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没想到霜月真君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关了, 先前不还有传言说即便人没死只怕也不成气候,结果这前前后后也不知来了多少门派。”
“要不怎么说是剑圣之后第一人呢。”
“听说今天除了……”
“诶,这里怎么躺着个人?”
“别多管闲事, 如今镇内鱼龙混杂,要碰上个不讲道理的,讹上咱们怎么办?走走走。”
忽远忽近的嘈杂声音坚持不懈地往耳朵里钻,掩在宽大帽檐下的眉峰难耐地蹙起,靠在树干上的人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身形不自觉晃了几下, 一不小心脱离了背靠的大树,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
虞初羽惺忪地眨了眨眼睛, 意识还停留在极寒之境, 一时间想不通眼前的视线怎么会这么暗。
她正想伸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一道如丝绸般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由愣了下, 这才摸到斗篷的帽檐, 将其放下。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一阵惊呼。
虞初羽抬头,对上两人惊艳的目光。
疑惑间, 余光触及到鬓间的白发, 动作一顿,复又将帽子戴了回去遮住了大半面容, 视线顺势往下落在身上披着的黑袍上。
纯黑的缎面不带一丝纹路样式, 根本无从辨别来源。
有人救了她?
虞初羽拿起身旁的墨剑, 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才发现这里竟然是昆仑巅脚下的小镇。
她回来了?
脑海中笼罩着一团迷雾。
今日的小镇一改往日的宁静祥和,热闹得仿佛在过什么盛大的节日。
虞初羽朝昆仑巅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少衣着不俗的修士同她擦肩而过,看他们行进的方向,似乎与她别无二致。
“周兄,你也来啦?”
“多亏掌门派我前来道贺,不然能一睹霜月真君真容的机会可不多。”
“谁说不是呢。在下昔日曾见过真君一剑,道意深远,直接让我当场顿悟,心中一直铭记着这份师恩,只可惜这么些年一直无法当面感激,所幸今日终于有机会见上一面了。”
“说到这个,听说今天昆仑巅内还有一场拜师仪式,拜的便是这霜月真君。”
“哦?哪位小友如此好运?”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南和苏氏的嫡女。”
苏茶。
虞初羽在心中默默补上,眼底冷意泛滥。
不知不觉间,昆仑巅已经近在眼前。
只见山门口排着长长的前来道贺的队伍,门口负责登记的弟子脸上挂着热切的笑意迎接每一位来客。
透过山门,依稀可见里面人来人往,喜气洋洋的新气象。
虞初羽目不斜视,径直从队伍旁边走过,朝山门走去。
这一异常的举止引得排队的人连连侧目,心中不禁猜测这难不成是哪个大人物。
这一动静自然引起了守在一旁的执法堂弟子的注意,在虞初羽快要入门前迅速挡在她身前,神色中带了一丝警惕。
“不知这位道友是何来历?我们昆仑巅向来一视同仁,便是来祝贺也请先在后面排队登记才可入内。”
虞初羽抬手,眼见着几位弟子就要把剑出鞘,缓缓褪下头上的斗篷。
一瞬间,众人只感觉一股泠冽的霜雪之气扑面而来。
入眼尽是无垢的纯白。
“大、大师姐!”弟子忍不住惊呼,满脸错愕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时间分辨不出眼前人是真是幻。
虞初羽自认证实完身份,漠然地绕过他朝门内走去。
那些弟子眼神中带着惊恐,一时间也不敢上前拦来。
身后的队伍不禁传来一阵骚动。
昆仑巅这一代的首席弟子竟是这般神仙人物,他们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虞初羽旁若无人地朝大殿走去,所到之处仿佛都按下了消音键。
殿内依稀有寒暄声传出。
“霜月兄,这就是你今日要收的徒弟?能入你的眼怕是不简单啊。”
另一道身影含糊地“嗯”了一声,懒洋洋地说:“来都来了,诸位该不会没带见面礼吧?”
“啧,你当我什么人?”一人咋舌:“一听见风声我就准备好了,这是赤水桃源图,等我以后收了徒,你可别忘了给我徒弟补回来。”
“旬阳子,你这一出手,倒显得我们埋汰了。”
“哈哈,诸位别有压力啊,礼轻情意重嘛。”话虽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满是得意。
“这是锦絮扶摇伞,正适合小姑娘。”
“月读清心印……”
苏茶受宠若惊的声音从内传出,带着几丝小女孩的羞赧:“多谢诸位前辈,不过这些都太贵重了,晚辈受不起。”
寒九洲:“既然是给你的,收下便是,没听见这一个个到时候还等着吃为师的利息吗?”
掌门含着笑意的声音适时响起:“既如此,茶茶你还不赶快行拜师礼。”
“是,师叔!”苏茶声音轻快地说。
就在苏茶朝寒九洲走去时,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殿外的异常。
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正奇怪着,只听一道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苏茶察觉其余人的动作,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头朝殿外看去,只见一道背光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影子被外头的阳光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及她的脚尖。
直到看清来人的一刹那,苏茶顿时脸色煞白。
虞初羽神情自若地顶着众人的视线一步步迈入殿内。
“师姐,你回来啦!”苏茶重新扬起欣喜的笑容,快步朝虞初羽而去,然而刚在对方面前站定,下一瞬,虞初羽仿佛闻所未闻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点余光也没给她。
苏茶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副无措的神情。
虞初羽走到掌门身旁猝然起站起身的人面前,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弟子礼:“弟子虞初羽,拜见师尊,恭贺师尊出关。”
寒九洲失态地看着眼前的人,久久没能出声。
掌门语气无奈:“小羽,你师妹同你说话呢。”
虞初羽像是才发现苏茶,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来的路上听见师妹拜师,不过我虽大难不死,如今身上却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想来想去,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礼物,定能让师妹万分满意。”
“什、什么礼物?”苏茶怯生生地说。
“当年我初到昆仑巅时尚在襁褓,听说天机峰峰主为我算了一卦,卦相刚结束便天生异景,直接为我和师兄结了契,便成了这天定情缘。如今想来这天意倒比人还草率。”虞初羽垂眸轻笑了声,雪色的长睫倏忽一闪,仿佛带上了一丝冷漠的神性,“不然怎么会不知道,这人的感情又不是被捆绑在一起就能凭空而生的。”
说着,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个起誓的手势:“我与大师兄分浅缘薄,从今往后再无结契一说,祝师兄师妹——早日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在上空炸开。
与此同时,虞初羽若有若无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断了。
“小羽。”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你在说什么?”
虞初羽抬起头,对上来人的眼睛。
简祯面容中带着难掩的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不复往日的温润模样,修长的指节搭在殿门上,在上面留下一排清晰的指印。
虞初羽微微朝他颔了下首,径直离开。
简祯瞬间面无血色,快步追了上去。
前来道贺的众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掌门打破寂静:“师弟,这拜师礼……”
还未说完便被寒九洲出声打断:“她方才说的大难不死是什么意思?”
“师弟,眼下……”
“修为尽失,身体亏空,师兄,这便是你说的安然无恙?”寒九洲语气里带着愠怒,冷冷地看着掌门,随后直接一甩袖,匆匆离开。
被唤作旬阳子的老道本来还在津津有味地看戏,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刚刚送出手的赤水桃源图,身体一僵。
不对啊!霜月这小子都没收徒了,自己这利息以后朝谁讨?
想着看了看可怜兮兮立在一旁的小女娃,实在没好意思拉下脸收回礼物,只能自己在心里抽疼,欲哭无泪。
该!叫你死要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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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初羽没走几步便被简祯死死拽住手腕。
简祯:“小羽,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虞初羽将被握住的手腕抬到他眼前,雪白的肌肤上露出一圈骇人青痕:“大师兄,你要快将我手腕折断了。”
简祯仿佛受了惊般猝然松手。
“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
虞初羽接过话:“为何我没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抵是我余愿未了,便化成鬼回来了,不然你看我如今模样,像人吗?”虞初羽轻声说,倒真带上了几丝幽幽的森气。
简祯眼神中闪过几丝恍惚,就在这时,一股凌冽的攻击直直落在他身上,将人击出几米之外,猛然呕出一滩血。
他茫然地抬头对上寒九洲的视线:“师尊?”
寒九洲站在虞初羽跟前满脸愧色:“走,师尊带你去疗伤。”
说着直接带着人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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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峰。
虞初羽倚靠在木屋的床上,床头坐着丹峰峰主。
寒九洲按捺不住地问:“究竟怎么样了?修为还能恢复吗?”
唐琳神情惋惜地看了虞初羽一眼,摇了摇头:“虞师侄体内已经彻底没了金丹的痕迹。”
即便早有心里准备,听到这话虞初羽还是忍不住捏紧手心,垂着眸自我安慰般说:“没事,修为总归还能再练,再来一次想必也不会慢。”
唐琳欲言又止。
虞初羽发现她的异样,心中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唐峰主若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我受得住。”
“唉——”唐琳叹了口气,委婉地说,“师侄,你如今是不是感受不到一点灵力了。”
虞初羽一愣,明白她的意思后整个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修士和凡人的不同之处便是他们天生拥有沟通灵力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灵根,有灵根才能迈上修炼的大门,至于灵根的好坏便是人们常说的天赋。天赋可以用运道和勤奋弥补,但若是没有灵根,再多的努力也是白搭。
就在她思绪涣散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她头顶。
“唐琳这个半吊子定是在唬你,别担心,为师会替我们家羽毛想办法的。”
虞初羽回过神,才发现唐琳已经离开了,屋内只剩她和寒九洲两人。
她一时间有点不自在。
方才在殿内没太注意,她这时才看清寒九洲的长相。
大抵是早早便修成元婴的缘故,寒九洲看着极为年轻,加上他身上独有的我行我素的气质,怎么也不像所谓的老前辈,反倒像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见虞初羽没有回应,寒九洲担心她心灰意冷,连忙说:“小羽毛可否同为师讲讲事情的经过?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什么转机。”
左右无事,虞初羽便将寒川深渊内发生的事一一叙述了遍,只是掩去了苏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可怜也好,怀疑也罢,对旁人抱有期待是最无用的。
她既然认识到了过往的错误,便不能重蹈覆辙
寒九洲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抬头问:“你是说那枚雪丹落入了你的丹田?”
那为何唐琳没有发现?
“嗯。”
寒九洲:“能让为师查探一番吗?”
虞初羽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寒九洲伸手,将灵力控制到极致生怕伤到眼前的人。
凡人的脆弱他是知道的。
片刻后收回灵力。
没有。
莫非是和金丹相撞抵消了?
寒九洲沉思片刻后抬头对她说:“明日为师需要离开一趟,不足半月便会回来,你好好呆着霜月峰等我回来。”
虞初羽没有应声。
寒九洲心里藏着事也没发现,替她拉了拉被子:“你好好休息吧,睡个觉。”
说着转身离开。
人一走,虞初羽便掀开被子径直起身。
在经过几次三番的昏迷后,虞初羽现在都要对闭眼这个产生阴影了。
她在屋内转悠了一圈,只有桌上扔着的一个储物袋是属于她的。
虞初羽想了想,到底将其带在身上。
随后推开门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看着眼前的景致发呆。
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还能做什么了。
霜月峰的结界已经在寒九洲出关后关闭,但峰内的景致依旧没变。
突然间,视线定格在一块小石头上,只见上面依稀绑着一个熟悉的物什。
虞初羽走近一看,是一条青玉色的发带。
嗯,和之前她送给师兄那条一模一样。
不过悲催的是,如今她修为全无,便是想泄愤只怕也毁不了一条灵纹的防御,更别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灵纹。
干脆留着以后卖钱吧。
第二日一早,虞初羽醒来时,霜月峰外又蒙上了层熟悉的淡蓝色结界。
师尊已经像昨日说的那般离开了。
虞初羽来到结界前,正要抬脚,便看见简祯狼狈倒在地上的身影。
倒是没想到师尊这次直接将大师兄也排除在结界外了。
显然那一下师尊似乎也没收手,加上结界反噬,想来这些人很快就能离开了。
虞初羽打了个呵欠,见其余人终于将昏迷的简祯的带走,这才缓缓走出结界。
只是如今她的模样显眼得很,一路走来愣是受到了所有人的注目礼,还有人在玉听上呼朋唤友,仿佛看什么珍稀动物。
虞初羽面不改色地朝执法堂走去。
执法堂的人显然已经得知来的消息,见到她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问:“师姐这是来做什么?”
“自然不是来给你们添乱的。”虞初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找谢堂主。”
那人显然没想到自己方才的吐槽竟被她听了去,不由一阵尴尬。
不是说没有修为了吗?
他讪笑道:“师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堂主。”
“怎么?我如今是进不了这执法堂了吗?”
那人显然一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话语见到怠慢,冷汗直流,侧开身:“自然不是。”
师姐这失了修为后怎么感觉比以往更可怕了?
虞初羽轻车熟路地朝谢鼎之往常常待的阁楼走去,果不其然在里面看见了那头瞩目的黑发。
“谢堂主。”
谢鼎之啜了口杯中的茶汤,抬头看了眼站在他眼前的人,百无聊赖地说:“听说你把自己修为作没了,不好好养伤,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批假?我倒也不是那么没人情味的人。”
“弟子决心辞去执法堂掌教一职,还请谢堂主帮忙取了我身上的曦和印。”
谢鼎之动作一顿,将茶杯重重放回桌面:“我执法堂可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
虞初羽:“放心,我不会来了。”
谢鼎之被她的话一噎,瞪了她一眼:“真想好了?可别到时候后悔。”
“不悔。”
谢鼎之烦躁地啧了下舌,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皱着眉问:“你如今连曦和印都取不出来了?”
“取不出来。”虞初羽如实告知,“如今我自己走倒也省的日后谢堂主为难怎么处理我这么一个废物了。”
“老子是那样的人吗?!”谢鼎之一不小心没控制住脾气喊了出来,半晌没好气地说,“伸手!”
虞初羽掌心朝上递出。
“天地朗朗,曦和昭昭。日月盈昃,清浊涤荡。”
“起——”
之间一枚橘红色的令牌自虞初羽手心缓缓升起,谢鼎之一挥手,便转瞬飞到了他眼前。
他拿着这眉令牌,神情还带着点纠结:“你真的想好了?”
一抬头,就看见虞初羽毫不留恋的背影,显然在他说这话之前就已经走了。
“这小兔崽子。”谢鼎之骂了声,随后又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外面的人听见里边的动静各个都挠心挠肺好奇得不行,大师姐这是做了什么惹堂主这般不快?希望堂主下手有点分寸,毕竟人现在不比以前,拍一下可能都要命,若是被霜月道君知晓了,怕不得掀了他们执法堂。
正想着,就见虞初羽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看上去神色还不错,不由一头雾水。
一个看好戏的弟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魏维,你之前不还师姐长师姐短的嘛,如今你恩人落了难,可是你献殷勤的好机会。”
魏维掩下眸子:“有霜月道君在,哪里有我什么事呢?”
那人“嘁”了声,也不避讳人就站在他旁边,嗤笑道:“我当是高风亮节的世家子弟呢,还不是听说人无法修炼就及时止损了,伪君子。”
虞初羽出了执法堂便转悠到了灵兽峰脚下,抬首朝怡红园的位置看去。
也不知道师叔如今如何了,万一在紧要关头,出了岔子可不好,还是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了。
虞初羽摸了摸颈边的勾玉。
这玩意儿她一直戴在身上,当时没注意,后来才发现竟然没有在冰原毁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过期了没起作用。
左右师叔平日里也不靠谱,虞初羽倒也没怎么意外,只当是一个寄托了。
虞初羽收起思绪,郑重地朝怡红园的方向以行了个弟子礼。
礼毕,正欲转身,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虞师妹。”
虞初羽转头,见是徐漱微微颔首:“徐师兄。”
“师妹你上去了?”徐漱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虞初羽只当他是担心自己打扰到师叔闭关,摇了摇头:“并未。”
徐漱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换了个话题:“师妹你若心情不快,大可来我们灵兽峰,大不了师兄替你抓住灵兽,随便摸。”
请初羽轻笑了声:“不必了,正好我本想去找师兄,不知师兄可否借我一只妄虚蝶?”
徐漱若有所觉:“师妹你这是?”
虞初羽没有掩瞒,直接说:“我要下山了。师叔闭关前也曾同我说起过此事,如今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可你如今没有半点修为傍身,若是师妹不急,不如等过几日师兄同你一起下山。”
虞初羽摇了摇头:“历来修炼一事便没有人替代的道理,祸兮福之所倚,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新生。”
“我要去找自己的机缘,成为那只破茧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