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香囊
月停萧就这么横剌剌地插了进来。
原本用膳的一方小圆桌, 月停萧十分霸道地挤在游景瑶和大哥中间,背脊挺得笔直,余光刀锋一样瞥在游景瑶身上, 就像无声的示威。
游景瑶:“……”神经。
她把月停萧当成空气, 自顾自地用饭, 像兔子一样动着三瓣嘴只顾吃吃吃,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送。
月停萧见她竟然完全无视他依旧胃口大开地吃饭,心头无端生出阴险来——
就在游景瑶准备要伸手去夹炸虾时, 某人猛地探筷, 有意无意地虚架住她的筷子尖,随即在她手底下光明正大地撩走了那一枚最硕大的炸虾。
月停萧掐住那黄灿灿的炸虾,却并不送入口中, 而是转而放到自己的米饭上, 随即得意颔首瞥了瞥她。
橘黄炸虾安静地躺在白米饭上头,油光水滑,像是在炫耀些什么。
游景瑶颇为震惊地看他一眼。
三百多岁的狐狸了, 竟然还玩这种小把戏?
月长风更是目瞪口噤。
“停萧,你这是作甚,和小姑娘夺食?”耳畔传来只有月停萧能听见的属于月长风的真气传音,语气隐含嗔怒,“你平日里不是最不钟意吃虾子吗?”
月停萧昂首睨了一眼大哥, 无声无息地传音回去:“停萧今日就想吃虾,大哥难道连一枚炸虾也要停萧让出去?”
他说得倒像月长风胳膊肘向外人拐似的, 月长风蹙眉望他,微微叹了口气。
三弟和瑶瑶不知为何从初见伊始就互相不对付, 两人都是一副孩子心性,经常暗暗过招, 用瑶瑶的话来说就是“三殿下总跟我摽劲儿”。
好在瑶瑶并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会真受停萧欺负,平日里不起冲突,是她心宽、不计较,真计较起来自己这个乖戾的三弟恐怕也要脱层皮。
月长风揉揉眉尾,那便任由他们玩闹吧。玉濯宫寂冷,近来多了瑶瑶和停萧,也多了不少鲜活气。
他还挺喜欢。
……
随后几日。
不知为何,自从那一晚三人一同用膳过后,月停萧就经常来访玉濯宫,游景瑶拉着月长风玩些什么他都要加入。
游景瑶嫌他烦,故意和月长风玩一些比如翻花绳这样只有两人才能玩的游戏,月停萧也真不嫌尴尬,自己参与不了,就直挺挺地抱臂站在一边看。
没人理他,他还是天天上门。
游景瑶真不知道这三殿下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闲出花儿来了,看他在旁边无所事事,那没人搭理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可怜。
这朵雀翠花黏在玉濯宫这么久,游景瑶明里暗里排斥他,今日见他竟然倚着墙壁睡着了,忽然心软,便拉他进来一起游戏。
大家虽然各怀鬼胎,但是玩的时候还挺高兴,游景瑶从现代带来的小游戏经过一番重新设计,月长风和月停萧从未见识过,竟是都玩得入了迷。
这日。
月长风一日被王臣拉出去商议事务,月停萧并未跟着一同前去,整个玉濯宫忽然只剩下游景瑶一个人。
两人对着一方黄花梨圆桌,面面相觑。
月停萧看游景瑶的眼神向来都分外直勾勾,点漆似的瞳仁只要盯住她的身形就不会轻易松开,像利爪勾住猎物皮肉一样紧。
游景瑶还是懒得搭理他,兀自趴在小桌上,一副要小憩一会儿等月长风回来的样子。
“大哥在你就玩得这么兴奋,大哥一走,你就这副泄气萎蔫模样,要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月停萧没好气地睨她,目光中满是阴狠嘲弄。
这几日他守在游景瑶和大哥月长风身边,就是想看看游景瑶究竟要搞什么鬼把戏。
他虽然唯一心心念念的是二哥,但不代表对大哥就可以无所谓。
见之前缠着自己二哥的游景瑶忽然转变攻势,天天黏在大哥身边,月停萧万般狐疑,当然要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游景瑶最不爱听他那咬牙切齿的说话声,闻言从交叠的藕臂里探出脸来,翻眼抛出一句:“我就爱和长殿下游戏,就不喜欢和你玩,不行吗?”
“你!”月停萧火冒三丈,本想说“你竟敢顶撞本王”,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变了说辞:
“你凭什么不愿意和本王游戏?”
这句话问出来游景瑶差点听笑了,怕他火气遏制不住,炸毛之后又要自己花时间去哄,于是摆摆手示意休战,随身带的小荷包里摸出针线来,开始自顾自地绣东西。
月停萧眼见她在一个圆滚滚的布艺制品上穿针引线,眼神汇聚其上。
“你在绣什么?”他虽然一副高傲模样,却还是没忍住开口。
“香囊。”游景瑶头也不抬。
月停萧看见她用绿色丝线在上面一针一线绣出竹叶纹样:“绣给谁?大哥?”
她点点头。
月停萧一滞,随即从丹田处竟然升腾起一股没由来的火气,让他莫名其妙有些想要抓狂。
“为什么?”他隐忍地问。
游景瑶抬睫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前段时日要了长殿下一个漂亮香囊,现在绣一个还他。”她要来月长风的香囊,打算过段时日偷偷送给宫雪映,让宫姐姐开心开心。
月停萧震惊无比,眼神立即在游景瑶身上搜索,果然在她腰间发现了一只碧绿的小香囊。
原本心里那股潜滋暗长的火气一下子烧旺起来。
游景瑶还在低头认真织绣,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月停萧竟是神差鬼使地从腰间拽下了自己湖蓝色的香囊,随即丢到她面前。
“你要了大哥的,”他目光诡异,“也要我的。”
游景瑶:“?”
干什么?
哪根筋搭错了?
游景瑶抬头呆滞地看看他,又看看他甩在面前的湖蓝香囊,一字一句道:“我不要。”
她要他的香囊干嘛,有病。
“你为何不要?”月停萧眼底荡起戾气,竟是将摆在她面前的香囊又扯回来抓在手里,随即几步走过去,强横地塞在了游景瑶手里,还蛮横地补充道,“你拿了我的,也给我绣一个。”
游景瑶没想到他会这么强买强卖,一时间呆若木鸡,差点被气笑。
她要长殿下的香囊纯粹是为了讨宫姐姐开心。
这几日游景瑶黏在月长风身边,担心宫姐姐认为自己要和她抢心上人,于是经常从月长风身上搜刮下来一些小物件,偷偷转移给宫姐姐。宫姐姐也乐得开心,从不怪她粘着月长风,反倒把她当成潜伏在心上人身边的小卧底。
不过游景瑶很有分寸,拿的都是些不轻不重的小玩意,害怕宫雪映对月长风执念愈来愈深,这些搜刮下来的小物件也不过是偶尔才送几个给宫姐姐。
月停萧就不同了,他可是导致原主墨瑶瑶身死的罪魁祸首之一,说来也算是她的仇人,要他的香囊,跟拿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
游景瑶松松握着那一只湖蓝香囊,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月停萧有几分焦躁,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黑眸深深,定定看着游景瑶,仿佛她只要表现出半分不想要他就要立刻用秘术将这香囊系在她身上一样。
时间过去一秒,两秒,三秒。
他看着游景瑶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香囊收了起来,然后淡淡吐出一句:“那好吧。你的香囊要什么纹样?我女工不精,绣不出什么好花色的。”
月停萧心头一松,一瞬间眸中漾起些许不明的光芒,他张了张口,又闭嘴沉思了两息,最后不明所以地吐出一句:
“绣几朵桂花。”
……
之后的两天月停萧都没来。
青丘似乎今日政务繁忙,月长风作为御前亲王上朝去了,月停萧也是朝前重臣,转眼间玉濯宫只剩下孤零零的游景瑶一个人。
玉濯宫到处是雅致的松风水榭,没有秋千,没有鱼塘,而且月长风的宫里没什么侍女,大部分都是男侍者,游景瑶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女眷。
她早就憋坏了。
游景瑶忽然有些想念紫云榭,想绫香、罗烟和酒寻,想和她们谈天说地捕小虫,还有……
想……月尘卿?
这个念头一冒出芽,游景瑶立马伸手揪自己大腿,谁知用力过猛,小狗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
开玩笑,死也不会想他。
不过说起来,她得有快十日未回紫云榭了,这段时日系统未曾提示过ooc,只因游景瑶离开紫云榭也是为了顺利走剧情。只是系统不强迫她待在紫云榭,游景瑶心中的逆反心理竟然反而冒出芽来——
反正今日无事,不如回紫云榭休息一晚吧?
这么多天来,为了粘着月长风,口袋里那点现代带来的小玩意和小游戏也快要用尽,明日她真的拿不出新东西勾住月长风了。
说走就走,游景瑶麻利地将随身行李用奶黄方巾包起来,扎成一只包裹,随后欢欢喜喜挎在身上朝紫云榭进发。
住进紫云榭这么久,月尘卿不曾主动找过她,唯一有过的几次会面,也是她上赶着去见他。
她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月尘卿有没有来偏殿看过一眼,或者知不知道自己离开?
还是不知道的好。若是知道了,回去以后说不定要被罚。
她越想越心乱,拽着背上的小包裹从侧门溜回了紫云榭偏殿。
偏殿有门可供进出,游景瑶回来并不需要经过正殿,所以完全不会惊动在正殿的月尘卿。
进门之时还在担心月尘卿在偏殿侯着她,幸亏没有,游景瑶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偏殿,毫无阻碍。绫香等人一见娘娘回来,纷纷欣喜地围上前来,给游景瑶卸下背上的包裹。
回到紫云榭竟像回到家一样有种熟悉感,游景瑶开开心心地洗了个花瓣浴,换上一身轻薄蚕丝睡裙,准备就寝。
今日她睡得格外早。
……
“尊上,侧夫人回来了。”侍者在月尘卿耳边小声道。
已是子时一刻,月尘卿还在书房批阅着今日王臣们上奏的文书,原本有些扛不住睡意,已然昏昏欲睡,侍者这么小声一句报备,竟是让他满心睡意消散无踪。
月尘卿澹然抬眉,声线寡淡:“何时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娘娘一回来便洗漱休息了。”侍者答。
他忽地合上了文书,剑眉蹙起。
一回来就睡下。
她到底还当不当自己是紫云榭的人。
这里分明是他青丘尊上的寝宫,游景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去便是十日不归,一句话不留。
就像她平日作风一样,看上去叽叽喳喳,说起话来没有要停的意思,实则貌是情非,遇到关键话头只会抿唇不发,不做解释,时刻卷袂要逃。
就像只卧于云端的蝴蝶,每日张牙舞爪地扑棱着翅膀,貌似鲜活永驻,实则随时都预备着要飞走。
月尘卿拂袖站起,绕开侍者,直径往偏殿方向去,衣袍翻飞处卷起一阵冷风。
游景瑶近日在澜沧峰缠着大哥的事情他早已知道了,只是近几日,连三弟都加入了进去。
她就这么跟大哥还有三弟没日没夜地待在一起,完完全全忘了他。
夜深露重,如霜月色倾泻而下,在偏殿的琉璃瓦上映出一格一格亮色。
月尘卿屏退了守夜的酒寻,推门而入。
游景瑶似乎对桂花的香味十分偏爱,睡梦里也要叫侍女在周围点上桂花气味的安神助眠香,月尘卿踏步进去,鼻腔就全是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是步入开到烂漫的桂花林,馥郁到醉人。
他染了一身桂花味道,在晦暗中步步纵深走去。
来到她床榻边,少女正安好地覆着冰丝锦被,一头柔软长发散落枕褥,两只手臂不安分地全部露在外头,睡梦中是依然那样嘀嘀咕咕,糯糯地说着什么梦话,又是惦念着要吃什么小烤乳猪小炸馒头。
月尘卿就这么缄默地站在她床边望着,一时半晌,只剩窗外风吹叶片的轻微沙沙声。
她凭什么睡得如此香甜。
回来了不给他报备一个字,就可以这么理所应当地徜徉梦乡。
月尘卿唇畔勾起一抹堪称愠怒又似乎自嘲的弧度,见她安枕而卧的酣畅模样,心中不忿,正欲将她叫醒,游景瑶忽然呢喃着翻了个身。
就这么一翻身,她身上盖的被子全都滑落到另一侧。
月尘卿第一眼望见的是少女裸.露的梅子色肚兜,眼皮猛跳一下,瞬时移开目光。
他百爪挠心,忽然感觉襟口没来由地窜出热气,缄默了许久才敢再转回头来。只是这回头的第二眼,却看见被子滑脱之际床边倏然掉出两只香囊,骨碌碌滚落在地,一直停在自己脚边。
一只湖蓝,一只翠绿,下方都垂着青丘王族子嗣的坠苏。
这两只东西就这么明剌剌地卧在那里,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丝绸明辉。
他眼中所有情绪在那一瞬凝成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