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诉衷肠
“先狐主先狐后竟然这样对你?”
游景瑶身上松松挂着大好几号的玄黑蟒袍, 一对葡萄眼惊得几乎要瞪出来。
她看原著时大概知道月尘卿的父母待他凉薄,只是没想到竟然可以残忍到这般地步。
金尊玉贵的青丘少主,瑶环瑜珥, 掌上天骄, 按理来说应该从小到大都是享尽荣华富贵的才是, 哪想到童年竟然如此凄风苦雨。
月尘卿从小就不得父母偏爱。
握着九尾血玉降生的青丘嫡长子,狐族至尊的宝冠自出生伊始就稳稳地顶在头上。
只是王权向来是把双刃剑。
在得到了继承王位的同时,月尘卿却失去了父母疼爱, 其他王嗣都得父皇母妃宠溺, 独独月尘卿没有,只因先狐主与先狐后有意将他培养成冷漠无情的君王——既是君王,就不能有弱点。
月尘卿是千年未有的先天变异天级火灵根, 生来即为战场而生, 可不幸的是,这么一位万众瞩目的嫡少主竟然生来就有“缺陷”——月尘卿害怕鲜血。
怕得只要见到一滴殷红就浑身发颤,嗅到一丝铁腥就战栗寒噤。
他不仅怕血, 连带着也怕开锋兵器,青丘代代相传的擎苍魅戟,月尘卿两只手都拿不稳。
这无疑是绝对禁忌。
一个将来需要御驾亲征作青丘最大杀器的君王,怎能怕血?
先狐主暴怒无比,金令降下, 做出了一个游景瑶光是听着就觉得肉颤心惊的决定——
他们竟然将才刚刚学会行走的小月尘卿狠心放逐在幻境中,这是专为他打造的牢笼, 幻境中是望不到边的尸山血海,如同被血液充盈的水牢。
小小的月尘卿疯了似的抓挠禁制的屏障, 血浪在身后翻涌,将他掀翻又吞没, 任其如何嚎啕,都无法冲破那一层薄薄的结界。
先狐主与先狐后在结界外冷眼相望,看着他们的孩子在刀山火海中年复一年地练出铠甲,月尘卿的眼神逐渐变得愈来愈漠然,到最后,已能一人轻而易举地顶抗滔天血浪,神色不再有丝毫波澜。
他就这般在鲜血浸泡中长大,慢慢成了半截没有心的枯木。
不会笑,不会哭,方才那几滴泪已是前所未有的破戒,因而反应尤为强烈。
游景瑶听着心里几乎被扎出几个血洞来。
他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竟然还能异常坚强地没有长歪。
原著里对月尘卿的过往涉墨不深,只是浅浅用“美强惨”三个字一带而过,似乎只是月尘卿的标签,却未曾想到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会痛,会哭,会害怕。
她觉得可悲又可笑。
“人形兵器”在外是多么威风凛凛的称号,谁人不崇拜,可在月尘卿心里却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疤,是潜藏心底,沤烂流脓的沉疴宿疾。
她恍然忆起,初见时,月尘卿从自己手中夺过九尾血玉,五指攥紧,用力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怎会喜欢那块九尾血玉呢?
那代表着月尘卿将接过青丘的重担,他将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柄冷冰冰的兵器。
既是兵器,就不能有嗔痴喜乐,必须断绝父母之爱,作青丘的定海神针!
“说来也是可笑,父皇母后薨逝后,本尊曾恨透了这一切,将九尾血玉丢进了忘川,谁知……”月尘卿讥嘲地在腰间摸出那一块熟悉的血玉,“阴差阳错到了你手里。”
系统即时为游景瑶提供信息,将这九尾血玉的由来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玄界大战之后,月尘卿拖着八条断尾浴血归来,在痛苦中纠结数次,最后将这块九尾血玉丢进了忘川,谁知道这块血玉竟跟着水流一路奔行,几乎绕了半个九幽大陆,莫名其妙漂进了百岁山领地,最后出现在臭水沟旁的垃圾池里。
随后就被刨垃圾的游景瑶捡到了手里。
裹着比自己大好几号的月尘卿的衣服,游景瑶不禁连连感叹造化弄人,一枚血玉能千里迢迢漂到百岁山脚下,如此渺茫的几率,也难怪墨瑶瑶认为自己和月尘卿是上天注定的良缘。
转念一想,又有些难过。
她捡回这枚血玉,还带到月尘卿面前,对那时的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回旋镖呢?
他那样迫切想要逃离王位,痛苦到甚至狠心将象征着青丘至尊的九尾血玉丢弃,哪知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宿命。
“唉……”游景瑶忍不住伸手拍拍月尘卿的肩膀,像好哥们互相鼓励似的,认真笃定的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他是第二次听到游景瑶说这句话,第一次提到亲生父母如何对待她,她佯装无恙,轻飘飘一句“过去就过去了”,这次又对他这么说。
仿佛将这几个字当成万能的愈创膏,逮着伤口胡乱涂抹。
月尘卿垂眸。
说得轻巧。
那些事如何才能过得去。
当血浪狰狞扑来,他最惧怕的液体从七窍涌入,被腥甜的铁锈味呛咳到几乎濒死。
当嬷嬷的长鞭将他掀翻在地,母后在高台上冷眼相望。
当一脉相承的兄弟们承欢膝下,与父皇母妃共享天伦之乐,他独自一人在冰冷的练武场闭关修炼。
……如此种种,如何过得去?
他低着眼,哪知游景瑶竟然弯下腰凑到他面颊下方,仰首看他,一对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晶亮透彻。
“你是九尾狐,能活一千年呢,要是老揪着前三百年的记忆不放,那你后头七百年可怎么过呀?”
她歪着头,笑得脸颊鼓鼓,声音又甜又脆。
月尘卿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将眸光挪向别处。
这只小犬妖有什么资格来劝慰他?明明半个时辰前晕倒在储冰室,半死不活,现在又这么生龙活虎地要安慰人。
她笑得灿烂,双颊上那两道笑痕像包子尖尖旋扭出来的纹路,看上去又娇又憨。
笑也罢了,她还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肩膀:“这些事情宫姐姐肯定也很想知道,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告诉她,知道吗?”
游景瑶说着,脸上拼命维持着不变的微笑,实则心中想哭。
她多想告诉月尘卿,你以后的日子会很美满,再也不用上战场,青丘会欣欣向荣,还会与美丽的女主角相伴一生。
她还想抱抱他。
但不能。
月尘卿骤然望向她,少女的神情异常真挚,语重心长,生怕他当成耳旁风似的细细嘱咐着。
告诉宫雪映?
无缘无故的跟宫雪映说这些做什么?
他没疯。
“你又是什么意……”
月尘卿喉间的“思”字还没吐出来,游景瑶竟是双手紧紧裹着他身上扒下来的那件黑袍,咕咚一声就跳下了床。
“少主,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你的衣服我先穿走了,明日还你!”
游景瑶说完竟然就这么赤脚溜了出去,跑步间蟒袍险些从一侧肩膀滑落,她眼疾手快又扯了回去,瞬息就不见踪影。
月尘卿看不见,她的眼睑是多么红,差一点点就要憋不住落泪的冲动。
看着她方才睡过的枕褥,那里陷下一个窝,月尘卿眸色深深,鬼使神差地在那雪白的方枕上戳了戳,就像在戳少女光洁圆润的脑门。
“听你的,”他喃喃自语,“过去了。”
……
翌日。
紫云榭,内湖小亭。
亭内,一袭秋香人影正在埋头吃吃吃,在她对面,银发白衣的月尘卿看得眼皮抽动。
亭中圆桌上摆着一方烧茶的热炉,白烟袅袅,一盘白白胖胖的瑞雪裹在游景瑶的风卷残云的扫荡下很快见光。
少女拍拍肚皮,满意眯眼,仿佛吃甜食也吃到微醺似的。
“你……”月尘卿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缄口无言。
这就是游景瑶说要补给自己的下午茶?
她说那日储冰室一事过后,已无有余力亲手烘焙,于是瑞雪裹后来由后厨代劳制作。原本定在晴方湖的地点也打了个折,直接就在紫云榭内湖的湖心亭上潦草布设,美其名曰下午茶。
这也就罢了,瑞雪裹分明是他最钟意的甜点,他一块儿没动,倒是游景瑶欢欢喜喜地吃了一大盘。
七个瑞雪裹,她一人吃去五个,挑的还是个头最大的,只剩体格比较小的两只卧在盘中,孤零零的很是可怜。
“吃呀!”游景瑶似乎意识到自己吃多了,连忙将那两只胖乎乎的瑞雪裹推到月尘卿面前,只是目光隐约还有些护食的不舍,却佯装大方,“你坐这儿这么久了,还没吃过一枚呢!吃呀,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月尘卿:“……”
方才她一个人将碟子搂在怀里,猫儿护食的模样,他手都伸不过去,怎么吃。
看着游景瑶还黏连在盘中甜点的目光,月尘卿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偏头望向别处:
“本尊今日不想吃凉食,你用吧。”
“真的?”游景瑶眼睛都亮起两团火,毫不客气,瞬间就将那碟子扯回面前,双手喜滋滋地捧起小白团子往嘴里送。
咬下一小口,就见她双颊就绽开幸福无比的微笑,月尘卿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的吃相,又飞速将视线挪开。
游景瑶吃得摇头晃脑,恍若在享用天上的美味。换做别人做出这副模样,月尘卿定会觉得浮夸,但在她身上就莫名地自然。
月尘卿见她用得高兴,不声不响给她倒了杯热茶:“深秋不宜用冰食,待会喝茶暖胃。”说完就兀自打开顺手带来的奏折,在一旁静默地审阅公文。
深秋的风蕴了凉意,裹着秋香色对襟小袄的少女旁若无人地吃吃喝喝,对面的年轻君王正垂眸翻阅文书,鸦羽落下清浅阴影。
游景瑶偷偷地看着他的容颜,捧着手中的冰凉的甜点,忽然间鼻尖泛酸。
明日,狐族秋日祭就要正式启幕了。
她也将在系统的要求下尽最大的努力去撮合月尘卿和宫雪映,然后以配角的身份在一旁观看他们相知,相爱,做好彻底退场的准备。
有风掠过,吹落一片暖色香叶,洋洋洒洒。
一派安好,似乎所有光色都能够定格在这一帧,午后阳光在月尘卿侧颜投下明朗碎金,像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恬静,清俊,遥不可及。
游景瑶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悄悄揉去眼尾泪光,将甜点塞了满嘴,似乎这样就能堵住心中几欲喷薄的思绪。
真冷啊。
里面满满的冰碴,冻得她的牙齿直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