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看着眼前略微抽象的像素驼羊,颂希还是忍不住幻视了。
当时,江城也是这么向她走来。
高一,该懂的差不多都懂了。看到江城的表情就知道,妈妈和叔叔肯定早就在爆炸中心灰飞烟灭, 连尸体都不会有。
家里几个不认识的远亲从外面赶了过来,急着要办理什么手续,好像是领赔偿金。颂希去填了一些表,按了许多个指纹,然后就要被远亲带走。
眼看就要跟着他们上车时,江城跑到了火车站,说,小希,哥哥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跟他们走了。
他又说, 我有奖学金, 足够让你把高中上完, 以后上大学也没关系, 我会有更多奖学金的,如果你跟他们离开的话, 他们不会再让你上学的, 小希, 不要走。
其实当时刚听完第一句话,颂希就毫不犹豫地把车票一扔,扛着行李箱,狂奔回来。
至于钢铁厂的事情, 消息没过两天就被彻底封锁。
再后来,战争将至,很多事情即使发生时再轰动,也都没人议论了。
新闻上短短的一行字,又是多少人颠沛流离的一生。
【咩。 QAQ】
驼羊叫。
他的头顶浮现出颜文字,表示他很悲伤。
声音顿时将颂希拉了回来。拉回此时此刻的像素小镇。
“怎么样?”颂希问,“你进去看到什么了?”
【咩。 】驼羊回答。
“什么……”听懂了他的意思,颂希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说,这起爆炸事件,其实是因为厂长欠公债太多无法偿还,所以干脆拉着整个钢铁厂陪葬而制作的大型自杀事故吗?”
【咩。 】
“啊,甚至还得到了一部分工人的支持?怎么会这样?”
【咩……】
“这个我知道的……钢铁厂正在做战前准备,为了完成指标进行大量生产,工人们已经数月没能回家,而且薪酬也早就发放不起了……无法完成指标,整个钢铁厂就会作为集体被惩罚……”
颂希移开目光,看向那个被炸得稀巴烂的工厂。
【咩。 】
“可是妈妈和大强叔叔又怎么会加入呢?还是说,很多人根本没有选择啊……”
驼羊走过来,扭过头,用长长的脖子抱住她。稍微有点穿模。
“……”颂希没理他。
她强迫自己冷静地想:很好,有变化了。
现在这条任务线,并没有再简单地重复她记忆里固有的内容,而是在原来的发展轨迹上,增添了新的内容。
或者说,是她原本应该知道,却出于某些原因,而最终没有知道的事情。
钢铁厂的废墟外,许多忙碌的像素小人走来走去,空气泡乱飘:
【快,救护车……】
【真相……】
【不喜欢记者的原因……】
【正确的选择……】
颂希向其中一个小人走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头顶有气泡的小人可以触发对话。
“为什么不喜欢记者?”
气愤的镇民:【他们都是从外面来的,专门把我们镇子上的丑事告诉别人,真可恶! 】
“可是,这些事情确实发生了啊,记者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气愤的镇民:【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拿着那些设备,站在我们的地盘上畅所欲言的样子!嗯?难道你也是从外面来的? 】
“我不是。”
气愤的镇民:【呵呵,你最好不是。 】
……哇,好凶啊。
这个人的对话结束了。
虽然这个世界里面的声音都是用一种叽里呱啦的模拟音代替的,但是她还是觉得被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
接下来,颂希走到另一个跪在地上做大吼大叫状的人面前,继续触发对话。
“你刚刚说什么真相?”
吼叫的工人:【他们并不想死! 】
“他们指的是谁?是和你一样的工人吗?”
吼叫的工人:【爆炸只是为了掩盖丑陋的真相! ! ! 】
“所以真相是什么,你知道吗?”
吼叫的工人:【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 ! ! ! 】
颂希:“……”
真的是一直在吼叫啊。
哎,真可惜她不是名侦探。
她也不知道,即使在这个像素小镇上寻找出关于钢铁厂爆炸的真相,又能怎么样。
爆炸是意外事故,还是像驼羊说那样是厂长畏罪自杀,都没有区别。结果已经放在这里了。
【咩。 】驼羊似乎不愿意离开。
“……”颂希说,“走吧。”
跟随着自己的决定,剧情继续推动。
【了解完钢铁厂的情况,你和驼羊离开了现场。 】
她继续用夸张的姿势摆着手臂走,工厂和楼房后,天空中的云啊雨啊也在快速变化。
看样子,时间又在推进了。
【和驼羊来到了水港镇东火车站。 】
【站在铁路边,驼羊从毛茸茸的身体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咩。 】驼羊说。
像素驼羊低下头,用嘴从胸口叼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放在自己的手上。
【获得物品:澄黄色的石头】
【物品介绍:一枚鸡蛋大小的澄黄色石头,透明度很高,像一块橙汁冰冻,似乎并不值什么钱。 】
颂希低头看着这块石头。
“啊,这是……我从那条河边捡的……明明特别兴奋地拿给你看,结果你说这不是宝石,只是彩色玻璃……”
记忆里,因为被江城打破了“在河边捡到宝石”的幻梦,颂希气的就把这块石头丢给他了。
再后来,她就没在江城那儿见到这块石头。
怎么现在倒是还给自己了。
“大驼羊,所以这真的只是彩色玻璃吗?”
【驼羊点了点头。 】
【……】
【驼羊又摇了摇头。 】
“好吧,我知道了,是宝石,不是彩色玻璃行了吧。”颂希无奈道。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哄谁。
老旧火车站旁的大草地,齐膝深的秋草泛了黄。
铁路生着锈,像牛仔西部片里干燥而荒芜的影像。整体观感很野性,感觉站在路中间比个大拇指就能搭到大卡车。
【和驼羊坐在了铁路边的草地上,他一言不发地嚼着草。 】
【嚼嚼嚼嚼嚼……】
颂希盘腿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黄色的像素草地在风中飘荡。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任何进程。
她不知道该跟这头驼羊说些什么。
驼羊沉默地嚼草。
颂希用余光悄悄瞥他,只见,他的身边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了一个行李箱。
一只戴眼镜的驼羊,一个行李箱。坐在铁路旁,人模人样的。怪得很。
这是小镇边缘的火车站,是离开小镇的第二站,十分破旧,甚至连个棚子都没有。
只有一个路牌,表示这里是火车站,可以从这里上车。
“咦。”颂希突然抬起头来。
“这个东站,是我高二的时候才有的……”
水港镇总站所在的位置,对于很多住在小镇边缘农场的人很不方便,而且镇子比较大,所以干脆在这里设了一个临时的站。
也多亏了这个站,战争临近,小镇上进来出去的人变得越来越多,为镇子中心的站分担了不少压力。
没想到,从钢铁厂走过来的这一路,时间又悄悄向前推进了这么多。
一晃眼,就过了一年。
如果说是高二发生的事情,她的记忆里,像这样和江城一起坐在秋天的火车站边,那也只能是……
“驼羊,你要离开小镇了吗?”
颂希问。
闻言,驼羊停止了嚼草:【……】
高二的秋天,江城博士毕业了。这是他尚拥有学生身份的最后一个月。
也是高二的最后一个月。
更是战争前的最后一个月。
反进化派科研部队急不可耐地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成为正式的一员。战争一触即发,整个世界沉浸在风雨欲来的狂暴战意中,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原本是回不来的。但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还是离开了学校,花了三天的路程回了镇子一趟。
回镇子做什么呢?
也只是和她在这片火车站旁的苍茫秋草上坐着。
大概四个小时不到。他们沉默了很久很久,甚至连说的话都不超过二十句。
然后,火车来了。
他匆匆乘着火车离开了。
这就是和他见到的最后一面,在一个平静无风的秋日午后。
如果这段记忆也只是一串虚拟的数据的话,会是怎样一串数据呢?
创造她的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输入了这串数据呢?
【咩。 】驼羊回答。
听懂了驼羊的话,颂希摇了摇头:“其实你不用跟我保证你会回来。我也不会再在这里等你回来了。”
【咩。 】
颂希躺倒在草地上。
“驼羊,不知道你会不会理解,有没有机会理解啊……”
“那个时候,战争越残酷,和你分隔得越远,我发现我就越像大人,我心脏里的爱就越鲜活,越强壮。”
“驼羊,如果你就是创造我的人,那你就会看见我在战争里中做了什么。你就会知道,即使我只是一串虚拟的数据,即使我只是像现在这样的一个像素小人,我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几只白色的像素蝴蝶从鼻尖飞了过去。
【呜——呜——】
火车的鸣笛声。
颂希坐起身,看见毛茸茸的棕色背影。
【驼羊叼着行李箱离开了。 】
【火车站的广播响起滋滋啦啦的声音……】
记忆里,江城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
那么这个广播对应的记忆,难道是……
颂希犹疑地缓缓站起身。
界面下方,出现寥寥两句。
【(模糊的广播声)
秋天的小提琴/那长长的呜咽
用单调的忧郁/刺伤我心】
【(模糊的广播声)
再次重复。 】
【(模糊的广播声)】
【秋天的小提琴/那长长的呜咽
用单调的忧郁/刺伤我心……】
这是一首古老诗歌的开头。
同时,这也是反进化派最高指挥部给辖区下的四大区域制定的暗号。
“当《秋日之歌》响起,战争即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