……
如果没有定位的话……
那敌人就暂时找不到她的藏身之处，至少，她还可以给惠梨香拖延时间！
凭她所知，实际上给予她生命的，是这整座城市，也就是现实世界中江城的那个实验室。
而手腕上的这个终端……只是将她纳入这个城市运行系统中的一环而已。
就像之前的“宋安旭”提醒她的一样，这是一个近似于“游戏上的设定”。
那么，如果将手腕里的这块芯片破坏掉……
李颂希盯着手腕上的红光。
啊，真有趣啊。
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想把这个东西扣掉了。
而现在，她真的准备这么做。
李颂希摸索着，在实验台上找到了一把形状奇怪的薄薄的精钢片，似乎就是用来切割芯片之类的物体的。
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江城，被他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好像也用了这个东西。
握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蔓延全身。
智脑屏幕上，鲜红的字体再次出现：
【中心联合城（模拟）系统正在寻找您的点位数据……】
【中心联合城（模拟）系统正在寻找您的点位数据……】
【中心联合城（模拟）系统正在寻找您的点位数据……】
没有时间了。
李颂希咬住后槽牙，恶狠狠地呼吸，把恐惧和悲伤都咽回肚子里。
切除芯片，她可能会死。
她也可能会消失在这座城市，变成一段游离在城市之外的无知觉数据。
甚至，她会和这个城市的那些npc一样，消失在色块中。
但是……
内心的深处，那颗隐藏在属于她的冰冷数据之下的，仿佛由血肉组成的心脏，正在如此真切地告诉她：
“不会的”。
来吧，切开你的皮肤，拔除这块芯片吧。
不要害怕。
既然你相信着自己如此真实的存在，那就赌一把吧——
“变成电子幽灵也没关系，我不要被抓住。”
李颂希切开了手腕上的皮肤。
被处理过的皮肤，没有血管，也没有神经，只是一块皮肤。
她用颤抖的手，割断连接芯片的金属丝。
“谁也不会找到我。”
手指浸满冷汗，轻轻一捻，那薄如蝉翼的芯片，便拿在了手上。
又轻轻一捏，就碎了。
碎成细微的粉末，亮晶晶的黏在指腹上，像魔法粉尘，飘走了。
“……”
李颂希愣在原地。
诶？
她缓缓放下手，向着黑暗，眨了眨眼。
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她依旧好端端的。
那……
难道就这样，成功了吗？
她已经脱离会被这座城市的系统了吗？不会被定位了吗？
逃跑……成功了吗？
李颂希看向智脑屏幕。
一行正在运作着的蓝色进度条突然出现。
【……20%】
【…………50%】
【………………70%】
……什么啊。
李颂希不知道要不要阻止这个进度条，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进度条。
【……………………80%】
【………………………………100%】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了一百。
随后，进度条消失了。
两行字出现。
【中心联合城（模拟）系统已完成全部更新。 】
【系统即将再次启动，请注意眼睛。 】
【^_^】
啪！
险些被刺瞎。
李颂希却强撑着睁大了眼睛。
只见，实验室那重新开始流淌着的蓝色，统统灌注进视野。
她不知道现在这究竟算是什么情况……
但是，那扇落地窗之外——
中心城重新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