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虞初羽死死咬着牙, 袖袍之下,手心紧握。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跟着你的想法走?”
“决定权在你。”熏池也不恼,反而轻笑一声:“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 也未尝不算另类的大团圆。”
虞初羽望着她的眼睛。
并不是对她选择的释然,而是一种自信。
自信她会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决定。
那双清浅的眸子无论看什么都无端透着一股悲悯,此刻落在她身上,其中的怜悯更甚,像是看着一只如何挣扎都不得解脱的虫子,和它命定的结局。
虞初羽本就承受着来自黑水的恶意, 在这道让她极为不适的视线中,身上的魔气再一次翻涌起来。
熏池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异样, 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心志不坚。”
虞初羽听出她语气中所含的指责,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溢出的魔气, 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在此间的滔天恶念中,她觉得自己尚且能保持神智已经很不容易了。
熏池意识到不对:“修真界内有祛除心魔的功法, 没人教过你?”
虞初羽眨眨眼。
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玩意儿。
也是, 此前她在昆仑巅时虽然修为停滞, 但也没有心魔的迹象,加上那些人对她忌惮, 自然没人特意告知这事, 等后来离开昆仑巅,一心想的就是恢复修为, 更不可能知道了。
正想着, 一只紫色的蝴蝶扇着翅膀从她眼前飞过。
噬魔蝶仿佛来到了自己的舒适区, 在这片森冷粘稠的黑水中如鱼得水。,
虞初羽这才意识到它竟跟着自己进来了。
她伸出手, 噬魔蝶像是认主一般,停在她食指上。
熏池眉峰皱得越紧,带着浓浓的不虞:“竟同这些污秽之物为伍,你这是在自甘堕落。”
“为何?”虞初羽抬起头。
“这是魔物!”
虞初羽:“它产自魔界,自然是魔物。”
熏池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异端。
虞初羽将她的眼神收入眼底。
早在得知主封印设在魔界时,她就有所察觉,眼下更是肯定,熏池对魔格外厌恶,或者说,她厌恶一切“不纯”的东西。
显然,在她眼中,魔就是不纯的代言词。
“魔界是三界之一,魔也在众生之列。你不是神祇吗?神祇也会将生灵分作三六九等?”
熏池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不过是残次品罢了。”
一阵沉默中,虞初羽毫无征兆地问道:“得知夫诸的死讯后,你有一点难过吗?”
熏池:“自然是有些不舍得的……但它太不听话了。”
虞初羽听完她后半句话,脸上露出一抹轻嘲:“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自己,才是那个残次品?”
一个独断专行而又凉薄无情的残次品。
熏池仅是用那清浅的眸光看着她。
虞初羽垂着眸看向底下的画面。
就在他们说话期间,阵法已经画完了。
一切准备就绪,余尽辞从佛子手中接过千丝缕。
熏池脸上平静无波。
一时间,二人周遭静得出奇。
身处现场的洛锦终于按捺不住了,眼见一个两个无动于衷,干脆自己上前阻止。
然而没等她接近就被佛子拦了下来。
幽霁不知道也不关心他要做什么,只是站在一旁抱手旁观,试图从满室的气息中寻出虞初羽的方位。
红色的丝线从余尽辞朝下的掌心中垂下,根根分明,没等落在地面便消失在半空,发出轻微的晃动,像是被另一头的东西牵引。
一时间,三界内无数红色丝线铺天盖地地从天空垂下,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只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源自灵魂的震颤。
一个红衣小姑娘坐在山脊顶端,托着腮双眼惊艳地望着天上垂下来的红线,感叹道:“还挺漂亮的。”
在她身下的山谷内,看着天空出现又一个异象,尚且笼罩在黑雾阴影下的幸存者们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发出阵阵不安的骚动。
男孩身形笔直地站在她身旁,垂着眸掠过底下一张张惊恐的面容,缓缓收回视线,抬头朝天空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紧接着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声。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俩傻娃子,都什么时候嘞,还乱跑!”
小女孩转过头,发现是那个回家途中发现他们落单,硬将他们一同捎来的老婆婆。
她笑嘻嘻地指着天空,学着对方的口音道:“阿婆,你看天上下红线嘞!”
老婆婆看得心惊胆战,本不利索的腿脚竟几步来到她身边,快速拍下她的手,嘴里连忙念叨着:“仙人莫怪仙人莫怪,小娃子不懂事嘞。”
她一连重复了数次,正要放下心来,又听见小姑娘开口:“天上哪有什么仙人,拜她还不如拜我嘞。”
老婆婆差点被吓得心梗,一连“呸”了好几下。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说完转头瞪了小女孩一眼,去拉二人的袖子,“小泼猴胡说什么,回去了。”
两人跟在她身旁,小女孩这时候倒有了几分乖巧的模样,仿佛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
山谷内的人在最初的骚乱过后,此刻都躲回自己的家中,在地窖内瑟瑟发抖,因此路上格外空寂,再加上漫天数不尽的红线,显得莫名诡谲。
路过一个小巷时,小女孩瞥了眼里头倒在地上的人影,歪了歪脑袋,指尖动了动。
走之前,送姐姐一个礼物好了。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心情又好了几分。
玄雾将她的举动收归眼底,朝里头扫了眼,很快便收回视线,并没有什么反应。
等回到家,老婆婆打开地窖,率先下去,转了一圈确保没有什么蛇鼠虫蚁后,又慢悠悠地爬上来,朝二人道:“快进去吧,里头有些黑,小心一点。”
小女孩探头朝里面扫了一眼:“这么小?”
老婆婆笑着说:“呆你们两个小娃子还是够的。”
小女孩:“那你呢?”
老婆婆摇了摇头:“我年纪大了,在上面守着你们就好。”
“麻烦,还不如杀了。”小女孩低声说,没等对方开口,一挥手,直接让她晕了过去。
紧接着,一道灵力托着人轻轻地放到地窖内。
玄雾率先转身:“走吧。”
“嗯。”
余尽辞脸色一片惨白,仅仅是催动千丝缕,他就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几乎要耗尽。
他的脸色越白,手下的红线越密,像是无数无法摆脱的傀儡线,但被操控的对象却逆反过来。
因果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妄为的,何况他想改的,是整个三界的命轨。
虞初羽看着自他眼耳口鼻中溢出的鲜血,指甲不知不觉中嵌进手心,粼粼魂光代替血液顺着指缝溢出,痛得她有些麻木。
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
亲情与她而言,本该是极遥远的东西,陌生而冰冷,是水幻想出来的月亮。
虞初羽迈开步伐,踏着虚空朝下一步步走去,
从寒川出来时起,她便决心做个自私的人。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凭什么要有拯救苍生的襟怀?
苍生会随时放弃她。
善变的人,冷血的妖,残暴的魔。
她本该无动于衷的。
虞初羽走到幽霁身后,抬起手轻轻抱了抱。
灵魂触摸不到实体,此刻,她却能感觉到身前传来的温度。
粘稠而又湿冷的恶意依旧拉扯着她的灵魂,但也衬托得眼前的生命更加鲜活。
她想,她确实做不到拉所有人沉沦。
幽霁若有所觉地抬头,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环视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脸上不禁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手不自觉地落在胸膛位置,在那里,底下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从身旁传来。
幽霁抬起头,只见余尽辞面无血色地倒在地上。
那些怪异的红色丝线依旧浮在半空,在它身前,一道虚幻的人影缓缓浮现。
“姐姐?”幽霁睁大眼。
偌大的恐慌在心头炸开。
其他人只看见余尽辞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幽霁出声,顿时愣怔在原地。
幽霁快步上前,伸出手,却直直从她身体里穿过,抓不住分毫。
“你在做什么!”
虞初羽没想到他能看见自己,对上他的视线弯了弯眼眸,最终闭上双眼。
“别!——”
幽霁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魂体没入红色的丝线中,几乎目眦欲裂。
瞬息之间,此前种种画面在眼前划过,他突然想通了其中关窍,毅然决然地朝千丝缕扑去。
然而,本该是实体的红线却突然变得可见而不可及,直接让他扑了个空。
他不知道的是,那庞大的因果之力在找到承载主体的瞬间,便倾泻而出,千丝缕不堪重负,直接溃散。
虞初羽只觉得仿佛有无数细刃没入她的灵魂,将她从里到外绞得稀碎。
所以的感官退去,只剩下刻在灵魂上的漫长而尖锐的疼痛
她终于还是走向了她既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