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雨欲来
朱雀周身燃起了大火, 万物可焚的琉璃神火却伤不到乔胭分毫,甚至在火焰中,她感到如浸泡温泉的暖意包裹着。
第八道玄雷是漫长的, 不仅降临的过程漫长, 持续的时间也漫长。
天雷降下, 乔胭准备好了承受更甚千百倍的疼痛。但是——没有。她没有感受到一点痛觉。
仿佛玄雷只是虚张声势,一点威力也没有。直到她从鸟腹下钻出,看见了正在承受雷劫朱雀。她呆住了,因为现在朱雀的模样, 仅凭凄厉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羽毛如飘飞的柳絮那样片片脱落下来, 血如注涌,玄雷几乎撕裂开身体,跳跃的电弧鞭笞着血淋淋的伤口。
刚才借一滴鲜血立下血势, 就像漱冰秘境中雾楼对雪樱所做的那样。他单方面承受了施加给她的所有伤害, 若玄雷想伤到乔胭,除非他死。
乔胭的视线模糊了,几近哽咽:“你太傻了……”
“流泉君!你要干什么?!”
场地外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高空中念着雷咒的众位长老都被一股强势的气流横扫出去。失去了长老们的持阵,玄雷便隐隐有了闪烁的趋势。正在阵中的朱雀感受到压在身上的桎梏松了, 重燃的琉璃神火将玄雷驱吞殆尽。这股玄雷极为强大,一时不知道是它在吞噬朱雀,还是朱雀在吞噬它。
乔胭:“为什么?”
她在问悬停在上方的流泉君, 后者只是不语,将试图重新结阵的众长老再度荡开。
别说亲女儿乔胭不明白, 杜宝琛等人更是想不明白:“掌门师弟!你这是何意?我等奉命行事, 奉的可是青蛾道君的旨意,你可要想清楚了, 真要为了袒护这逆徒违逆道君吗?”
流泉君冷冷道:“我是掌门还是他是掌门?老子忍他很久了!”
众人都惊呆了,乔胭也惊呆了。这还是那个+期额羣仪屋儿尓企吴二八咦整理更多汁源可来咨询少言寡语!冷若冰霜!连骂人都欠奉的流泉君吗?
“这、这可是你师尊,你如此大逆不道、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杜宝琛长老被流泉君一脚踹下了六道台,长眉白须在云雾中颤叫着坠了下去。
“我大逆不道?荒唐!”流泉君冷笑,“我担任掌门之位二十年,大大小小的事这老不死的都要插一手!明面上我是掌门,实际又有谁是真心听我的?你吗?——还是你!?”
他剑尖所指之处,众长老忆及杜长老的下场,齐刷刷后退了半步。
不是不想反抗,是流泉君的实力有目共睹,当年叠月山上,除了谢行殊,天赋最好的就是他了。不服气的人都被俩兄弟联手从山上揍到山下,此时,连滚带爬过三十三重天的不好记忆又笼罩上所有长老的心头。
其中一位长老颤巍巍举起手来,笑容谄媚又讨好:“掌门说得对哇,这一代执掌宗门的人应该是我们,那些老不死的,早就该退位了~掌门师弟啊,我绝对绝对是站在你——啊啊啊啊啊!!”
他也被一脚踹下了六道台,这一次,飞得更快、更远。
流泉君长剑一扫,蹭然插地,眉心皱起深表厌恶的浅褶:“墙头草!马后炮!我最讨厌小人,你也给我滚!”
他骤然回头,看向不知何时接近的薛雷木,目光煞气凛冽,薛长老眨了眨仅剩下的那只眼,举起双手道:“掌门明鉴,我可没打算劝你。”他唏嘘,“你脾气还是像当年一样差。”
流泉君冷哼一声,朝着刑台道:“小乔,还愣着干什么!”
乔胭立即搀扶起重伤的朱雀,而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天尽头传来:“晏渺,看来这些年来,你对为师积攒了许多不满啊。”
流泉君脸色一变,只见青蛾道君凭空出现,身后还跟着一重天已经退位的上任长老们。
这些不知道有多少岁月的梵天宗老怪物们衣袖齐齐一荡,顿时,一股撼动天地的威压倾轧而下。
一只由精纯灵力构成,巨大无比的手掌出现在刑台上方,刚刚身体一松的乔胭被压跪在了原地,吐出一口血来,更令她心慌的是,她感受到身旁的朱雀气息一窒,接着迎来了死一般的沉寂,连玄雷都停止了摧残他的身体,与他的生机一齐偃旗息鼓。
流泉君挥剑而上,还没杀到他近前,已经与上任长老们缠斗在了一起。其余的长老们皆是缄默,而缄默中,有人高喊一声:“掌门师弟,我来助你!”
薛长老手执雷霆长鞭杀到,梵天宗前后两任,数位长老,不由分说地斗在了一起。在讲究礼仪尊卑的宗内,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两道人斗作一处时,青蛾道君借力缓缓升空,他重新牵起了之前的雷霆阵法,在他浩瀚灵力的加持下,孕育已久的第九道玄雷终于降下。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因巨大的动静而寂然无声,人们耳膜破裂,鲜血直涌,电光莹蓝刺目,雷电之力如一阵烈风刮过每个人的心肝脾肺,麻得浑身血液倒流。
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处在一种眩晕之中。
刑台之上,燃烧着玄雷劈出的蓝色雷火,将一切事物都笼罩在了扭曲的高温中。流泉君脸色空白了一瞬,女儿从小到大,不同年龄,不同神色的喜怒哀乐都在眼前走马灯般迅速走过,他发出一声饱含悲愤的怒吼,一剑将眼前长老断为两半,风驰电掣杀到了青蛾道君的眼前。
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赤色人影从雷火之中出现,在他现身的瞬间,天地忽而罩上了一股恐怖的威压,仿佛有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出现了。
是本该死在玄雷之中的谢隐泽。
青蛾道君坑坑洼洼、被烈火毁容的面容倏然一沉,暗道不妙。他本想以雷劫摧毁朱雀,可没想到多方干涉之下,反而让他吸收了玄雷为己用,连破数境,达到了他一生梦寐以求却不得踏入的玄灵境!
他一袭赤衣,眼眸亦为赤色,魔族的血统彻底爆发,那赤如血色的瞳仁中流转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充斥着狂妄邪佞的杀意!
但与他恣肆的气势对比,他的神态却是极悠闲的,双手负在身后,往前踏出半步,却转眼间到了青蛾道君面前。
与这张由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容对视,一种久违的凛冽攀上他的心头,这一眼穿越了时光,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日赤渊入侵云水境,他也是这样,和自己一手养大却堕入魔道的弟子对视。
“……行殊啊。”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谢隐泽二指并拢,隔着空气,在他眉心一点。
咻!砰!仿佛一只巨大的拍子,把他拍进了后方的山体之中,刹那间山惊林飞,鸟兽奔走,他一人射穿了山体,又从后方穿出,嵌入了另一座山峦,蛛网般的裂缝爬满了整个山壁!
还没来得及反击,谢隐泽重新出现,再次二指点在他的眉心。
砰!咻!砰!咻!
劈头盖脸,毫无喘息机会的出手,让他五脏俱裂,七窍流血,牙齿混着血飞出数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站在仙门顶端,俯瞰整个修真界的老者,如今凄惨得像路边一条乱棍围攻的死狗,狼狈不堪,奄奄一息。
众人看着这一切,死一般沉默。这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战斗。而眼前不断崩塌的山体,意味着他们心中奉若神明的老宗主的陨落。
“错?我没有错,错的是你才对,老不死的。”
赤血瞳仁的年轻男人忽然开口,笑意嘲讽到几乎挖苦地回答。
透过肿胀的眼皮,将两道身影跨越时空重叠,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内心的质问脱口而出。
“你杀朱雀,建法阵,躲避天道苟延残喘,可你的修为还是毫无进展。你死前的痛苦,不过是为多得的二十年赎罪罢了,爷、爷!”
他举起剑,狠狠刺入青蛾道君的右腿,残忍地转动剑柄,将血肉绞得鲜血淋漓,惨叫凄厉,灌入耳中都能看不见这一幕的人想象到是何等的炼狱。折磨够了他,谢隐泽才意兴阑珊地想送他一死,忽然出现一个人,挡下了他的剑。
谢隐泽冷漠道:“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他转动的剑柄,掌心燃烧的琉璃神火,冰冷而目空一切的神情,让人毫不怀疑他能说到做到。
挡在他面前的是流泉君。这个他叫了无数年师尊,却对一切冷眼旁观,佯做不知的虚伪男人。
流泉君眉心紧锁,回之以冷冷的眼神:“子弑父,臣弑君,徒弑师,此乃大逆不道!”
谢隐泽似乎有所醒悟,看了看手中的剑,信手一握,将其碎为齑粉。
“我差点忘记,这是师尊送我的剑。用师尊的剑,送师尊上路,实在不妥。”
他一脚踹开脚下的青蛾道君,然而陡然一转,掐住流泉君的脖子将他贯入山壁,笑语盈盈:“所以,我还是换一个方式送师尊上路好了。”
掐在他脖颈上的五指倏然收紧,仿佛一条巨蟒缠住了脖子,他听见了自己骨裂的声音。
乔胭气喘吁吁跑了许久,终于赶到,看见眼前这一幕,庆幸自己来得不晚,没有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的时候。
“谢隐泽!别杀他!”她扑上去抱住谢隐泽的手臂,却发现那手臂坚如寒铁,任她捶打拉扯都分毫不动。
“他是你师尊!”
“他骗我。”谢隐泽冷冷道,一眼也不看她,着魔般又低声又偏执地重复,“乔胭,他骗我。”
当年柳姬自刎,知情不告的流泉君也是凶手之一。他不是直接害死母亲的人,但明明有能力阻止一切惨剧,却冷眼旁观,在某种意义上来看,更为可恨。
流泉君一动不动,仿佛是个死人一样,没有一丝反抗。
这和原著的情节一模一样。
若说之前的举止,还具有复仇的正当性,可他若杀了流泉君,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会有无数人视他为泯灭人性的魔头,不断攻讦他、讨伐他,在杀死所有反对的人之后,他会用血腥的手段一统仙魔两界,最终落到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
这就是原著,这就是结局。
乔胭双手捧住他的脸蛋,语气恳求:“谢隐泽,你看我,你看我一眼!”
谢隐泽从一开始就有意逃避般,没有看过她,这时才终于将视线落在她的脸庞。
乔胭鬓发散乱,混杂血和灰尘,染脏了她美玉般的脸蛋。他下意识抬手,就像为她擦去唇角的血迹,瞳仁中的杀气和血色一瞬间淡了不少。
乔胭哭了,她哭着说:“谢隐泽,你不能杀他,他是我父亲。”
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那么滚烫,烫得他手指僵硬。
她的眼泪令盘旋心头的旺盛杀意和疯狂,都烟消云散。
流泉君从他手上摔在了地上,发出低声的闷咳,过了一会儿,用嘶哑的嗓音道:“快离开这里,很快其他长老就追上来了,若杀了他们,你就会像你父亲一样,沦为修真界的公敌。”
谢隐泽无动于衷地听着。
顿了顿,流泉君续道,“青蛾道君,我会将他关入天寒狱。没了天谴剑,长生法阵失效,他很快就会死的。”
这时一阵喧哗传来,陆云铮、玉疏窈等年轻弟子和刚才还斗在一块,现在迫于局面已经勉强称和的长老们一齐赶向了此处。
“听到了吗?还不快走,现在最紧要的是离开这个地方,其他日后再谈。”乔胭无奈说道,去搀扶起了地上的流泉君。
她拍着父亲的后背,对自己阻止了一切的发生还有些不切实际感。她看谢隐泽还无动于衷地站着,不由催促:“快走啊,傻子!”
谢隐泽定定看着她,伸出一只手:“乔胭,跟我走。”
这手指骨分明,如青松风骨劲瘦,他的眼眸亮得惊人,像废墟上的花所绽放出的一抹生机,希冀的,炽热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恳求。
乔胭是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失意,难过,痛苦,都只有她在自己的身边。乔胭是属于他的,是师尊给过他的东西中最美好的。
流泉君抓住她的手腕,低声喝道:“小乔!”
乔胭抬头看着他,眼神痴痴,但很轻、很轻地摇了下头。
“谢隐泽,我不能跟你走。”
那只手举了很久,慢慢垂了下去。
谢隐泽离开了。
他离开时,天谴剑嗡鸣不止,将自己从莲花台上拔/出,随他而去,一人一剑,就此从众人眼中彻彻底底地销声匿迹,没人能找到他,没人再见过他。
梵天宗迎来变天,青蛾道君下天寒狱,掌门弟子背叛师门出逃,朱雀王裔再现世间。这些巨变像惊雷,一个接一个炸进修真界,炸得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眼花缭乱。
“梵天宗出此变故,不出意外,很快就会传到魔族耳中。”
“据说隐世佛国的结界最近异动频繁,不知道是不是魔尊出世的先兆,仙门实力衰弱,连作恶的妖魔都多了不少。”
“梵天宗虽然和赤渊,和朱雀王室都有仇,但好歹也是谢隐泽的师门,他这样做,未免太薄情寡义,白眼狼,六亲不认!”
“都是魔族了,还能指望有什么良心?只能说是引狼入室,梵天宗师门不幸啊!”
“山雨欲来,山雨欲来!”
山脚下的镇子,一处临街的茶馆,乔胭垂眸静静喝着茶,将众人的唏嘘都收进耳中。
她对面是玉疏窈,左右是陆云铮和薛昀,众人都听到了那些谈论。
“不知阿泽离开梵天宗后会去哪里,是去赤渊寻找魔族,还是就这样孑然一身当个散修,游历江湖呢?”玉疏窈放下茶杯,眉眼凝着几分思索。
“他不会去赤渊,阿泽师弟对魔族也是素来不喜的。”陆云铮温和道,“更大的可能,是游历江湖罢。”
“反正他肯定回不了梵天宗了,打伤了那么多师叔师伯,哪能容得下他。况且梵天宗和赤渊势不两立,他父亲又是魔尊,以后重逢,怕是要拔刀相见了。”薛昀哼了声,半晌,又哼哼唧唧道,“不过以前梵天宗虽然不待见他,还能算他半个家,现在他师尊也没了,玄源宫也没了……”
看了乔胭一眼,一句话憋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媳妇现在也没了。
从始至终,乔胭都非常安静,后来大家也安静下来,怕提起她的伤心事。小乔那么喜欢谢隐泽,两人如今却处于善恶两道,一位是魔尊之子,一位是流泉君的女儿,曾是结发夫妻,如今却迫于身份,立场水火不容。
喝完茶,吃完点心,众人结账离开茶馆。薛昀还是想不通:“那日谢隐泽带你走,你为什么不愿意啊?”
玉疏窈用剑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啊,还是这么意气用事。小乔若跟阿泽离开,那流泉君该怎么办?他是掌门,不管发生了什么,梵天宗依旧代表了修真界的门面和头脸。掌门女儿跟魔族跑了,叫他人背后如何嘲讽、如何议论?”
“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到了岔路口处,四人各有任务,分作了两拨,乔胭和陆云铮一道,走在摊贩吆喝的路边。乔胭有些走神,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陆云铮没有跟上来。
“师兄?”她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陆云铮,有些疑惑不解。
陆云铮忽然笑了笑:“虽然掌门女儿不应该魔族跑了,但如果是被魔族强行掳走,那就没有办法了吧?”
话音刚落,一匹雪白的骏马从长街尽头飞驰而来,横冲直撞,引得路人抱怨连连,哀声哉道。
“咦,奇怪,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啊?”路边一个梵天宗子弟忽然叫道。
乔胭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骏马和马上身影,那人白马玄衣,腰身劲瘦,飞扬的马尾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她怔愣在原地,心跳陡然加速,忽然明白了什么,看向带笑的陆云铮。
男人策马如风掠过她身旁的瞬间,俯身拦腰一抱,乔胭身体一轻,人已经坐在了他怀中。这时一阵风起,吹掉了男人的斗笠,他的真容暴露于众人眼前。
“是谢隐泽!谢隐泽又来找我们梵天宗的麻烦啦!”
“不能让他带走明珠公主,大家上啊!”
陆云铮一脸困惑地横斜一步,拦在众弟子面前:“奇怪?阿泽师弟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他?”
“你身后的就是!哎呀别说了,都骑马跑远了!”
“嗯?我看着怎么不像,我和师弟从小一起长大,不会看错的,你们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师兄!他真的要跑了!”
猎猎风声吹拂耳畔,世界好安静,安静得除了风声一无所有。世界又好吵,吵得她的脸颊紧贴他的胸膛,听到了血液奔涌,心跳声振聋发聩。
谢隐泽在她耳畔低笑:“我来晚了,娘子受惊了。”
初见的浮棺山,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乔胭在颠簸的马背上双臂紧紧圈住了他的腰:“来得好慢。”
“你还在等我,就不晚。”
无尽的原野和灿烂的阳光都迎面而来,道阻且长,但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