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听人说, 鲛人公主是掌门的明珠。自从在漱冰秘境里受了伤,在槐院住的这小半月以来,就没有过几次清醒时候。
玉疏窈抬头看了一眼槐树。
“不开花了。”她说。
阿倪挠挠脑袋:“师姐, 槐花开在春季, 现在天冷, 寒冬腊月的,自然不开花。”
玉疏窈摇摇头:“我的家乡就在槐京附近,即便是冬天,花也是开着的。”
“师姐, 槐京在哪里呀?我好像从没听过九州有这么个地方。”
玉疏窈很和气地笑笑:“你没听过是正常的, 二十年前人间曾有个王朝,叫做大夔,槐京是它的的王都, 只不过一场大火里和大夔一起覆灭了。”
“那一定是场很可怕、很可怕的大火。”
“不错。听说当年焚毁槐京的大火, 现在依旧在燃烧着。”玉疏窈想起小时候的情景,嗓音很轻,犹如梦呓, “我幼时,总是看见东边的天空是红色的, 奶娘叮嘱我,不可翻越东边那座连绵的山丘。但我还是个小孩,总是不听话, 有一次和族中的兄弟姐妹们爬山,我们爬了很久很久, 终于在登上山巅的那一刻看见了红光的来源。”
“——一场二十年的大火也没有烧尽的王都, 那是地狱一样的景色。我在风中听见冤魂的哭声,那个时候, 心中诞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有足够的实力,我就可以用剑气劈开火海,拯救那些饱受折磨的灵魂。后来我离开家乡,来到梵天宗修行,无论再苦再累,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像鬼一样缠绕着我。”
她尾音轻得像一场回忆,眼神失神,望着眼前的槐树漫画广播剧小说期鹅群衣屋2二齐屋耳拔衣,又像望着别的什么地方。许久,才蓦然回神,看向已经听呆住的阿倪,扯起嘴角笑了笑:“这对你来说一定很可怕吧?抱歉,我不该说这些吓唬你的,从来没人想听,也没人想知道。”
阿倪赶紧摇头,笨嘴拙舌地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师姐,您的家乡也长槐树吗?”
“那里四季如春,槐花永远盛开,阿娘会用糖和槐米给我们包包子吃。”玉疏窈掐了个诀,那是个枯木逢春的小法术,能够让树木长青,不受严寒霜冻。
手指轻轻弹出一团灵气,原本风雪中死寂的槐树像得了琼浆玉液,倏然抖擞,枝叶重新变得翠绿,堆满树冠的积雪也被长出来的嫩芽挤了下去。阿倪被淋了一头一脸,待他手忙脚乱地扫掉脸上白雪,再度抬头,槐树又变白了。
只是这次,是一蓬蓬傲立在寒风中的蓬勃槐花。
玉疏窈走进屋内。屋外新雪初落,屋内被避风保暖的灵气结界牢牢守护着,温暖如春。乌木案几上,来自北溟的安神熏香静静燃烧着,藕色纱幔和珠帘后方,是整块千年梨花木雕刻出的拔步床,影影绰绰的纱幔中,躺着个风姿窈窕的影子。
她惯例先掀了帘子去看乔胭,鲛人公主依旧沉睡着,纤细莹白的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处,丝绸似的长发像水一样铺了满床。
玉疏窈是个女人,还是个从小到大被夸赞惯了美貌的女人。可每次见到公主,她都不由为那绝美的容颜所震慑失神。
难怪阿泽那么冷的一个人,都学会了怜香惜玉,在被道君召去六道台前反复叮嘱:“师姐,小乔娇气难养,这几日劳烦你多照料,若有腾不出手的时候,可以使唤我宫中那只丑鱼怪,情况顺利的话,我会争取早日回来。”
漱冰秘境内两人共患难过一段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里出来之后,二人关系便亲近多了。当时谢乔胭倒在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他脸色比流泉君还差。
玉疏窈便笑他:“阿泽也会疼惜人了。”
被从小看他长大的师姐调侃,谢隐泽面上染了层薄绯,微恼后退半步:“我只是为了向师尊交差。”
“好好好,交差,交差。”
一片槐花飘进窗中,穿纱过雾,落在美人娇滴滴的嫣红唇瓣上。这一幕当真有点惊心动魄的雅意在,都说美人怜鲜花,其实花也惜美人,那片细腻的软白闯过寒肃的风雪,摇摇欲坠落在她唇上,安分了,栖息了。
玉疏窈将花瓣捡走,又意识到自己一身风雪,怕寒气沾染了她,遂走到珠帘外解开斗笠,放下配剑,再转过头时,乔胭已经醒了。
泼墨般的青丝顺着圆润的肩头披泄一床,她有些低烧,脸颊盛开春日灼灼桃花的粉,眼睛水汽氤氲,像罩了一层朦胧的春雨。
“师姐……”她开口,嗓音微哑,“有水吗?”
玉疏窈给她倒了盏茶。她垂眸,盏沿在唇瓣碾了一圈,沾了细碎的水痕。
“小乔。”玉疏窈观她神色,“你兴致不高?怎么了,可是伤处还疼?”
乔胭摇摇头:“无碍……做了个讨厌的梦。”
玉疏窈得知不是她伤口未愈,稍稍松了口气:“梦境罢了,都不是真的,忘掉就好。”
这个梦除了讨人厌外……还叫人悲伤。
乔胭不欲多说,另起话题:“师姐,谢隐泽呢?他去哪了?”
玉疏窈但笑不语,有一种叫乔胭毛骨悚然的微妙慈爱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受不了了再三追问,她才慢吞吞含着笑开口:“阿泽说,你醒来第一句,必定是问他去了何处。我当时不信,还和他打赌来着,现在……哈哈。”
“我……”乔胭一急,就咬了舌头,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总之好像不能让玉疏窈觉得自己在意小boss,要不然就输了一样,“我在意的人可多了,我还想问陆师兄,想问掌门,想问小奔,连宗里的狗我都要过问两句,他?哼,排个末尾罢了!”
她沉浸在一股脑的怒意中,没注意到提及“陆师兄”三字时,玉疏窈的神色微妙地凝滞了一会儿。只不过恢复得很快,没叫乔胭察觉端倪。
“阿泽被青蛾道君召去六道台了。”
青蛾道君是流泉君的师尊,梵天宗的上一任掌门。
原著中,他出场靠后。在流泉君被徒弟弄死后,青蛾道君率领早已云游归隐的上一任长老们出现在宗内,试图制服这个扰乱仙门、闯下弥天大祸的徒孙。只不过没撑过两百字,和他的老伙计们手拉手串成了葫芦,被谢隐泽活生生点了一连排的天灯,连神魂都被他抽碎了喂吕霜,真正意义上的永世不得超生。
魔尊单手撑着下颌,说了一句意味悠长的话:“师祖昔日养育我的恩情,今日尽数付还。”
当时看到这里,连乔胭也觉得祖师爷这也太惨了。
他在座上低笑,桌前堆着一盘步入死局的棋局。弑师屠宗之后,灭世大boss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喜怒无常,体现在其中一条:他总是和自己下棋。棋局不定,心情也不定,心情好可以将仙门逃犯无罪释放,心情差会随机杀人,运气决定你是否成为下一个琉璃真火的牺牲品。
很多人不满他的残酷手段,可那时的谢隐泽已经得了天谴剑,那是原作设定最强大的神剑,是梵天宗的镇宗之宝。天谴剑出,万灵尽灭,除了侥幸出逃在多方帮助下努力晋级修炼的陆云铮,几乎没有人能抗得下第二剑。
乔胭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她那日为了逃出魔潮,十指皮开肉绽,以为或多或少会留下伤痕,但是——无暇,莹白,一如往昔。
“师姐,这是……”
“你记得之前阿泽得到的洗髓丹吗?”玉疏窈言简意赅,“那日他叫我用给你了。”
乔胭哑然。
谢隐泽为这洗髓丹,跑大老远去烧了人家魔族赤渊大本营里的行宫,就为了治愈玉疏窈在浮棺山中的妖毒。玉疏窈不肯收,托乔胭还给了他,后来兜兜转转,这神丹竟然是用在了她自己身上。谁看了不说一句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玉疏窈解释后,她才知道,原来这六道台就在一重天上。那神秘的、从不对外人开放的一重天,正是已经隐退的掌门和长老们的居所。
“师姐去过一重天吗?”
见玉疏窈摇头,语气向往:“不过,我倒是想去看看呢。据说天谴剑就在六道台上,作为护宗大阵的阵眼伫立着。”
“那是二十年前,在赤渊袭击之后,倾尽整个门派之力锻造出来的神剑。有它镇守,赤渊才不敢来犯,安安分分了整整二十年。”
乔胭摸了摸鼻子。说实话,师姐一代侠女,英姿飒爽,她很理解她对神剑的向往,可惜原著中天谴剑在谢隐泽死后就自毁了,连陆师兄也只捡到了一点碎片而已。
小奔知道她醒了,喜极而泣地从玄源宫爬了下来。乔胭人好端端地走,却人事不省地回来,小奔的眼睛都要哭肿了,他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死鱼眼显得更加骇人。
小奔手艺一如既往的好,乔胭捧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莲子百合粥,推开窗,侧坐在窗沿,悠悠晃着小腿。一边看簌簌而落的雪,一边眺望山下。
槐院在三十三重天的山路旁,此处离山脚已经不远,向下几百阶,能看见梵天宗的入宗大门,和处理杂事杂物的琉璃阁。
白玉灯依旧在琉璃阁的石壁前静静燃烧着。
“师姐。”她低头喝了口粥,含糊地说,“小谢去六道台,是去领罚的吗?”
她还记得自己昏迷前,他那副骇人的模样。
玉疏窈低头思忖片刻:“不会。”
她在想和乔胭解释的措辞,顿了顿,放柔了语气轻缓道:“小乔,仙门是残酷的,有时候这就意味着,它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公平。阿泽是下一任掌门继承人,他犯下的只要不是捅破天的篓子,基本上无伤大雅,青蛾道君和流泉君会保他。”
当年北溟也是看重这个,才答应这门姻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是乔胭还是谢隐泽,都没有拒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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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天,六道台上。
云雾缭绕,有六道通天穿云的仙碑耸立。仙碑之上,天空时而晴,时而阴,而只有长久地凝望才会发现,那些云层正以特定的游移演化着玄妙的太极。
杜宝琛忍怒道:“道君,今日我上六道台,只为讨要一个说法!谢隐泽斩无故伤我弟子!”
他站在仙碑外,声音在云雾缥缈中空旷有回响。
在他脚下潺潺活水流经,泛着流光溢彩的银色,哪怕小小的一滴,都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庞大灵气。
这些银水似乎有自我意识,它们并不接触地面,而是漂浮在空中。遇到挡在面前的活人就自动分开,在他身后又合为一股。于是六道台上,便是一副这样的奇异景色:河在天上流,人在水下立。
阳光透过银色的长河投射下来,在下方的人们身上、脸上投下变化莫测的光影。
良久,一声叹息,一道苍老慈爱的声音从六道通天仙碑的后方传来,温和问道:“泽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隐泽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被追问得烦了,只冷嗤一声,连解释都不屑。
杜宝琛气得跟醉了酒似的,满脸涨得通红,还要为自己的徒弟据理力争几句,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一声轻笑从旁传来,他抬头,少年眸中闪烁着恶劣和戏谑:“杜长老是第一次来六道台吗?”
杜宝琛说不出话来。一重天在叠月山最山巅的位置,和其他重天都相距甚远,而且只有很少的人有资格来到此处。
——传闻中,此处镇压着梵天宗的镇派之宝,神剑天谴。
天谴剑是自二十年前赤渊袭击云水境造成伤亡后,集全门派之力所锻造。天谴剑出,风云变色,震慑赤渊整整二十年,无魔敢犯。
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的动静,那象征着天柱不坍,梵天不灭的仙碑竟然出现了一道粗大骇人的裂缝,杜宝琛惊疑不定:“这动静是……”
银水震颤,像煮沸的锅中一样剧烈乱跳,一道声音从仙碑后方传来:“泽儿,速来相助!”
谢隐泽抱剑前行,走了两步,才看见身后的杜长老,扯起嘴角冷淡地笑笑:“走吧杜长老,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能见识到真正六道台的机会了。”
杜宝琛垂到眼角的长眉乱颤了几下,看了眼少年已经自顾自步入的背影,咬咬牙,跟了上去。
在那阵天摇地晃的动静后,一种奇异的音调传入耳中,那像是粗厚的锁链用力绞紧的声音。当真正看见仙碑后方的景色时,他的嘴已经情不自禁张开了。
六道仙碑前,分别悬空浮坐着六道人影,只是笼罩在云端的雾气中看不分明。
六道仙碑围绕着莲花状的雪白玉台,莲花如托宝珠,银水在玉台莲心处汇聚成海,海水中漂浮着一把通体玄黑的长剑。
样式古朴,但只一眼,就见人心魂震荡,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尤其是中间的一线青色剑槽,仿佛凝固着刚屠杀过的血渍。
虽名为神剑,却邪气无比,仿佛随时能出现在身后,悄无声息抹断你的脖子。
无数道蟒蛇般的寒铁锁将它困在中央,但那剑在挣扎,像一头困兽,用凛冽的剑光在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