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似乎此时此刻, 正是某个人会很多的节点。
也许是晚高峰，也许是早高峰，人们正在朝着通往空中轨道站台的电梯走去。
被冲开的人流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
“真是的，走路不看路啊……”
“喂喂,小姑娘,在中心城可不要这么急躁啊,要遵守规矩知道吗？”
“谁撞的我？！”
“哎,如果被裁员的话可怎么办啊……”
从他们中间穿行过去, 各色的抱怨传入耳中，很零碎，很清晰。
惠梨香就在前面！
紧紧盯着她灰色西装的背影,颂希不再管这些一直在抱怨的路人了,硬着头皮往前冲。
电梯门就要关闭了,惠梨香顺着人群走了进去。见状,颂希干脆抬起双臂,以绝对会被骂的力度拨开两个人,硬是把自己从缝隙里塞了进去。
挤进去了！
空中轨道列车的电梯一层可以容纳将近五十个人。
大家摩肩接踵,不过却意外地很安静。一张张不同的脸庞紧绷着，盯着外面逐渐升高的中心城夜色。
被玻璃隔断的城市之音,像在水幕后打击着心跳。
颂希踮起脚,用力环视着身周。
惠梨香……
嗯？惠梨香呢？ ？
她好像并不在这里。
可是刚刚明明是亲眼看着她进来的吧？
“兰波, 你有看见惠梨香吗？”颂希问。
“我没看见，也没闻见。”兰波回答。
“……”
沉默中, 电梯到达了站台。
电梯门一开，她几乎是被人流簇拥着走出去的,脚都没怎么着地。
“别挡路！”
“快快快，我要来不及了！”
“能不能走快点？”
人们说着很标准的在赶车时会脱口而出的抱怨。
懵懵地站在登车口, 颂希被几个人匆忙挤开，挤到了护栏边缘。
惠梨香没有进电梯？
在特意躲着她吗？
可是……为什么要躲着她？
看着眼前经过的一张张脸，颂希握着手腕，无措地看大家挨个扫描终端进站。
空中列车正打开舱门，等候在站台。
这辆列车是通往10到20区的，估计很多下班的人要回家了。
“小希，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兰波问。
“……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小心地看了一眼城市上空的月亮。
是错觉吗？
月亮比之前变得更加清晰了。
这样一颗假月亮，投放在人们头顶的夜空中，又会有多人知道她是假的呢？
“兰波，你说……”颂希贴在护栏上，“一个人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才会让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她撒谎？”
“事实上，小希，你没有办法判断他们是不是真的在撒谎。”兰波说，“我们作为刚进城的人和狗，和城市文明已经脱节许久，知识水平也不够高，即使在这个时代可以依靠网络查询，但也终究无法全面地了解事情的全貌。”
颂希：“哦……这样子啊。”
怎么还有点被他说得动摇了。
站台人来人往。列车快要关闭了。
“以前我哥身上没有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颂希说，
“虽然他以前话就很少，而且他懂的东西我基本上都不懂，可是，我仍然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也没有说不开的话什么的……现在这个样子，好奇怪啊。 ”
“我知道他肯定是经历了很多，因为人长大了，总要面对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对吧。我们都是一样的，当然了，他的事情肯定要比我厉害很多。”
“但是，为什么我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小希，我以为我们今天专注的是惠梨香。”兰波说，“你怎么突然开始说隔壁家的人类男性的事情了。”
“可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嘛。要不是、要不是他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带墨镜的光头男，神秘兮兮地凑到她面前。
“小妹，要烟吗？”他打开大衣，亮出里面的货，“都是好东西，懂？”
？ ？
怎么又是他？
“你还不认识我吗？”颂希强压一肚子恼火，勉强把语气克制在了礼貌的范围内，“你已经是第三次这样问我了，我说了我不要，你听不懂吗？每次都追着我问，我像是会买的样子吗？”
闻言，黑市贩子沉默片刻：“……”
然后，他重复了一下打开大衣的动作。
“小妹，要烟吗？都是好东西，懂？”
颂希微微睁大眼睛：“……”
嗯？
这是什么怪异的举动？
“那、那我……”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看看？”
话音刚落，商品面板便出现在黑市贩子的面前。像上次一样。
颂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贩子微微晃动着身体，嘴角挂着笑容，正在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她挑选。
面板上，有三种显示可以购买的商品。后面则是黑的，似乎是不能购买。
【精神镇定药剂：30金束
介绍：装在封闭试管中的粉色液体，透明度很高，摇起来有气泡。
备注：不要买！ ！ ！ ！ ！ ！ ！ 】
【昂贵的烟：69金束
介绍：用特殊烟叶卷成的烟，闻起来有一股令人麻痹的清香，拿在手上似乎很有范。
备注：不要买！ ！ ！ ！ ！ ！ ！ 】
【终端清理大师程序：5金束
介绍：奇怪的便宜程序，可以清理个人终端里的冗积文件。
备注：不要买！ ！ ！ ！ ！ ！ ！ 】
好奇怪，这个备注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总不可能是黑市那边的提示吧。看她没钱所以友情提示，人还怪好嘞。
看着那拖成长长一串的感叹号，颂希收起手，摇了摇头：“我、我不要。”
其实她挺想买一个看看，这个购买程序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流程。
问题是，前面两个都好贵。最后那个看起来买了就要出事。只能先算了。
“切，不要算了，真不识货。”贩子说道。
他转身刚要离开，颂希果断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这是你的什么销售台词之类的吗？”颂希问，“为什么，每次你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黑市贩子：“……”
“不说话吗？这是你们黑市的规矩吗？顾客不是上帝吗？”
黑市贩子依旧：“……”
见他没有要挣扎着离开，也没有因为恼怒而挥拳的意思，颂希咬咬牙，做好了等会儿被暴揍一顿的准备，一把摘掉他的墨镜。
……摘不掉！
墨镜好像用502黏在了他脸上一样。
并且，即使是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贩子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一直在试图转身离开。
兰波：“我的天呐，小希，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实验。”死死盯着黑市贩子，颂希说，“做我的实验。”
身边的路人陆续上车了，列车离开，站台上只剩零星几个等车的乘客。
“那，你再给我看一下你卖的东西？”
果然。
话音刚落，贩子从善如流地再次打开大衣，面板也随之出来了。
颂希：“啊……”
“那个，我没有恶意，我就是问一下……”颂希小声道，“请问你是……”
兰波：“小希，不要问！”
“……仿生人吗？”
黑市贩子立刻恼怒道：“第一天进城吗？竟然问这种问题，真是没有礼貌！”
终端里立刻传来红色警告：
【城市公民信用分： -15
违规行为：违反《中心城仿生人人权法案》】
【当前信用分：85
信用分低于80，则限制公民行动
具体规则请在城市公民系统中查看】
颂希：“……”
这效率也太快了吧啊喂？ ！
黑市贩子气得跺脚，收起面板，奋力挣扎开，转身就走了。
颂希俯身窜过护栏，跟上去：“对不起啊，你别误会，我只是看你……”
“……”
突然，她站住了。
兰波：“小希，怎么了？”
黑市贩子脚步飞快，消失在了上行的人潮中。
“兰波，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刚刚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抬了一下头，我正好在俯冲。”
“嗯，然后呢？”
“我看见他墨镜的下面了。”颂希说，“他眼睛的那一块脸，好像是空的。”
兰波：“他是残疾人吗？”
“不是那样的……兰波。”
“哧——”
又一辆列车到站了。
许多人冲她面朝着的方向走来。
“我有一个奇怪的想法。”颂希轻声说。
“什么？”
“其实，第一天来的时候，你跟我说感觉这里的人很奇怪的时候，我就那么想过了，但是当时我不敢告诉你，而且当时我只是觉得是我在犯神经。”
兰波：“那么，现在你敢说了吗？”
思索片刻，颂希走进了等候的列车。
这辆列车的下一站是三区，花神集团的所在区，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稍微熟悉一点的地方。
角落的座位照常为她空下。
“嗯。”坐在角落的空座上，颂希握紧扶手，环视着列车中的每一个人，“我发现，我们好像一直在遇见一样的人。”
“是这样的。”兰波说。
“他们也一直都在固定的位置做着重复的事情。”
“没错。”
“然后，他们似乎也一直在对我们说一模一样的话。”
“是啊，小希，我们每天都在听。”
“但是，就像那个黑市贩子一样，当我对那些人说出了不太寻常的话时，他们就不会再理睬我了。”
“我之前还以为这是城市人的边界感。”兰波说，“现在看来，可能不是这样了。”
或许……
应该证明一下吗？
看着右手边戴着头巾的女人，颂希小心地搭话：“你好。”
她每次都坐在这里。颂希以为因为这正是什么固定的下班时间点。
女人转过脸：“哦，你好啊。虽然我不太喜欢在车上遇到搭讪的人，不过你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颂希：“你的工作是？”
女人：“我是一名财务咨询师。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一个能让你赚钱或是有趣的行业。”
因为问的是很寻常的问题，所以便形成了一段完整流畅的对话。
列车从城市的上空呼啸而过。
“……这、这样啊。”
“嗯。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说。
“那。”颂希咽了一口唾沫。
“请问，你知道这座城市的月亮是假的吗？”
女人：“……”
仿佛没听到她的问题，女人转过了头，回到刚刚的状态中去了。
看着她，颂希一屁股坐过去，几乎是在追问。
“不好意思，那我用敬语：请问您知道吗？”
“……”
“为什么不理我？”
“您好，请问您听不见我说话吗？”
女人随着列车一晃一晃，只是看着窗外：“……”
看来，这个问题一定就是不寻常的问题了。
就像她今天对黑市贩子说的一样，也像之前跟保安的交流一样，还有更多时候她等着取外卖时和老板的交流一样。
“理理我好不好？”
“……”
颂希回过身来。
是的。
这座城市里，似乎有很多人，每一天都在固定的轨道上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似乎有很多人，对“不寻常的问题”无法做出回应。
可是，在正常的工作生活中，人们的生活轨迹往往都是固定的，也很难有机会特意询问陌生人“不寻常的问题”的。所以即使这些人选择不做出回应，之前也只会让人觉得，哦，大概中心城是这样的吧……
毕竟，在目前为止接触到的人里，她真正有多次实际交流的，只有江城、惠梨香和宋安旭。
至于其他的……
都只是装点在固定生活轨迹中的“其他人”而已。
人类的生活就是这样。从表象来看，都只是在固定的轨迹里，进行星球环绕般的周期运行。
又有谁能保证自己的每一天不是单调的重复呢？
有谁能保证自己的一生，不止是仅仅在重复某一天的固定内容呢？
因为没有和“其他人”更深入的交流，所以，也没有什么机会发现其中的异样。
但是现在……
抓着扶手，颂希站起身，走到了列车中间。
并没有人在意她的举动。
“你们好啊——”
颂希大声打招呼。
像突然发病的人。
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将狭长车身氤氲成光怪陆离的隧道。
正常来说，她的脸皮并不足以支撑她做出这么社交恐怖分子的举动。
可是，车厢中的人置若罔闻，甚至没有人去看她一眼。
大家都跟着列车一晃一晃。
颂希扯开嗓子，喊道：
“晚上好啊——中心城的人们——”
“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啊——”
“为什么啊——”
只有轨道的运行声。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就要把她在车轮下碾成泥。
“哪有这样的呀，你们真的是活人吗——”
“还是说，你们根本都是假人啊——”
……
此话一出，她被自己愣住了。
“你们……”
“不会真的是假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