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虞初羽摩挲着手中的黑布,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无边雪原中呜呜咽咽的辽远狼鸣。
当初在寒川倒下的那一刻,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命回来,只依稀记得在彻底昏迷前看到的漆黑袍角。
当时她只意味是自己临时前臆想, 没想到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回到了千里外的昆仑巅境内,身上披着的正是那袭眼熟的斗篷。
只不过那时横遭巨变,正值心境大起大落之际,加之她一心想着离开昆仑巅,没顾得上深究, 后来虽也曾在途中打听,却没能发现任何线索, 没想到如今竟在此处再次看见这一布料。
要知道历来深入寒川的人屈指可数, 能在那种情况下将自己救出并送回昆仑巅, 绝对不是简单的举手之劳可以形容的, 如今又在此处碰上,这人和自己所在路线的重合度也太高了吧?
看着桌上被削为人彘的男人, 虞初羽一时间无法分辨背后之人的意图。
毕竟这手段未免太过凶残狠辣。
就在这时, 幽霁突然厉声喊道:“师姐小心!”
一股强势的力度从手臂传来。
虞初羽闻言正要回避, 幽霁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扯。
饶是如此,也没能彻底避开那一击。
几乎是同时, 一道黑影极快地擦着她的手臂钉在远处的墙面上。
一道轻微的“呲啦”声在耳边响起, 回过神来,虞初羽上臂的衣袖已被撕开一条口子, 露出其下被那东西划破的皮肤。
一条黑线顺着溢出鲜血的伤口迅速没入其中, 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怎么样?”幽霁连忙去看她的伤口, 脸色满是紧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初羽没察觉什么异样, 加上伤口不大,便没放在心上。
“别担心,没事。”她说着走到墙边,微微用力,拔下嵌在墙面的那枚伤了她的玩意儿。
那是一枚三寸长一指粗的骨钉,通体漆黑,除了底下尖锐的钉角,钉身没有一丝纹路,但光是拿在手上,就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浓浓邪气。
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虞初羽因为玄雾的缘故,这些时日补了不少有关傀儡的知识,其中便有提及一种极为不人道的活人练傀法,而以此法炼制传来的傀儡就有这样一个特点,其头顶均会有枚与头骨相融的骨钉。
据说以此种方法炼制出的傀儡往往会因死前的怨气而威力翻倍,曾经有不少心术不正的傀儡师试图复刻此法,不过最终均因无法控制傀儡那滔天的怨气被反噬,自食恶果。
此前从季宁的话语中,虞初羽便依稀察觉对方所谓的师父便是众人口中的那位应无道。
而要说起傀儡师,这黄泉道的主人便是其一。
虞初羽看桌上那人的眼神带上几分审视。
事实上,除了段殷,没人能说清应无道是如何死的,也没人能说清应无道是否真的死了……
“你找死?”
幽霁目光冰冷地看向那个勉强保持人形的人彘,似乎在思索从何处下手才能让对方更加痛快。
方才这枚钉子是冲着虞初羽心口去的,显然是想置她于死地。
那人“桀桀”地怪笑两声,脸上透着一股求死的疯狂。
“你杀了我呀!”
“杀了我!杀了我!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洞开的大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月光都不愿光顾的深沉夜幕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点绿色的幽光。
动静越来越大,从房间外的四面八方传来,给人一种被包围的不安。
虞初羽同幽霁背对背站在一起,警惕地望着屋外。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古怪而尖锐的尖叫,外头的东西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终于不再迟疑,一股脑朝屋内涌来。
等到第一个影子暴露在烛光底下,两人这才看清那些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
说似人是因为他们有着同人一样四肢,而非人则是因为这些人的四肢千奇百怪。
一人的脑袋从中间被一分为二,上半部分是森冷的金属,下边部分是残存的血肉,中间用铁线缝合在一起,仿佛被随意拼凑组合的玩具,看着极为惊悚。
有的人双手成了镰刀,有的人身上嵌满圆珠,还有的人身后拖着一跳骨鞭似的长尾,摇曳拖地,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深深的印记……
眼前这些,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人形兵器。
虞初羽目光微凝。
不难看出,眼前这些“人”身上“携带”的武器本身就不简单,更别提这么多人,这么多武器了。
两人屏住呼吸,没有轻举妄动,力求节省体力,在在这些“人”发起攻击的一瞬间找到弱点一击制胜。
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近,眼见一把银刀就要从眼皮前划过,虞初羽立时拔出伏尘。
然而在出剑的一瞬间,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迟疑了瞬,到底还是收住剑势。
下一秒,面前的“人”径直同她擦肩而过。
接着,数十人皆是将他们当成空气。
虞初羽手中依旧紧紧握着剑,却努力克制着没做出任何攻击的趋势。
心头困惑越深。
“啊啊啊啊——”
惊恐的叫声从里边传来,带着几分撕心裂肺的沙哑。
只见所有的“人”都朝着桌上的被削得所剩无几的人彘涌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误伤,所有“人”都默契地收起身上最具攻击性的“肢体”,只动用牙口在那人身上撕咬着。
人彘脸上终于浮现不可言状的恐惧,宛如寻求救命稻草一般朝二人的位置伸出手:“救、救救我……杀了……我……”
画面荒诞而诡异,一时间像是落入毫无伦理纲常的魔窟。
虞初羽胃部再次感到不适,舌尖泛起一阵干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眼前,遮住她的视线。
“师姐,别看了。”
“等等!”虞初羽握住他的手腕,突然注意到一缕不甚清晰的灰雾从那一个个“人”身上发散出来,尚未飘远便被他们正在撕咬的人彘吸收。
“怎么了?”幽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没看出什么异常,不解的问。
“是灰雾。”虞初羽喃喃道,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从那些‘人’身上冒出来的灰雾。”
难道这东西是人为制造的?
原理又是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身上会产生灰雾?又为什么这些灰雾会被那个人彘吸收?
一堆得不到解答的问题一股脑涌上来。
虞初羽顿时感觉脑袋一抽一抽的疼,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不属于她记忆中的画面闪过。
然而那幅画面消逝得太快,任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无法复现。
这时,幽霁突然出声。
“师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
虞初羽骤然从莫名的思绪中脱身,深深呼吸几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空中嗅了嗅。
“我没闻见什么气味。”
幽霁不信邪地又嗅了嗅,突然眉心一蹙,整个人顿时如临大敌,二话不说搂着虞初羽的腰迅速朝外奔去。
直到跑出数十米开外,身后的屋子毫无征兆地炸开漫天刺眼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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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初羽和幽霁站在隔壁峰顶向下望去。
只见火光呈破竹之势,几乎将下首的一切吞噬殆尽。
山上的草木,草木中的院落,院落中的屋宇,以及——屋宇中的人。
原本漆黑的夜幕被染得通红,形成晚霞般绚丽的绝景。
不过在这一绝景之下燃烧的却是无尽黑暗。
渐渐地,有人被此处的动静惊动,从一开始的无序到默契配合,采取补救措施。
然而任使他们用尽水系术法,却怎么也无法熄灭那火半分。
“那里有人。”幽霁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开口。
虞初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却是迟了一步。
虞初羽:“看清楚模样了吗?”
幽霁迟疑地摇了摇头:“那人穿着红衣,整个人融在火光中,看不太真切。”
虞初羽脑海中立马浮现两个常穿红衣的代表性人影。
颜上月与世隔绝上百年,按理说没有理由来黄泉道上放火,但偏偏这火如何也熄不灭,十分符合离火道奉为圣火的“凤凰火“”——实际上的狐火的特征。
虽说凤栖梧也能控制狐火,但如此浩大阵势,除非对方藏拙……
没能得出结论,虞初羽便感觉到有人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两人没再停留,迅速离开。
黄泉道的火烧了整整一晚,临近天明才堪堪熄灭,彼时,山上已是一片焦黑,生机全无。
原本野蛮生长的半人高杂草此刻已经了无踪影,山上的院落也被烧得只剩下一个轮廓,轻轻一触,便全然化为灰飞,最终什么也没剩。
第二日清晨,虞初羽起身开窗时,一阵清冽的凉风拂过鬓发。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出门,脚步骤然顿住,保持着当前的姿势后知后觉地朝外伸手。
不是错觉,温度真的降下来了!
不同于往日置身离火道时的灼人热气,此刻空气中甚至带着丝丝凉意,仿佛经年的火焰彻底熄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