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多情苦
没了万象宝鉴运转的幻境,瞬间花木凋零,屋舍粉碎,恢复成最初那副破败不堪的模样。
“即便我努力修炼,脱去这张皮囊,变作一个美人,将来还会有比我更美的女子出现,比如你,郑姑娘。”荷娘的手温柔地抚着王子楚覆着白绫的眼,“只要他的眼睛还在,他的眼睛终是会看到旁人,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终有一天,他会爱上别的女人。”
“你终于肯承认了,荷娘。”郑雪吟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王子楚脸上血色尽失。
“你猜到了,对吗?”荷娘低头,如每次亲热时那般蹭着王子楚的侧颈,“我的好楚郎,我不止故意将你推下天渊,你的这双眼也是我亲手所剜。很早之前,我心里头就有了个很可怕的念头,我一直跟着你,直到那日亲眼撞见你被魔宗妖人掳掠,那个念头再也抑制不住。我打伤那几个魔宗弟子,放任你逃跑,又在你看清我的模样前戳瞎你的眼睛。你痛苦不已,当时那种情况下,你只能选择相信我。你双眼流着血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我又是心疼,又是兴奋,因为我知道,以后你都将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疯子!荷娘,你疯了!”王子楚听着荷娘的话,上下两排牙齿控制不住咯咯作响,打心底里生出股寒意。
他的枕边人,他深爱的妻子,撕下伪装,有着这样令人恐惧的一张面孔。
“现在你还爱我吗?”
王子楚喉中干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荷娘胸腔震动,满目含泪,大声笑了起来:“你看,我只是不如你想象的温顺良善,你就不爱我了。哈,你怎能保证,你见过我的样子后,还会继续爱我。”
她将灵力化作一把锋锐小刀,对着王子楚的咽喉就要刺下去:“楚郎,如今你已得知真相,尽情的恨我吧,没关系,我会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你错了,荷娘,其实王子楚早就见过你这副模样,不信你看。”在那把小刀即将洞穿王子楚咽喉时,郑雪吟及时挥出道白光。
霎时有星光点点而落,覆上荷娘的双眼。
荷娘眼底的场景快速变幻着,从妖魔丛生的天渊,切换到了繁华热闹的京州城。
街头,一名瘦弱的少年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所到之处,无人不掩鼻,厌恶躲闪开来。
少年脸上密密麻麻生着脓疮,有些已经破开,流出鲜血,有些则淌着恶臭的黄色液体。
由于体力不支,他怦然倒在地上,半晌,无一人去扶。
头顶的万顷日光明晃晃的,似泼下来滔天烈焰,少年躺在热浪中绝望地想,也好,不如就这样死了,在日光的照射下,灰飞烟灭。
骤然,一只手擎着莲叶罩上他的头顶,浓荫倾泻而下,驱散无边热焰。
那是住在十里荷花坞的卖花女,荷娘。
荷娘生来貌丑,众人看她的眼神无不鄙夷,在她背起昏倒的少年后,行人更是如见瘟神,避之不及。
可荷娘不在乎。
不堪的皮囊下,是一颗简单纯粹的心。那样的她,在少年的眼底,比九天仙女还要美丽。
少年患的病荷娘认得,她将少年背回了十里荷花坞,用针一个个挑破他脸上的疮,再敷上冰冰凉凉的药膏。
直到少年醒来,辞别而去,她始终不知道那布满脓疮皮囊下的灵魂,会在将来成为她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王家小少爷是庶子,自幼体弱,寄养在乡下,受尽了仆人的白眼和欺凌。
那一年,他身患重病,逃出看押他的小院,一个人从乡下徒步到京州,寻找一线生机,却突发恶疾,倒在喧闹的街头。
一个叫荷娘的姑娘救了她。
临走前,他带走了十里荷花坞的一支小荷。
后来,在天渊下,他与荷娘同拜天地,结发相伴,他才发现那一支被他带走的小荷,早已扎根在他的心尖上。
“王子楚愿娶荷娘为妻,今生今世,绝不相负。”画面定格在二人红衣相对的一幕。
前尘往事组成的碎片在荷娘眼底轰然粉碎成齑粉。
“不是这样的,楚郎怎会见过我!”荷娘满目狰狞,瞪着郑雪吟,“一定是你在骗我!”
郑雪吟撒进她眼底的,是贺兰珏的眼泪换来的剧情碎片奖励,她用来兑换了荷娘的番外。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敢相信是荷娘剜了王子楚的双眼。
“她说的没错,荷娘,我早已见过你。”许久未出声的王子楚平静开口,“初初与你相识,我一身恶疾,恐命不久矣,连名字都不敢留下。等我治好病,再去十里荷花坞找你时,你的家人告诉我,你喜欢上一位公子,为他去修仙了。我以为我们有缘无分,再次与你重逢,虽失去了双眼,心里却是欢喜得紧,荣华富贵之于我,从来不及你半分,我是心甘情愿陪你在这里做一对夫妻的。”
“住口!我叫你住口!”荷娘大声喝止着,掌中小刀将王子楚的肌肤刺出一粒血珠。
“你口口声声说爱你的楚郎,却对他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大错已经铸成,你还要执迷不悟吗?”郑雪吟道。
“说我傻也好,蠢也罢,到了此时,我竟对你生不出一丝恨意。”王子楚扯下覆眼的白绫,转头对荷娘叹道,“当初,你并不介怀我满身脓疮,对着那样糟糕的我犹能伸出援手,可见你并不是宥于外表的庸俗之辈,若我以貌取人,岂不是配不上这样的你。”
荷娘自卑于相貌,成婚后,不止一次说起自己生得丑陋,引得王子楚愈发怜惜,每每王子楚表示自己并不在乎她的模样,她只伏在他怀中暗自冷笑。
她从不相信他的话,从小到大,她接收过太多恶意,像王子楚这样嘴上说着不在乎,背地里和同伴嘲弄取笑的并不少。
世人不单以貌取人,还十分伪善。
“楚郎,是我对不住你,可我执念已生,困于苦海,无法自渡。”荷娘仰起脸来,泪珠滚滚而落,“我已无颜苟活于世,亦不忍心留你一人在这世上,将来再去爱别的女子,楚郎,你这么爱我,可愿随我而去?”
郑雪吟等人俱是面色惊骇。
到了这一步,荷娘还是要与王子楚同归于尽。
不等王子楚作答,荷娘掌中的短刀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荷娘手中动作滞住,缓缓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胸口。
染血的长剑穿过心脏,半截在外,滴滴答答淌着血。
荷娘松手,栽倒在地,露出她身后握着剑的苏解铃。
苏解铃刚刚醒来,表情呆滞地迎向简言之的目光:“师父,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暗算我们……”
话没说完,苏解铃双眼闭合,再次昏了过去。
“荷娘,荷娘。”这一番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王子楚率先反应过来,扑倒在地,一寸寸摸索着,将浑身是血的荷娘拥入怀中。
指尖触到荷娘胸口的血窟窿,王子楚终于失控,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谁让你们杀了她的!谁让你们杀了她的!”
荷娘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
王子楚的眼眶大颗大颗淌着泪,痛苦一寸寸爬上他的脸,哪里还有那年七夕灯会上翩翩公子的半分风雅。
荷娘摸着他的脸颊。
就是这张脸,误她一生。
“楚郎,楚郎。”荷娘不甘地唤了两声,唇角溢出血痕,突然面露狠色,两指弯曲,将自己的双目抠了下来,“罢了,楚郎,我还你双眼。”
王子楚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双手摸到荷娘血淋淋的眼眶,如遭雷击。
再伸手去探,怀中的荷娘气息已绝,一动不动了。
“荷娘!”王子楚仰面发出悲怆的痛哭。
*
修仙之人有秘法,可以替人换双眼,荷娘剜下的那对眼珠子被郑雪吟收起,一起带离天渊。
有万象宝鉴的庇护,几人顺利回了王家。王老爷让精通医术的丹修替王子楚换眼,半个月后,王子楚双眼复明。
王老爷十分感谢郑雪吟几人,如约奉上万象宝鉴,还准备了十万灵石的报酬。
离开王家那日,郑雪吟再次见到王子楚。
王子楚的眼眶中盛着荷娘的眼,目光毫无杂质,一一扫过前来辞行的四人。
“抱歉,诸位,那日是王某失态。”王子楚指的是他们救下他,他却指责他们杀死荷娘一事。
“丧妻之痛,可以理解,王公子至情至性,但愿你能早日走出伤痛,重新开始。”简言之拱手,“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山长水远,我就不送诸位了。”
“王公子双眼才好,理当好好休息。”
“荷娘的尸身被盛于冰棺,明日将送回十里荷花坞,你不去看一眼吗?”临走前,郑雪吟好奇问道。
“不了。”王子楚摇头,望向白瓷瓶中插着的一支含苞待放的粉荷,如见故人,“就遂她所愿吧。”
走出王家,四人决定先在京州逛一逛,再去找琉璃净玉瓶。
琉璃净玉瓶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鲛人族,鲛人幼年没有性别,成年后可自行选择是男是女,一旦选择性别,就再也不能更改。
楼少微的得力管家绮罗夫人体内就有鲛人的血脉,没有记错的话,她是雌雄同体,可以一直变换性别,不受此限制。
而那位上岸的鲛人在遇到心上人后,自行分化为女子,跟着心上人回到深宅大院,成为他的妾室之一。
人类的规则不同于海底,被困在深宅中的女鲛人很快就厌倦了后宅的倾轧算计,带着琉璃净玉瓶消失在海上。
鲛人不能在岸上久待,上岸的鲛人必须断去鱼尾,化出双腿。断尾的鲛人不再被大海接纳,强行入海,会淹死在海中。
没有人知道那名女鲛人去了哪里,见过她的人说,她是乘着一条小船消失在海上的,那天的雾很大,傍晚的时候海边还掀起狂风巨浪,小船不结实,恐怕早已葬身在海底。
“这么说来,琉璃净玉瓶很有可能跟着那名女鲛人沉入了海底。”郑雪吟托腮道。
“我们要下海吗?”苏解铃问。
“等你的伤好了再说。”简言之揉了下苏解铃的脑袋。
那日天渊入口他们被天雷所伤,跌入血藤林,苏解铃为保护他受了不轻的伤,直到杀死荷娘,离开天渊,苏解铃都是半昏迷的状态,一路被简言之背回去的。
“简兄说得对,糖糖,你都瘦了,要好好修养一阵子。”郑雪吟道。
苏解铃在天渊下面撞到了脑袋,根据大纲中提到的设定,她距离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不孤山悬铃宫女君不远了。
有好戏看了。
郑雪吟抓了把瓜子嗑着。
林听当初跟她提过,这本书唯一的床戏就是主角的,女君恢复记忆后,直接将简言之掳回悬铃宫,做了自己的男宠。
也是在这里,男主和男二分道扬镳,各自走自己的剧情线。
郑雪吟瞥了眼身侧的贺兰珏。
可惜她身为女三号,只能跟着男二走剧情,不能亲眼目睹这么刺激的画面了。
京州人大多都是商贾出身,街头铺子林立,货品琳琅满目,郑雪吟四人在酒楼吃过饭,就在街边逛了逛。
“师父,前面有卖糖葫芦的。”苏解铃揪着简言之去给她买糖葫芦。
郑雪吟不远不近跟在贺兰珏身后。
少年长身鹤立,一袭淡青色长袍罩着雪白锦缎,腰间佩剑,马尾高高竖起,英姿勃发,意气风流,引得不少人偷偷打量。
郑雪吟甩着袖摆,大摇大摆跟了上去,用手去勾他垂在袖中的尾指。
贺兰珏侧目望向她。
郑雪吟握住他整只手,用的还是十指相扣的握法。
那在暗处偷瞄贺兰珏的怀春少女们,无不面露失落之色,又瞧着郑雪吟生得雪肤花颜,与少年站在一起,着实是一副天作之合的养眼画面,忍不住多看几眼,慨叹造物之灵秀。
苏解铃买了六串糖葫芦,师父和阿吟、贺兰公子一人一串,她一个人三串。
“师父,给。”苏解铃将糖葫芦递给简言之,却发现付完钱的简言之双手抱怀,饶有兴趣地盯着前方。
苏解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郑雪吟与贺兰珏并肩走着。
郑雪吟一时伸手去拽贺兰珏的发尾,一时去扯他垂在身侧的袖摆,末了,还拿起摊位上红配绿的大花纹粗布放在贺兰珏身前比对。
不知说到什么,郑雪吟伏在少年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从头至尾,那皎月般清冷的少年都只是任她摆弄,眼角甚至隐含一丝娇纵的意味。
“师父,阿吟和贺兰公子他们两个好像在……”苏解铃反应再迟钝,也看出来了郑雪吟与贺兰珏之间暗暗擦出的火花。
“嘘。”简言之笑眯眯地打断苏解铃的话,“极乐宗擅弄风月,明心剑宗断绝情爱,天生的死对头,何尝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