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阵法内, 季宁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为了一个死物,值得吗?”穆志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季宁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强调:“那是我师弟。”
“应无道那样冷血的人, 没想到收的徒弟却是个菩萨心肠的。”穆志明不禁啧啧称奇,“要知道,你师父可从未将他视作一个人。”
季宁呼吸骤紧,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那便是师父错了。”
话一出口,一直以来的信念顷刻间崩塌。
这些时日, 不论他如何逃避,师父对玄雾做过的事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 不容争辩。
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人影一下子变得格外模糊。一会儿是对他淳淳教导、如兄如父的师父, 一会儿又成了手段阴狠, 对玄雾极尽残忍的邪魔外道。
如今, 两个人影合二为一。
他只是幸运地得到了师父的善,但这不意味着就能对师父向玄雾诉诸的恶视而不见。
倒不如说作为应无道的徒弟, 他更有责任修正这一错误。
都自称师兄了, 自然要做一些符合师兄身份的事。
季宁温和地笑了笑, 眼眸中却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时,白玉扣内的玄雾出声了。
“季宁。”这还是玄雾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他。
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 透着几分不近人情, “说实话,我可讨厌你了。”
季宁闻言轻轻“嗯”声。
他微不可闻地扯了扯唇角, 平直的弧度泄露几分难言的苦涩, 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可以理解。”
“讨厌到恨不得你去死。”
“嗯。”
“所以收收你那愚蠢的善心和自我感动, 滚吧。”玄雾面无波澜地说,“有句话他没说错, 傀儡是死物,没有心的。”
他的心早被剜了。
季宁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眸弯了弯:“那就当师兄一厢情愿好了,毕竟,我还挺期待和师弟一起生活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气势大涨。
一点点微弱的光晕如繁星般从周遭的草木、山石、虫兽中升起,朝结界靠拢。
“这是怎么回事?”穆志明带来的人惊恐地看着半空中的光点,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点直直地从掌心穿过去,没有丝毫的停顿。
“穆峰主,这是什么?”
未知产生恐惧。
时下修士对魂修的了解实在有限,久而久之便对其形成了玩弄灵魂的固有印象,也算是世人眼中的邪魔外道。
即便是穆志明,也只是在上古玉珏上看见的克制魂修的方法,以及零星一些介绍,再多也没有了。
不过作为主心骨,他脸上没有半点动摇,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对方要真有办法,也不至于等自身魂力被削减至此才出手了。
一道化神期的威压径直朝阵法内的季宁而去。
管他是什么修,只要是修士,就受天道法则的限制,怎么也逃不过修为压制。
果不其然,季宁一个踉跄,魂体更弱了,显然一副承受着莫大压迫的样子。
其余人见状或多或少地松了口气。
那些光点汇集在一起,除了让原本微弱的光芒变得强盛些许外,着实也感受不到什么威力。
被季宁带在身上的玄雾却感受到,在那些光点出现的同时,对方的气息变得更弱了,仿佛稍不注意就会消逝在空气中。
“你在做什么?”玄雾不自觉加重语气。
他尝试从白玉扣内出来,然而季宁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一开始就在外边加了一层限制,根本无法突破。
“白玉扣上有我的魂力,旁人轻易无法察觉。师弟届时莫要妄动,等三日后魂力消散便能出来了。”
玄雾听他交代后事般的口吻,心中的不安愈甚。
“你到底要做什么?”
“山门外天高海阔,往后的日子还长,”季宁笑着,“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吃你喜欢的食物,有讨厌的东西也不要紧,因为那也是漫长人生的一部分。”
“我是傀儡,不是人。”玄雾固执地说。
“活着的不尽然是人。但我师弟有历经劫难却始终不灭的纯稚初心,如今师兄为你送上这漫山无垢的灵魂作为新生……”
“愿我师弟往后余生事事顺遂,尽是坦途。”
玄雾仿佛感受到一只温暖的手从头顶拂过,他下意识抬头,但显然白玉扣内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影。
然而下一秒,周身的空间一震,一阵失声般的沉寂后,巨大的余响从外界传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在里边呼唤季宁。
“怎么了?”
“季宁?”
“你别不说话!”
“喂!季宁!”
“……师兄?”
然而这会儿无论他唤了多久,始终没有得到那人的回应。
点点金光不知何时从何处溢进来,没入他周身,玄雾愣怔地摸了摸胸口,莫名感觉心口闷闷的。
一滴透明的水滴滴落手背,他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接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水滴。
外头,原本困住季宁的哪道玄色阵法在那声巨响中破碎,上空的点点星芒没了阻碍闪烁着金光飘飘然落下,像是下了场璀璨至极的光雨。
穆志明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山道,眼中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季、宁!”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宁愿自爆魂体也不给他们一丝机会。
“给我找!那东西一定在附近!”
“是!”离火道的弟子应下。
然而尚未行动,所有人就感觉到一道异常而剧烈的波动从一处草丛边传来。
下一瞬,所有人只感觉一道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回过神时,才注意到穆志明已经死死擒住对方的脖子,轻易将人拿下。
穆志明左手拿捏着一枚玄珠,右手制住他的脖颈,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他没在意玄雾杀气腾腾的攻击,脸上的表情反倒是因为他的主动出现由阴转晴。
“到底是个畜生,早点出来不就好了,平白丢了你师兄一条命。”穆志明冷笑一声,拿着珠子的手微微用力。
几乎是同时,玄雾头上青筋爆出,像是承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楚,却愣是没出一点声,只是用那双沾满恨意的眼神死死地看着他。
穆志明欣赏了一番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这才将他收回玄珠内,单手一挥,带着所有人无声无息地返回门内。
想来他那义子那边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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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初羽和幽霁随意选了间阁楼,等挑好房间下来时,才发现这栋楼内竟然还有一人。
身着月白僧服的人背对着他们而坐,身边放着一把显目的**,不过比那**更显目的,显然是他光洁圆润的脑袋。
“师姐,要不我们换一个住处?”幽霁转头,毫不避讳当事人询问道。
听见动静的佛子转过头,左手尚且捻着佛珠,右手垂立于胸前行了一礼,目光随和,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贫僧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既然有缘,二位便住下吧。”
“失礼了,我师弟无心冒犯,佛子见谅。”虞初羽微微颔首。
“佛子?”幽霁的目光带了几分好奇,“佛也会生子?”
佛子从未想到有生之年会听到如此离谱的问题,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捻佛珠的动作一时间都有点颤抖。
虞初羽忍住扶额的冲动,生怕眼前的佛子当场给他们表演个金刚怒目,连忙解释:“抱歉抱歉,我师弟没什么常识,无意冒犯。”
虽然这没常识的程度令人匪夷所思。
“无妨。”佛子努力露出往日平和的笑容。
虞初羽怕再待下去就将这位佛子得罪透了,正想起身告辞,就听见外头有人在喊自己,便同幽霁一起出门查看,没想到佛子也跟了上来。
一出阁楼,只见江淮正一脸焦急地在空地上来回转圈,时不时喊一声“虞姑娘”。
嗯,是内向那个。
虞初羽喊住他。
江淮听见声音,顿时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眼睛一亮,着急忙慌地朝快步朝她跑来。
上来就迫不及待开口:“虞姑娘,怎么办,庄鸣被离火道的人带走了!”
虞初羽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安抚道:“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
“我本来是去看庄鸣伤势恢复的情况,结果突然一群离火道的人闯进来,自称是执法堂的人,说庄鸣与第三峰峰主陨落一事脱不开关系,二话不说就将他带走了。”
“我一开始是想去找我姐的,但是一到她洞府外就被几个离火道拦下,说我姐现在神伤过度,不宜见人,然后去虞姑娘先前的洞府,被告知你换了住处,这才一路找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三峰峰主不是我姐和庄鸣的师父吗?怎么突然死了?庄鸣这几日明明身受重伤,都只能躺在床上,怎么会涉嫌杀害他自己的师父,还有我姐?她是不是也被人控制住了,我明明是她弟弟,怎么也不让我见她?”
江淮一口气不歇,连问题一股脑抛出来。
虞初羽听完也是一头雾水,完全没想到这短短半天不到的时间事态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明明登天阁才刚结束,江黎还说要庆祝一番保住当前的峰位,结果峰位是保住了,但一直以来闭关的第三峰峰主却莫名死了,紧接着那位峰主门下的两位徒弟也先后出了事。
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如今他们对具体情况一概不知,贸然行动未免太过被动,必须先弄清事情的始末。
看来当务之急是先同江黎联系上。
虞初羽本来还在垂眸沉思,伏尘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传来。
【那东西又出现了。】
她若有所觉地抬头朝东南方望去,只见那边的天空出现熟悉的阴翳。
是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