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小王女
启珩简直难以想象年幼的灵越亲眼目睹双亲惨死, 王宫陷入火海,子民被屠戮,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
他抿紧着唇角, 内心不禁生出怜悯之情,想要伸出手安慰灵越, 将将伸到她面前, 就被她一巴掌无情挥开。
揉着打红的手背, 他苦笑连连,真是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
灵越勾唇,怪异的笑容渐渐扩大, 笑得肩头轻颤, 双眸凝聚着一抹猩红,藏着癫狂。
“什么行猎之际心怀慈悯放过孕鹿, 得来鹿衔仙草以报恩,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胡诌的瞎话。”
火, 到处都是火——
火和血,浸红了月亮。
“我永远都忘不掉生辰那日,利昭带领死士攻破王宫的大门一路杀进主殿, 将王宫所有人绑在大殿之上,死士持着刀一个接一个的斩杀示众, 逼迫着母亲交出王室的仙术秘籍。”
众人的悲嚎充斥耳膜,灵越睁大了眼,模糊的眼前是一幕幕的旧日之景,她死死咬着唇瓣, 克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他们是疯子!
单单杀人很无趣, 死士又从人群里拎出一名漂亮的宫娥, 将她丢在地上……
有好多人狞笑着压了上去撕扯她的衣裳,碎布掉了一地,刺耳惨叫从高亢至嘶哑及至没了声息。
一边杀人,一边蹂躏,地狱的恶鬼哈哈大笑着实施暴行,处处是罪恶,是痛苦的炼狱,血的味道交杂着古怪气味刺激得许多人当场作呕。
利昭在猖狂大笑。
“母亲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惨遭屠戮,她交出了秘籍期望换得止戈,却低估了利昭的狠心。他怕母亲会上书大应求来援兵反制渤海国,所以命令死士将一罐罐火油泼向王宫的每个角落,纵火焚烧,连绵的火海吞噬了无数生灵,国中子民哀嚎震天,换不回一点怜悯。”
那一夜,恢宏的王宫成为了一座巨大熔炉,无边无际的火海在疯狂蔓延,梁木轰然坍塌,琉璃瓦碎落成渣。
幸存的人被围困于火中,惊恐嚎叫响彻云霄,包裹着火焰的躯体挣扎扭曲,像是一场献祭之舞,以付出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火海之外,我母亲的表妹亲眼目睹这一切,居然畅快大笑,投入利昭的怀中。是她……她当了细作出卖吴明国,在国中的水源地投入狼花毒压制了所有人的术法,同利昭里应外合,意在只传王室嫡系的仙术秘籍。”
“母亲从未苛待过那个年幼就丧失双亲寄居王宫的表妹,没想到许以无限尊荣,都养不熟这个白眼狼。”
获悉前因后果,启珩已从震惊中恢复平静,“所以,你那么恨雎夫人。”
灵越指着自己的心口笑了,“我这里全是恨,装得满满当当。”
她的眼睛很黑,黑到如临深渊绝境,不见丝毫光亮。
那时她真的不明白,为何过一个生辰会变成这副样子。
屏风外,死士到处搜查着小王女的踪迹,离榻侧狭小一隅的藏身之处愈来愈近。
风助火势,一路燃进殿内,火舌舔上织金帷幔,一块燃着的布料直直坠落,背脊处乍然袭来的灼烧,疼得无以复加。
她战栗着张口咬住怀中的布娃娃,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鼻尖闻到焦肉的味道。
年幼的她忍着剧痛,最后看了一眼殿中至亲的尸首,掩紧口鼻拼命逃窜,分不清脚下曾绊倒在谁的尸体上,记不得流着泪从血泊里爬起过多少回。
印象里只有火海照亮天上的一轮孤月,她抱着娃娃避进花丛间,躲在尸体下,藏在幽暗的假山背后,拼了命跑在王宫迂回的长廊上。
除了溅染鲜血的花草,还有成堆的尸体,身后死士不紧不慢地脚步声和谈笑声交织入耳。
高高在上的小王女,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被死士逗猫逗狗一般戏弄着,他们冷漠的观赏猎物濒死之际的徒劳挣扎。
她一路跑啊,跑啊……
盼望着能有人来拯救她。
母亲给她缝制的娃娃被丢在了逃跑时的路上,她想要搏得一线生机,推开一扇小门,寻到里间最靠近墙壁置放着的一个大瓮,她推开木盖跳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挪正木盖,死死捂紧嘴巴,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
四面漆黑包裹着小小身躯,她的眼泪和汗水止不住的流,紧闭的双眼在颤抖,祈祷着有一丝希望能够降临拯救她。
她以前总爱和阿耶玩捉迷藏,躲进堆满杂物的阴暗房间,等阿耶笑着认输后,她兴高采烈的跳出来跑去告诉阿娘。
阿耶好笨,阿耶输了。
每一次玩捉迷藏,阿耶都是故意让着她,讨她开心,但是这次不会再有人让着她了。
头顶有一缕光照射进漆黑的大瓮,她抬头看见了死士手中滴着血的寒刀。
还是输了。
刀上的寒光并不是她心中希冀的光。
或许,很快就能见到阿耶阿娘了。
她不再哭泣,心里得到奇异的宁静。
真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感到惧怕,不会胆怯,因为阿耶阿娘会护着她,会赶跑那些坏人。
望着寒刀挥下,她听见了利刃捅进血肉的声响,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并未来袭,死士在她的目光里直挺挺倒下,面上还有残存着惊愕的表情。
大长老抽回了冷剑,剑尖滴落下的血洒在了她的面庞。
很热,热到极致又变成一片冰冷。
殷红的颜色,黏稠的腥味,都无比美好。
对于她来说,那种感觉非常舒服,好像一种有催化作用的药物,从里到外滋养出生气,使她骨子里的寸寸血液都在沸腾,憧憬着再次体会。
最好是亲手去操纵……
这一夜的雨下了半宿,直至天明才停,鱼肚白的天际透出熹微的光,清晨的风中裹着凛冽冷意,空气倒格外清新。
使女垂首捧着收拾停妥的盥洗之物及盘盏有序退出房门,轻轻地关好门。
房内,坐在燕几后的启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抿着茶,眼神发愣,显然是在魂游天外。
此时,门外一个穿玄青色劲装的男子,踩着长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燕几前行了一记抚胸礼。
“卑职已按您说的准备好了王妃归宁要携的礼,马车也已在别苑外等候。”
“嗯。”
启珩漫不经心地一应,目光兜兜转转瞟向了屏风后面隐隐绰绰的人影,眼中有片刻凝滞,直到耳边再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又抬目瞧了一瞧。
这一瞧,便再也挪不开眼。
灵越双手交叠于腹前,姗姗而出,云鬓间金花冠坠下流苏,轻微晃摆着,面孔含着淡淡笑意,眼尾上挑,蕴了一抹浅绯色,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她下身着了一条绛色缕金卷草纹单丝碧罗笼裙如流云般荡开,露出足上的镶珠锦履,上身外罩同色联珠纹大袖衫,不足一握的腰肢上挂着玉禁步,臂弯间挽着鹅黄帔帛,行走之间禁步的碰击声几近于无。
见状,玄青色劲装男子向她恭敬行礼,“属下拜见王妃。”
“免礼。”
启珩不错着眼珠直勾勾将灵越盯住,敷衍地指了指自己的侍卫。
“介绍下,这是我的侍卫泓姜,往后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只管差遣他去做。”
“嗯,既准备好了,便启程罢。”灵越好整以暇道。
闻言,使女素窈和珈蓝立马一左一右围上前去,要服侍主子穿鹤氅。
入了秋,在外面行走终归要穿得多些御寒。
“我来。”启珩及时止住人,极其自然且熟练地拿过素窈臂弯间搭着的鹤氅,亲自替灵越穿戴,系好前襟带子,又极其自然的伸手替她正了正鬓边玉簪。
他流连的眸光泛着一片柔软,一下子没忍住见到美人便生出的调戏之心,手指停在她的耳垂轻轻摩挲了一下,挑逗暧昧的意味十足。
灵越撩起眼皮,冲他笑了下。
“夫君,我们走罢。”
马车上——
车轮辘辘行驶过繁华街市,一壁之隔外的人群嘈杂声不断,传进闭眼假寐的启珩耳中,徒惹得他心烦,眼风溜到了对面危坐着的灵越,不禁暗暗咬了咬牙,晦暗脸色更隐隐显出些微铁青。
真真是悔!
美人倾城一笑的背后全是算计啊!
调戏美人付出的代价,居然是被神不知鬼不觉下了一把酥筋散。
灵越端详着启珩难受的模样,嘴角轻扯出嘲讽的弧度。
浑身恍若没有骨头一般倚着车壁,面孔发白,手脚尚有几分飘飘然的虚软,同扶不上墙的烂泥无异,跟风流潇洒不沾半点边。
“又酥又麻又痒的感觉是不是很舒爽呢?”
不说则已,一说他身上越来越酥麻痒。
“你!”
启珩气急,忿忿不平地瞪圆眼,眼神却是飘忽不定,悄悄蹭了蹭手。
他不就是动了点色心,借着穿鹤氅的工夫,手脚有点不老实,也不至于下药来对付他。
“我什么?”灵越冷声诘问。
她倒要看看,这厮要如何争辩。
“你……”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能心胸狭隘和小女子斗气,启珩憋红了脸,识相的转了话锋,“今天穿的衣裙真好看,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绛色。”
不吝的夸赞摆明是认怂。
灵越轻嗤,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绛色不光好看,更接近鲜血的颜色,见之快意且舒服。”
会暂抚蠢蠢欲动的嗜杀之心……
她垂眼捻着衣袖,说话时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可是,那抹笑容映在启珩眼里,却是噙着森冷嗜血的意味。
他默不作声,转头去看帘栊外的风景。
人和物走马观花的闪过,行色匆匆也好,停驻观望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去奔赴实现。
就如同,他与灵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