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十一间店
心情是五十度灰。
0815提着书袋回到办公室, 心里盘算着晚上值班看哪本来打发时间。
只是时间尚早，等到晚上好像过于漫长，或许休息时间可以先看一本。
反正他买了不少书, 其中好几本是店主极力推荐的经典著作，留个两三本也够打发寂寥的长夜。
几个同事正在看一段监控视频, 0815路过, 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定住，脚下一转，朝他们走去。
“在看什么？”
0816偏头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去见书店的店主了？”
另外几个同事听见这话, 几乎同时抬头看过来。
0815点头：“怎么了？”
0816在面前的悬浮光屏上轻轻划拉一下，分出一块小屏幕，推到0815眼前：“监控组刚刚发来的几段视频。”
监控组发来三段监控, 地点都在第八区的书店街。
第一段是第六区的狱守和机械狙击组蹲守在书店门口，拘捕格斯。
0815看过这段监控视频，不过监控组发来的视频更长一点，还拍到了格斯在店里买书的画面。
就如0666所说, 格斯在书店停留了至少十五分钟，但是他没有伤害店主, 走得时候甚至买了几本书。
最后在门口被狱守抓捕也没有反抗, 还提醒他们不要弄坏他的书。
第二段视频0815是第一次看, 就是第六区的四个犯人趁休息时间来第八区, 在书店门口和体检回来的店主撞个正着。
那四个犯人明显不怀好意, 银灰色的机械人率先朝柔弱的店主跑过去时, 哪怕已经知道店主没有受到伤害, 0815还是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只是0815也没有想到是店主亲自制服了犯人。
0815看见店主淡定地把化成一团的机械躯体扔给另一个银灰色机械人, 愕然又疑惑：“怎么会这样？”
0816把最后一段视频推给0815：“这是最后一段, 那四个犯人离开后不久，又有五个犯人从第九区过来。”
店主用同样的手段制服了这群犯人，还叫他们买书。
视频里，店主的声音柔和又清晰：“每个人进来买三本书，这事就算了。”
0815想起店主对他的说辞——他们挺好学，就是来买书。
他就说那群犯人怎么可能这么老实，原来是踢到铁板。
三段视频直接打碎0815对店主的柔弱滤镜。
这哪是脆弱的原生人类，明明是高攻高防的人形武器。
旁边同事的语气难掩激动：“刚看到她的体检资料，精神力S级，未进行任何基因融合。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S级精神力在普通人中间少见，几乎万里无一。
但这里是贯岛，犯人的精神值从A级到6S级不等，狱守的最低选拔标准是S级精神值。
不过犯人和狱守里很少有路遥这种纯原生人，他们大多都不是自然出生，而是经过人工基因筛选，或是基因融合的异体人造人。
所谓异体，即非自然受精，非母体分娩的人类。
以纯原生人类来说，自然出现的S级精神值其实相当珍贵，何况店主的精神值并非只到S级。
0815沉默。
他也看不懂路遥的能力。
难道说是6S级精神值带来的副产物？
良久之后，0815干巴巴地接话：“我也不清楚。要不是刚才看到你们在看监控视频，我都不知道店主这么厉害。”
0816突然问：“书是什么东西？真有这么神奇，连穷凶极恶的罪犯都能驯服？”
三段监控视频，三批犯人，谁敢说他们进入书店前脑子里不满是邪恶？
就算被店主暴力制服，买书时有点不情不愿，从书店出来时，每人手里拎着一个淡黄色的书袋，也开始谈论书籍的内容。
一个同事看到0815搁在0816桌子边缘的淡黄色书袋，惊呼起来：“你买书了？！”
0815下意识摸了下鼻尖：“我刚去见过店主，顺便买了几本。”
0815大方打开书袋：“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书，听店主介绍每一本都挺有意思。店里有安静的阅读室，也有供试阅的样书，基本上翻看几页就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店主还挺可惜岛上都是机械人，不然店里还会提供茶饮和点心给客人。”
0816：“这话说得。上岛前，她难道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0815：“可能就是一种感慨。和她聊天，我感觉她真的很喜欢书，大概也想给客人提供更好的体验和阅读环境。”
同事听他这样一说，对书籍更加好奇，都不客气地从袋子拿出一本。
0816捧着一本书看了几分钟，抬头对0815道：“这本借我看看？下午还你。”
0815点头同意，又不放心地嘱咐：“纸张很脆弱，翻的时候轻点。”
另一个同事举着一本诗集：“1515，这本书借我看看，午休后还你。”
0815拎回来的一书袋书籍被同事瓜分，所幸他买得不少，袋子里还给他留了三本。
人工恒星缓缓西沉，群星闪烁于天际。
犯人被陆续押回监舍，第七区、第八区、第九区彻底安静下来，外岛区域几乎没有什么灯光。
书店街上唯一的店铺也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店里暗了大半，只阅读室还留有一盏灯。
路遥独自坐在灯下对账，首日开业的营业额远远超出预期。
不计算任何成本的情况下，书店入账星币两百多万。
路遥的计划也是如此，使用其他店铺的一切人脉和财富供应书店的发展，只要赚到一千万星币，就先把贷款还掉。
她讨厌欠账。
圆梦系统刚从第七区精神值研究中心溜回来，看到表格上统计的首日营业额，惊呼起来：“第一天就这么多，岂不是五天就能赚到一千万？”
店主的赚钱能力太恐怖了。
它和店主一路走来，每间店铺都在经历刁难，但是根本难不倒店主！
深夜只有路遥和圆梦系统在店里，路遥的精神在白日的营业中耗尽，语气有些冷淡：“生意场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市场。首日营业额不错，不代表往后每一天都有这么好的营收。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随机应变。”
圆梦系统：“我相信你。不管面对什么情况，店主永远都不会被击垮！”
路遥到底被逗笑：“这是去哪儿吃了小糖豆，说话都带甜味。”
圆梦系统强忍着害羞，带点僵硬地转移话题：“我去了一趟精神值研究中心。”
路遥：“去那里做什么？”
圆梦系统直接把路遥的体检报告推到店长页面。
“我就怀疑他们在你的体检报告上作假了，果不其然。”
路遥从系统界面上看到自己真实的体检报告，有些疑惑：“6S级？这什么情况？”
圆梦系统：“就是你真实的精神值啊。我还顺便查到一些资料，岛上只有一个6S级罪犯，被关在内岛最深处的囚室，好像有二十年没有放出来了。”
路遥：“是么？”
圆梦系统：“贯岛是一颗人造星球，专门用来关押机械人罪犯。犯人里刑期最短的也有一百年，但是我看这岛上除了有些无聊，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有效的惩罚手段对付那些罪犯。没有生理需求，早已借助机械躯体获得永生，一百年、两百年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消磨时间而已。”
路遥：“我们统统真的要开始长脑子了。”
圆梦系统害羞起来：“哎呀不跟你说了。你什么时候审阅新的翻译资料？”
路遥收起笔记本，起身关掉阅读室的灯，抹黑朝书店的仓库走去。
仓库里除了堆放书籍库存，还有一间员工办公室。
书店的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但是路遥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童年补习中心下午下班后，阿尔弗雷德就被送了过来，此时正在芥子空间里兢兢业业的工作。
路遥把芥子空间暂时留在了仓库的员工办公室，她泡了一杯浓茶，端着一盘零食果干，进入芥子空间。
宽长的书桌上堆满刚翻译出来的稿件，全部需要路遥审阅、修改、校对，这是一项相当耗费精力的工作。
阿尔弗雷德和圆梦系统可以被粗暴的分入人工智能系统的范畴，二者各有长处，且都拥有相当精细的运算能力和卓越的学习能力。
可是在面对书籍时，它们很多时候无法透彻地理解那些深邃的思想背后的深意，翻译出来的文字流于表面，几乎全部需要路遥重新润色。
所幸有芥子空间，路遥才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那么多书籍的译本细节。
书店白日营业结束，店主和两个助手还要在芥子空间里工作许久，基本以月、以年为时间单位。
直到静寂的长夜将要醒来，路遥才披着毯子起身。
她走到沙发坐下，仰靠在垫子上打了个呵欠，强忍着睡意吩咐：“桌子上那两本书已定稿，新书的封面在邮箱。梅雪下午有发我定稿了，直接用。我先睡一会儿。”
店主睡着后，阿尔弗雷德拖着小尾巴在书桌上忙来忙去。
它要保证店主醒来时，隔日需要上架的新书样书已经做出来。
监舍已熄灯，牢房沿墙壁围成环形，一行行一列列排得整整齐齐，远看像一座座冰冷的墓室，漆黑空荡。
每一个四方小格子里，都囚禁着一个挣扎的灵魂。
他们在每一个被黑暗侵袭的长夜，发疯嘶吼、癫狂哭嚎、自我折磨。
人造月球的光芒顺着窗口倾泻，撒在银白色的地板上。
第六区的狱守0666还留在监舍的办公室里，临休息前，他例行再查看一遍监舍内部的监控，确认犯人都有待在自己的房间。
五舍307号房的犯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绳索，又在尝试挂自己脖子。
他已经在贯岛服刑十二年，精神已经有些失常，似乎忘记自己更换了机械躯体。
509号房的犯人对着墙壁邦邦撞脑袋，疼倒是不疼，那哐啷哐啷的声音从监控里听见是真扎耳。
606号房的犯人团起手脚满屋子翻跟头，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
每天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犯人如此，狱守也是如此。
数十年如一天，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也不能如此说，大概每个人的“病情”都比刚来时更重了。
0666滑动光屏，快速浏览五舍所有房间，视线扫到某个房间，他指头微微曲起，慢慢往回滑动，监控摄像头对准705号房。
格斯晚上才回到五舍监房，他的生理年纪应该不大，刚来贯岛四个月，时不时还要接受精神审讯。
0666其实有点头疼这家伙，精神值很高，性子又特别怪异，经常在监房挑拨其他犯人给狱守找麻烦。
每月一次的精神审讯没有半点用处，还一不留神就精神值暴动，刺伤随行狱守。
以往格斯接受审讯回来都要在监房里发疯，今天倒是异常老实，不仅被押送回来时没有反抗，晚上也没闹。
0666有点好奇他的状况，调整监控摄像头的亮度，对准705号房缓缓拉近。
银灰色的机械人支着腿靠在床头，胸前亮着一盏夜小夜灯，手里捧着一本书。
0666把镜头拉得更近，终于看清格斯手里的书本——《基督山伯爵》，上册。
那本68000。
上午0666送店主去精神值研究中心，店主在飞艇上也看过这本书。
不过店主当时看得是简装版，书封很软，可以翻折到背面。
格斯买得是精装本，书封硬挺，书页设计更精致，也不能翻折。
0666看不到书本上的内容，但格斯看书的模样通过悬浮屏幕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格斯仿佛听不见其他监房的吵闹，蓝灰色的机械眼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书页，似乎那里面的故事吸引了他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叫他从这绝望的黑夜中短暂逃离，不再癫疯发狂。
0666盯着格斯的监房看了快五分钟，突然有些后悔白日没去书店买下那本小说。
寂寥长夜，0666的求知欲和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发疯地想要看完那个故事的全部内容。
为了转移突如其来的冲动，0666退出五舍的监控区域，转而查看七舍。
七舍异常安静，或许是因为双胞胎兄弟和597小队都在关禁闭，没有了那些躁动的年轻灵魂，监舍里的老人也不惹事。
0666想到双胞胎兄弟，就想起白天似乎看见他们和423号房的德尔、425号房的卡尼一起从外面回来。
他随意在悬浮光屏上划拉两下，423号、425号监房的画面同时出现。
德尔没在床上，通风窗口下有一大团阴影。
他靠在墙下，双膝曲起，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籍。
这人借着从通风口泄入的一小捧月光看书。
0666糟心地扭开头，看向另一块光屏。
425号监房更绝，卡尼的机械外形是比照真实机甲一比一还原的定制机械躯体，他还在机甲上添加了一些带有个人趣味的设计，比如给手掌心装个小手电。
0666来第六区做狱守七年有余，那时卡尼就关押在七舍。
七年来，0666第一次看见卡尼使用他的小手电功能。
卡尼仰躺在床上，脑袋与肩膀之间几乎呈直角状态，胸口处的舱门朝两边打开，正好做成支架。
他把书本卡在舱门和胸口的凹槽里，左手垫在脑袋后面，右手举起，手心的小手电正对准书页。
要命的是卡尼也在看那本该死的《基督山伯爵》，0666迅速查完监房，拿起制服外套，起身朝外走。
明天，他一定要去书店买一本《基督山伯爵》！
贯岛上的禁闭室有三种，双胞胎和597小队被关在最外围的禁闭室。
这种禁闭室和单人监房差不多，只是没有监房那么宽阔，长廊两侧全是挤挤挨挨的房间，里面的空间只有正常监房的二分之一，没有窗户，仅有门上一个巴掌大小的探视口。
这种禁闭室主要用于关押偶尔惹事、错误不那么严重的犯人。
狱守故意把双胞胎和597小队五个人关在同一条走廊相对的七个房间，任由他们互相咒骂吵架。
一般过个三五天，各自骂累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漆黑的禁闭室里，隐隐约约传出一阵低泣，在幽深冷寂的走廊上反复回荡。
溪听出哭声从对面房间传来，而且就是上午揍他的597。
两边选手刚结束长达三十个小时的激烈骂战，溪现在只想安静的休息一会儿，看看书。
对面那声音却是没完没了，他忍不住起身砸门：“597，你踏马的发什么疯？能不能安静一分钟？”
597靠坐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本诗集，哭不出眼泪，却忍不住嘤嘤啜泣。
他也骂累了，无聊得找不到事做，随意从书袋里掏出一本书。
花十几万买的书，不看白不看。
他就随手一模，掏出一本诗集。
诗集上的署名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597也不在乎，随手翻开一页。
【我犯了一个人所能犯的最大错误，我未曾能够得到幸福。我的父母将我养育……他们给了我胆识，我却没有成为勇敢的人（1）。】
597横倒在地板上，明明流不出眼泪，却控制不了抽噎。
他没想到文字也能做刀，插在身上比狱守的机械枪还疼。
一个纸团从对面探视口丢进597的禁闭室，溪还在砸门：“烦死了，能不能别哭了？”
597伸手捡起滚落到面前的纸团，有些疑惑：“这张纸上没有字。”
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店主送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读书感悟的本子。我还没写，当然没有字。怎么，你连赠品都没有？”
597起身去翻装书袋，别说笔记本，连只笔都没有。
597抱紧怀里的诗集，骂了句脏，心情是五十度灰。
……
隔壁房间，597的小弟之一从装书袋里掏出两支笔、两个干净的小本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搭腔。
与此同时，第八区管理处办公室。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本该空空荡荡、漆黑一片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0815的办公桌前后左右围着一圈人，上午找他借书的同事一个都没走。
同事A：“谁在看《深沉的玫瑰》？还有多久？”
同事B：“这本只有上册？其他的呢？”
0815：“那个好像有三本，我看别人都只买上册，我也只买了一本。”
同事B：“……”
0816：“1515，《百年孤独》……还没看完？”
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几本书籍，同事好像都很忙。
0815午休时就在看《百年孤独》，一直到晚上都没放下。
按照机械人处理信息的速度，这么多时间够他把那本书看三遍了。
0816已经把0815买回来的其他书籍看完，《百年孤独》是最后一本。
其实该下班回宿舍休息，明天一早来看，或者清晨赶早去书店买一本，可0816有一种迫切的心情，他无法想象这一晚会有多漫长。
【……羊皮卷上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2）。】
0815缓慢又享受地读完最后一个句子，念念不舍地合上书本，递给0816：“看了五遍，怎么都读不腻。”
0816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翻开他久久等待的鸿篇巨著。
0815上午刚买回来的书，因为反复翻折，有些边角已经炸起来，不那么平整。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断断续续，0815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抬头望到熟悉无比的天花板，满足地闭上眼睛。
0815忍不住幻想纵使多年以后，他也不会忘记这个和同事在办公室开深夜读书会的夜晚。
就像雷奥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面对行刑队时，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下午（3）。
路遥忙累了就睡在芥子空间里，醒来继续看书、忙碌。
直到圆梦系统通知她贯岛的天亮了，书店营业时间已到，她才从芥子空间出来，怀里抱着两箱彻夜准备的新书。
贯岛遵循绝对健康的作息，犯人和狱守一视同仁。
犯人起床后，似乎还有一些集体活动，随后被狱守分别送往七区、九区。
路遥忖着昨天摸准了他们的作息，早起没有着慌，先在小吃店订了早餐，才打开店门，还琢磨早上基本没有客人，吃过早餐再上架新书也来得及。
哪想到店门刚开，几个穿黑色狱守制服的客人一拥而进，饿狼一样抓住她的手臂。
“基……基督山……伯爵……中下册在哪里？”
路遥侧身，指向身后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