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杨振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不幸身亡, 这么多年来都是由祖父母抚养长大。
两位老人家的感情极好,听附近的人说,他们年轻时便相许终生, 一直相伴至今,光是看着他们二人的相处点滴,就能感受到一种细水长流的深情,半点没有因为岁月的蹉跎而消减半分。
前一次来时,队伍内的不少年轻弟子还略带羡慕地感慨,自己以后的道侣能有对方的一半就知足了。
也正因为如此环境, 即便没了父母的陪伴,杨振依旧长成了不知愁的少年郎模样。
如今听见二人的对话, 杨振眼神顿时暗淡了几分, 不过看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
他推开门, 装作不知情地对两位老人说:“祖父祖母, 你们看谁来了!”
两位老人的视线投来,先是愣了一阵, 这才将眼前的人同记忆中的脸对上号。
两位老人身上的衣服虽然都洗得发白, 但胜在干净整洁, 显然是个注重生活的人,依旧和上次见面时一般模样。
非要说的话, 就是脸上的表情寡淡了几分, 虽然看见虞初羽后提了提唇角,想要挤出一抹笑。
老妇人往二人身后看了看:“仙子是一个人来的吗?我们家中没什么准备, 怕是要委屈仙子了。”
“不敢当, 是我打扰了。”
“仙子哪里的话。”老妇人客套了几句, 便让杨振带她去空出来的房间落脚。
路上,虞初羽见小孩沮丧的模样, 不由问了句:“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以她以往的经验,很多家庭的矛盾都源自金钱。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好了一辈子的老夫妇会毫无征兆地感情破裂。
杨振摇了摇头。
他对两人为何翻脸也没有丝毫头绪,只是某天他回来时突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这不是仙子姐姐该担心的,为了缓解气氛,杨振献宝似地拿出一个小纸人。
“仙子姐姐,这是我扎的,怎么样?”
青岩镇内以丧葬行业为生,周边乃至一些大城池能的丧葬用品都由此地供货。其中论起扎纸人的手艺,这家的两位老人可以算得上一绝,之前杨振便说过想要继承祖父母的手艺,如今看来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哇!Q版手办!】伏尘惊呼了声。
眼前的纸人长着一张包子脸,上边扎了两个小孔充当眼睛,鼻子嘴巴小巧精致,头大身体小,萌得不行。
说到纸人,虞初羽突然想起望都城外相拥的两个诡异纸人,不管是出现的时机还是场合都太过莫名其妙,此时再看杨振手上的纸人模样,竟然觉得隐隐有几分眼熟。
虞初羽接过他手中的纸人,仔细打量了几番,越看越相似,不由问:“这个纸人可有原型?”
“是阿尧哥哥。”杨振摸了摸脑袋,一时间有点心虚,“镇长给我们家下了单,我见祖父有用剩的材料,便学着祖父做的人偶做了个缩小版。”
虞初羽:“那个阿尧哥哥是因什么去世的?”
“被毒虫咬了,没能抢救回来。”杨振眼神黯淡了几分,阿尧哥哥人可好了,平日里还会带他们这些小孩一起玩,没想到说没就没了。他回过神后提醒了句,“小镇外突然多了好多蛇虫,仙子姐姐离开的时候务必要小心。”
虞初羽点头应下。
夜幕降临后院子就陷入了沉寂。
用过餐稍作歇息后,虞初羽便和衣而卧,准备养好精神明日尽早出发。
临睡前,想到两位老人的变化她一时间还有点唏嘘,比起上一次来时和蔼亲善的模样,此次两人的态度更像是无动于衷的漠然。
这份漠然并没有针对性,仿佛是对周遭的一切了无兴趣。
她阖上眼,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听上去像是老鼠的声音。
寻常人家中难免会出现的觅食的虫鼠,虞初羽没太放在心上,反倒是伏尘被这声音搞得头皮发麻。
【我总觉得这里凉飕飕的,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虞初羽:【放心,就算有也没有鬼会无聊到去吓一把剑。】
伏尘:【……】说的很有道理,下次别说了。
走了一天路,虞初羽本来就累得够呛,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她的耳边。
虞初羽睡眠浅,被吵得不耐烦,猛地睁开眼睛想将那饶人清梦的东西大卸八块。
下一秒,透过窗外投射进来的皎洁月光,眼前一张死气沉沉的苍白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正对着她的便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而和那份死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浓艳到瘆人的咧到耳后的红唇。
正是在望都城外看见的纸人。
半夜里冷不丁地看到这一幕,虞初羽呼吸骤然一滞,全身的血液瞬间往脑袋上涌,使得身体僵硬得不像话。
骨髓中像是灌进了阵阵阴鸷的寒风。
虞初羽从没觉得自己的动作这样慢过,来不及拔剑,径直伸出右手毫不犹豫地朝纸人的脖颈处掐去。
伴随着纸张的“嚓嚓”声,纸人的脖子骤然被捏得皱成一团,脑袋上扬,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捏着。
手一松,纸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固定在原地,没有半点动静。
全部的睡意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心脏在刹那的悬停后开始剧烈跳动,但眼前的一幕怎么看都怪异得不像现实。
虞初羽一时间有种仍在做梦的错觉。
难道是白天的时候想太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时,纸人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刚刚的一幕真的只是她的幻想。
只有手上还隐约带着纸张粗粝的触感还有鼻腔中粗重的呼吸。
虞初羽一脸懵逼地在床上冷静了好一会儿,这才去戳伏尘。
【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半晌,等虞初羽将房间内的各个角落都筛查了一遍后,一道困倦的声音打了个呵欠后从脑海中传来:【什么东西?你在找什么?】
【……】虞初羽茫然了几秒,【你睡着了?剑也需要休息吗?】
以前她半夜赶路的时候伏尘会随时找她说话,她这才以为对方不用休息。
【不需要吧?】伏尘眨眨眼,她纯粹是一个人呆着无聊。
不过听虞初羽的语气,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的追问下,虞初羽不确定地说:“之前那个纸人刚刚好像就站在床头。”
【嘶——】伏尘倒吸一口气,【那玩意儿跟了我们一路?】
虞初羽一时间有点怀疑刚刚那一幕的真实性,不敢下定论:【我没察觉到周遭的任何异动。】
【不是说老人做了一个等高纸人嘛,没准是这家人在捣鬼!】伏尘转瞬就想到了在之前那个村庄发生的事,愤愤道。
根据之前的相处,虞初羽私心里并不相信对方会这么做,还是说:【等明日问下那个纸人的下落说不定就能明白了。】
毕竟那个纸人的脖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了,好认的很,而再做一个相同的纸人起码得一周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不过这么一来,虞初羽彻底没了睡意。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虞初羽径直坐起身,一开窗,一张白色的纸钱毫无征兆地飘了进来。
虞初羽随手接下,朝外一看,才看见院子中还有不少在空中打着旋的纸钱。
更远处,白色的圆纸在风的助力下翻过围墙,显然是从外头吹进来的。
虞初羽拿起剑朝屋外走去,纸钱如飞雪般铺在过往的街道上,光看这量,活像是整条街的棺材铺都被打劫了似的。
杨振此时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站在屋外的虞初羽连忙小跑了几步。
“仙子姐姐,我忘记和你说了,今日镇内有好几户人家办丧事,不太吉利,姐姐你要不多留一天吧。”
“好几户人家?”虞初羽不解。
现在民间连丧事都流行扎堆办了吗?
杨振本就是个小话唠,闻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陈述了一遍:“前几天突然蛇虫爆发,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因此好些人没注意,等被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
【按照一般剧情发展,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伏尘自信地发表意见。
虞初羽没有回应,听杨振继续说:“如今立夏将近,我们民间有句俗话‘日值四绝,大事勿用’,因此几户人家请段大师算好日子,一合计干脆放在今日,想着各家过世的亲人都是邻里,一起走还能热闹些。”
虞初羽:“昨日你说的阿尧哥哥也是今天下葬吗?那纸人可是已经给他们送去了?”
说起这个杨振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心疼的表情:“没呢,本来都要做好了,但祖父当时不小心手抖了下,将嘴唇画歪了,直接咧到耳后,根本没法修补,考虑到工期,只能向镇长请辞了。”
虞初羽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顿了下。
若说那道画歪的嘴唇是巧合,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那个纸人还在吗?可否带我去看一眼?”
“仙子你还对这个感兴趣啊!”杨振眼神顿时一亮,引以为荣地说“也是,我祖父手艺可好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那个纸人前几日我去仓库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不如我带你看看其他纸人?”
这时,屋内传来老妇人的呼唤声,是叫他们去吃朝食。
杨振大声应了声“来了”,招呼虞初羽一蹦一跳朝里边走去。
吃完朝食,杨振正想领虞初羽参观自己引以为荣的纸人展,没想被祖父叫去跑腿,只好歉意地看了虞初羽一眼。
虞初羽笑笑,示意自己在镇内逛逛,消消食也好。
修士比起凡人反倒更常接触死亡,而且大多数的秘境根本不会给你收殓尸体的机会,讲究的是生于天地,还于天地,都没有后事,自然也不会忌讳后事。
虞初羽不知道所谓的几户人家的具体数量,走在大街上,仿佛到处都是哭灵声。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呜咽中,一道声音显得极为突兀。
“抓小偷啊!!有人偷墓葬品!!”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另一道声音语气里带着些许崩溃,大声申辩。
虞初羽脚步顿在原地,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呼喊声越来越近,显然正朝她这个方向而来,虞初羽看着前方的黑点一点点放大,逐渐形成一个人形。
虞初羽定定看了一会儿,才从背光的方向认出来人,不由出声:“饶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