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60
梁翊愣了半天, 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铁川突然对陆筠道：“你家族那边是不是在等你回去讨论?交代呢？印晨风今天对你下药的事，确实?值得研究研究。”
“啊？”陆筠一愣，这怎么突然转到他这边来了。
孟铁川道：“今天出了这么多?状况, 波及到你们狼族, 你叔父可能晚上都睡不着觉。”
陆筠想了想：“那我赶紧回去，把情?况跟他们通报一声。”
“好的。”孟铁川应得很?痛快。
陆筠这下就?明白?了，他试探问：“太晚了，那我今晚先不回来了, 行吗？”
“行。”孟铁川仍旧应得痛快。
“好吧。”陆筠心里?有?点惋惜，他对梁翊的情?况还是很?好奇的, 尤其负心小鸟的故事, 听不到真相实?在是太遗憾了。不过梁翊那一脸蠢样, 估计真相是啥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刁局让明早开会，我明天过来接梁翊。”
“好的。”孟铁川把陆筠送到门口, 看着他骑着摩托车走了, 这才转回来。
山坡上, 梁翊抱着猫坐在秋千上, 一脸深思。孟铁川走过去, 坐在她身边。
梁翊道：“你上回提到小乌鸦, 是说她是你的朋友, 但是她不告而别。”
“我故意这么说的。”孟铁川道：“我想着那个被冤枉的小乌鸦说不定?会生气跳起来反驳我, 就?像刚才你反驳我那样。”
“所以到底是不告而别是真的, 还是我跟你约定?会回来找你是真的？”梁翊转头看着孟铁川的眼睛，小声问。
“你约定?会回来找我。”孟铁川也看着她的眼睛，“这是真的。”
梁翊张了张嘴, 又闭上，而后又道：“可是, 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第一次知道有?鸩鸟的存在。”
“是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以为你是鹰。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是鸩鸟。”孟铁川道。“所以我确实?是在你被白?局指派来见我的那天，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鸩鸟，而不只是在传说里?。”
“那就?是说，你在人类城就?见过我的真身？”
孟铁川笑了笑，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是呀，你飞进园子的时?候是只小乌鸦，但是没坚持半天，你就?变成真身了。幸好那时?是在林子里?，不是游客游览区，没人看到。我好心帮了帮你，把你变回小乌鸦。你没察觉，以为是自己又变回去了，在那儿跳来跳去高兴，自言自语说没问题，刚才只是小意外。”
梁翊想像了一下这情?景，也笑了笑，是挺好笑的，有?点丢脸。“你听得懂乌鸦的话？”
“是的，还有?麻雀的，鸽子的，鹤族的话也能听懂大?半。”孟铁川道。
梁翊抿抿嘴：“麻雀、鸽子的我也会，但我最熟的还是乌鸦的。”
孟铁川点点头：“所以你选择变身乌鸦。”
“我常跟宛宛一起玩，变成乌鸦一起活动，而且乌鸦很?常见，变成乌鸦最稳妥。”梁翊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并没有?那时?的画面，她便又问：“我后来是怎么跟你交上朋友的，我们居然还能聊天吗？”
“你后来又变回真身两次，然后我发现原来是因为你受伤了。山林里?还挺多?草药的，我就?帮你找了草药，还帮你再变回小乌鸦。你那时?候才发现自己露馅了。你非常惊讶，可能也有?点害怕吧，反正你就?跳脚，用乌鸦那大?嗓门叫「你是妖怪，你是妖怪」。”
梁翊忍不住笑出了声。
孟铁川见得她笑，便学着她的语气：“你才妖怪。”
梁翊笑得更大?声：“你当时?肯定?是这么叫，嗯嗯嗯嘤嘤。”
孟铁川看着她的笑容，为她拨了拨拂到脸上的短发：“所以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梁翊的笑容没了，“我脑子里?记着的是另一个版本。”
“是什么样的？”孟铁川问。
梁翊仔细想了想：“我记得执行任务受了点伤，我挺累的，还有?些饿，然后我看到一个漂亮的园子，有?山有?树有?池子，还有?很?多?玩具，有?只大?熊猫在给游客扭屁|股跳舞，游客很?开心，大?熊猫也很?开心。那些有?些乌鸦和麻雀，在地上啄吃的。我当时?化身乌鸦，就?飞下去了。”
“嗯。”孟铁川点点头，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住了一段时?间，一开始挺融洽的，我跟着其它鸟一起混吃混喝，那熊猫的伙食很?好，窝头、水果管够，有?它吃的，就?有?我们小鸟吃的。有?时?候我们还能跟那熊猫一起玩，我还躺在熊猫肚子上睡过觉。后来可能它觉得烦了，也有?可能发现我不太对劲，就?驱赶我，用爪子拨我，扑我。我薅它的毛，还啄过它尾巴。就?诸如此类吧。最后就?是闹得不太愉快，我就?走了。”梁翊越说越小声，这些记忆如此真实?，令她回想起来还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得罪过妖王，她还因此向白?局推拒过给妖王问话的工作。
梁翊道：“我还记得，我后来看新闻，看到人类城那只大?熊猫被抓回审判，我才知道那熊猫是妖王。嗯，当时?的说法是前任妖王。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它就?是一只普通的大?熊猫。”
孟铁川沉默了很?久，梁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孟铁川好半天才终于开口：“你的这些记忆里?，有?些是真的。”他转头看她：“你确实?薅我的毛，还喜欢挑背上、屁|股上的毛，因为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发现。我猛地转身，你嘴里?还叼着我的毛，就?一副呆鸟样。然后你就?辩解，说你想有?个软软的窝，你不贪心，只要一点点毛。后来我睡觉的时?候，把你放在我的肚子上。你很?开心，后来你困的时?候，如果旁边的环境合适，没有?别人，你会过来用头顶我的肚子，嘎嘎叫，让我躺下做你的窝。”
梁翊眨了眨眼睛，这些场景听起来好温暖呀，可是她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我们是怎么交流的呢？”梁翊问。
“你发现我能听懂你的话，你就?整天说不停，我需要回复你的时?候，就?用爪子在地上写字。”
“那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呢？”梁翊又问。
“我帮助了你，把你的伤治好了，你说很?感谢我，想跟我做朋友。我就?答应了。”孟铁川道：“你就?在我的山林里?住了下来。白?天我需要上班，你也跟我一起去。你挑食，我给你留窝头中间最软的那一块。你叼来了花，非要戴我头上，我给你扯了竹叶做裙子。你在林子里?发现了好玩的地方，会叫我过去玩。我爬上了最高的那个树顶，你非要站我头上。饲养员喊铁仔，快来吃苹果。你就?嘎嘎叫，快去快去，我也要吃。我们俩一起跑。”
梁翊眼眶有?些发热，真美好呀，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好难过。
孟铁川继续道：“你一直陪着我，后来聊得多?了我才知道，你以为我是个没能成功妖化的熊猫妖，虽有?灵智，不能化形，不会法术，被迫在人类城打?工，你打?算救我出去。所以你一直在观察环境，在想办法。你很?认真地告诉我，虽然你只是个小妖，能力?有?限，但你一定?会把我救出去，让我要相信你。我告诉你我并没有?被困住，想走就?能走，你还不相信，以为我只是怕你难过。后来我就?越狱给你看，证明我就?算是个普通熊猫的模样，我也可以跑出去。”
梁翊：“……”著名的越狱事件起因居然是这个吗？
“你还鼓励我说，我们熊猫一族是出过大?英雄的，就?是前任妖王孟铁川。你说我虽然没能完成妖化，但毕竟是孟铁川的族人，到时?让我逃出去后去投奔他，过上好日子。”孟铁川笑道：“我在地上给你写，我就?是他。你就?嘎嘎笑，还啄我两下。”
梁翊尴尬，干笑道：“我好蠢呀，是不是？”
“不是，你很?可爱。”孟铁川靠在秋千椅上，让秋千摇了起来。梁翊把腿盘了起来，让秋千带着自己晃呀晃。小猫宝宝不愿意跟他们呆一块，跳了下去。
孟铁川道：“你陪伴我的那段日子，时?间虽然不长?，但对我很?重要。我那时?候，挺迷茫的，你帮助了我。”
“啊？”梁翊吃惊：“你迷茫什么？”
孟铁川道：“我不是被迫在人类城熊猫保护中心当熊猫的，但我是被迫当上妖王的。”
梁翊好奇地看着他。
孟铁川也看了看她，温柔笑笑：“我不适合做领袖，我也不喜欢这份工作。有?太多?需要花费心机的事情?，太多?违背我意愿的决定?，如果我不是妖王，我根本不必理?会这些。他们总说我任意妄为，其实?我已经?很?克制了。我跟万丈不一样，她是在领袖家庭出生的，她从小接受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位好领袖的教?育，她为接任妖王之位做了一辈子的准备。我跟她都很?无?奈，因为我是超级英雄，人气太高，那个时?势之下，如果我不是王，就?没人有?资格成为王。没有?王的号召，移居盘古星的计划就?不能这么顺利。所以我只能为王。”
梁翊问：“难怪大?家移居盘古之后，你就?赶紧把妖王之位让出来了。”
孟铁川点点头：“这是我跟万丈说好的。她明白?我的苦恼，我也理?解她的失落。我们俩的目标是一致的，也一起做了很?多?努力?，传位之前，我们把妖盟各个重要高层都说通了，百人签署没有?问题，我才离开的。我离开一来是休息放松，想想将来，二来是要给万丈留出施展能力?的空间。如果我留在这里?，她总被我从前的那些荣誉掩盖，不太容易展开工作。”
“你休息放松的方式就?是去人类城装熊猫呀？”梁翊问。
“因为我就?是一只熊猫呀。”孟铁川笑，“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我就?是一只普通熊猫会怎么样，那是怎样的生活。人类的生活我过过了，妖类的生活我过过了，凶兽的生活我也过过了，但我就?是没过过正常熊猫的生活。而且那时?候我得让别人找不到我，人类城熊猫保护中心就?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谁也想不到前任妖王会在那里?打?工。”
秋千晃呀晃，梁翊有?些累，她靠在孟铁川的肩膀，孟铁川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当熊猫挺开心的。大?家对我很?好，我也总能让大?家高兴，看到那些人类的笑容，我就?想到我母亲，她一定?也会笑的。她超级喜欢熊猫。”孟铁川道。
“谁会不喜欢熊猫呢？”梁翊轻声道。
“可是熊猫的寿命比人类还短。”孟铁川道：“我当普通熊猫只能当十多?二十年，然后我要做什么？我不知道。”
“那我怎么帮助了你？”梁翊问。
“你不是策划要帮我逃跑吗？你为了说服我鼓足勇气出去体验新的生活，帮我规划了未来。”
“是吗？我怎么规划的？”梁翊太好奇了。
“你说我可以当一个熊猫学者。”孟铁川道：“你当时?说，你看呀，你虽然不能化成人形，可是你的智商很?高，会写字，自学成才，若是有?老师教?导，你肯定?能有?大?学问。你说我应该去读书，妖之城那里?全是妖类，不会嫌弃我的，那里?有?专门针对妖类的课程，我好好读书，日后可以成为一个学者，做研究，写书立著，将知识再传播出去。”
梁翊一愣一愣地：“我就?是这么忽悠你的？你还被我说动了？”
孟铁川道：“我想像了一只大?熊猫脸上架着眼镜，书桌上摆着一堆书，对着电脑敲键盘的样子，还挺帅的。”
梁翊哈哈大?笑。
孟铁川也笑，笑完了，他认真道：“其实?当时?浮现我脑海的是我母亲的样子，她就?是一个优秀的学者啊。我也很?喜欢动物，我确实?也很?有?学识，我对人类、妖类都非常了解，我心里?也有?一些想研究的课题，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一名学者？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梁翊坐直了，看着他，想象了一番他做研究的样子：“那样真好呀。”
孟铁川看着她眼里?发光的样子，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可不是，你当时?虽然只是乌鸦，但你也这么说。可是后来我证明我没有?被困，我是自由的，你却要走了。你说既然我不需要解救，我也不着急出去，那你先回去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就?回来找我。我写给你看我不高兴，你保证说你不骗我，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你还要陪我实?现我的梦想，你说我不能妖化，会被人欺负，你肯定?得为我撑腰。”
“然后我一直没回去？”
“是的。”
梁翊沉默许久，她回想她奉命去见孟铁川那天晚上：“你吃错药那天，你要查验我的身份，结果看到了我的真身照片，你就?知道是我了，对吗？”
“我看到你人形的样子，我就?知道是你了。”孟铁川道：“所以我才要用身份扫描器扫一扫，确认一下。果然是你。”
梁翊再坐直了：“你见到我人形？”
“你离开的那天，化成人形回来，站在游客群里?。隔着玻璃看着我，你拿着一只苹果对我笑，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猜应该是你。你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我过去用熊掌跟你贴贴。你把苹果抛高，扔过琉璃墙丢给了我。那是你离开前我们最后见面的场景。”孟铁川道：“我当时?猜，你应该是想让我看到你全部的样子。我当时?认为你一定?会回来的。”
梁翊沉默着，她忽然把脸埋在了膝盖上，她脑子里?浮现铁仔笑着朝她飞奔过来的样子，它高兴地站起来，隔着玻璃举掌贴向她的手掌。
梁翊眼睛发热。
她一直没回去，她甚至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