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顾主事和李奇并没有隐瞒那碗汤药的作用。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顾主事就喜形于色地跑回了药房,尚未跑到药房门口呢,他就激动难耐地喊了出来:“陈姑娘!阿金兄弟!我给三位不同程度感染的病患各喂了一勺混合了阿金兄弟血液的汤药, 无论是对中期病患还是重期病患都有显著的治愈效果, 三位患者身上的圆心疫症状皆肉眼可见地缓解了不少,说不定无需等到天亮, 他们就能痊愈!”
辛劳多日, 终于找到了根治圆心疫的办法, 这绝对是一个十足十的好消息。
但却不是对月鎏金和宸宴来说。
听完顾主事这番难掩激动的话语后,无论是月鎏金还是宸宴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惊喜之色, 一个比一个波澜不惊, 似乎早就预料。
二人此时也不想对悬壶宗的人笑脸相迎。还悬壶济世呢,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顾主事不由有些尴尬, 但头脑还是十分清醒的:“阿金兄弟的血液果然好用, 我等无用之辈真是钦佩不已, 也相当敬佩阿金兄弟舍身取义的为人。只是眼下的患者实在过于众多,未来几日里恐怕都要劳烦阿金兄弟忍痛放血了, 但也请阿金兄弟放心, 我门中人绝非袖手旁观坐收渔翁之利的自私之辈,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献出各种稀珍补药给阿金兄弟补养身体!”
月鎏金不置可否, 面无表情地盯着顾主事看了一会儿,一双凤眼冷艳又凌厉, 盯得顾主事头皮直发麻, 不由冒了一背的冷汗。
看够了之后, 月鎏金冷冷地启了唇,语气中满含戏谑与鄙夷:“你这家伙, 说话水平可真是高,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当主事了呢,你不称人中龙凤,谁还敢称?”
顾主事:“……”
宸宴也没再流露出一分温和神色,将三个小白瓷瓶放到了旁侧的灶台上:“只需一滴血便可拯救数人,这三瓶血,够你悬壶救济众生了。”说完,就要带着月鎏金离开。
顾主事当即大惊失色——那三个小瓷瓶子的容量加一起都没他家的醋瓶子大!
“可璃国上下千万百姓,仅此三瓶血液怎够?我也并非是在逼迫阿金兄弟放血,可、可可总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顾主事的语气焦急,情真意切,“如若这个人被血救了,到了那个人却又没血了,岂非厚此薄彼?天下黎民岂非要怨声载道?”
宸宴都被气笑了,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顾主事,俊逸的眉宇间满含讥诮:“你们悬壶的人,竟然还知晓什么是厚此薄彼呢?若真担心天下黎民岂怨声载道,当初何必私吞丹药?”
顾主事当即一僵,瞬间哑口无言,清俊的面旁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宸宴又冷笑一声:“一锅汤药中滴一滴血,便可救治整个村子的人,若你们悬壶不贪不占,这三瓶血,怎么着也够平息瘟疫了。”
顾主事倒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保持着冷静与持重:“我悬壶速来心怀天下,绝非贪占便宜之辈,但如若这三瓶血液不能将璃国境内的瘟疫彻底清除,隐患始终存在,折磨百姓的灾难迟早会卷土重来。陈小姐,您仁心仁义,当真忍心么?”
他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替悬壶宗做辩解、劝说宸宴,无外乎只有一个目的:想让月鎏金留下来,继续放血,给他们悬壶的人用。因为他们是要去治病救人的,是正义之为,所以放血给他们用是天经地义。不给用,就是自私自利,视天下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妥妥的道德绑架。
可利用道德来挟持别人的把戏,并非百试百灵,也分对象。
月鎏金自身的道德水平本就不是很高,不去道德绑架别人就不错了,绝无可能被道德绑架,直接给顾主事回了句:“血不够就让他们死呗,谁让他们倒霉呢?人家都能喝到解药就他们喝不到,说明他们该死,关我屁事?”
果真是妖,卑劣歹毒!
顾主事的脸色骤然愤慨:“你、”
“我怎么了?你还准备斥责我呢?偷吃丹药的狗东西,你也好意思?”月鎏金牙尖齿利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这些修道之士本来就是狼心狗肺,我好歹还放了三瓶子血呢,能救不少人了,你们呢?你们除了偷吃丹药之外还做了些什么好事么?你姑、姑爷爷我没让你们这帮孙子跪下来对我感恩戴德就不错了,怎么有资格谴责你爷爷我血放的不够多呢?”
她本是想自称“姑奶奶”的,但话到嘴边了,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是男相,为了符合身份,于是悬崖勒马改成了“姑爷爷”。
顾主事无话可说,脸色涨红,呼吸急促而沉重,胸膛一起一伏,内心却无丝毫羞耻之心,反而怒火中烧,怨毒不已:你不过是一只低贱的凤妖,肮脏卑劣,本就死不足惜,看在你的妖血尚且有用的份上才留你了一命,不然早就将你痛快诛杀了!
顾主事的想法也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想法,在他们眼中,妖类本就该死,是这世间最低等、最恶毒的物种,哪怕它们拥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感情与灵性,哪怕有些妖类甚至已经可以化为人形,但依旧如同蛇虫鼠蚁一般该除该杀。
所以,顾主事才会如此理直气壮地认为,让月鎏金为他们放血是他们对月鎏金的好心施舍,更何况,他们放血还是为了救人,是行善积德,哪怕是将这只凤妖浑身的血液全部放干了她也应当对他们感恩戴德!
哪曾想她竟如此的不知好歹、冥顽不灵!
月鎏金虽不知晓顾主事内心的盘算,但只要他的脸色越难看,她就越高兴,越得意,越想气他,能直接把他给气死最好:“我的血不比你们老祖给的丹药还管用么?我还比你们老祖宽容大度呢,所以别说是你了,就连你们的那位药仙老祖见了小爷我,也得下跪给我舔鞋!”
“你!”顾主事可以忍受这只低贱的凤妖羞辱自己,但绝不允许她羞辱自己的老祖,“你若再对我门老祖不敬,我定对你不客气!”
月鎏金嗤之以鼻,她连帝姬尊芙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只是区区一个药仙?更别说是药仙宗门中的小弟子了。没有一个她能看得上的。如若日后有机会了,她一定要把整个天庭的神仙都扒光了衣服吊到南天门门口,就如同她当年对待英招那般。
但这一次,还不等她再次开口说难听话呢,宸宴就先开了口。他冷眉冷目,不容置疑地对那位顾主事说了句:“阿金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她已仁至义尽,如果那三瓶血当真不够用,就去求你们那位德高望重神通广大的老祖宗显灵吧,药仙大人仁心仁义,一定不忍凡界众生吃苦受罪。”
话还没说完呢,他就用力地推了一下月鎏金的肩膀,将蓄势待发准备再度攻击顾主事的她推出了房门。
但他自己的话,也不怎么好听,虽然没有月鎏金的语言锋利尖锐,却相当之阴阳怪气,可谓是有过之而不及,看似没有羞辱悬壶和药仙,实则羞辱了个彻底。
总而言之,这俩人是如出一辙的小肚鸡肠、牙尖齿利,内心的阴暗角落一个比一个多,只不过一个活得沉重,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肩负的苍生大义;一个则活得戏谑,游戏人间,毫无大义可言。
顾主事自然是不堪其辱,当即就追出了门去,哪知不过才短短几瞬,“陈小姐”和“阿金兄弟”就不见了踪迹。
漆黑的夜色中,道观后院寂寥空旷,除了顾主事自己之外,幽长的走廊上再无第二人的踪影。
明明他们前脚才刚出门,自己后脚就追出去了呀,怎么可能怎么快就不见了呢?
难不成,陈小姐,也是妖?
那为何照妖镜照不出来她的本相?因为“她”是一头比那只凤妖更厉害的妖物么?连照妖镜都无法将其认出?
再回想一下近几日自己与那位“陈小姐”的相处经过,顾主事当即就冒出了一头的冷汗……枉他还对“她”芳心暗许,总是故意找由头接近“她”,与“她”攀谈,结果“她”竟然也是一只卑贱可恶的妖!
“她”根本就配不上自己的真心!
顾主事当即勃然大怒,恨恨地剁了剁脚,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李奇!李奇!出来!”
李奇畏惧妖怪,不敢回去,一直躲在柴房里,又害怕外面的那只凤妖忽然闯进来把他杀了吃了,自己把自己吓出了满身大汗。
听闻顾主事的喊声后,李奇才瑟瑟发抖地将紧闭着的柴房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紧张不安地往外面窥探了一番,确认妖物已经不在了之后,才敢将柴房的大门打开,急匆匆地跑到了顾主事身边,嗓音却还是有些发抖:“那、那只凤妖,已经、已经走了吗?”
顾主事沉着脸点头:“和陈小姐一起走了。”
李奇大惊失色:“走了?不用喊人去抓那只凤妖么?她会不会出去残害村民?”
顾主事摇了摇头:“此事非同一般,先不要打草惊蛇,免得那只凤妖心生防备。”说完,他就递给了李奇一瓶月鎏金的血,不容置疑地命令:“你即刻启程,连夜赶回宗门,尽快将这瓶妖血交给宗主,还务必要无巨细地将此事汇报给宗主!”
李奇紧攥着小白瓷瓶,还是不放心:“可是、可是我们真的不用去告知那些村民附近有妖怪出没么?”
顾主事无奈:“我都说了,那只凤妖很是狡诈,不要打草惊蛇!”
李奇却很固执:“可村民怎么办?咱们明明知道这里有妖,为什么不说呢?”
顾主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急败坏地说:“你管那些村民干什么?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将这瓶血送回宗门给宗主查看,如果凤血当真可治愈疑难杂症,那项发现就非同小可了,你我都会受到宗主的嘉奖!”
李奇却呆愣住了:“就、就因为一些嘉奖,所以不告知那些村民此地有危险?”
顾主事真是恨透了李奇的那颗榆木脑袋:“如若宗主真的确认了凤凰之血可以医治百病,那对天下来说岂非也是一桩美事?可凡事总会有个牺牲,为了日后能够救治更多的百姓,牺牲几位村民也无妨!”
李奇越发的不理解了:“那陈小姐呢?陈小姐如此仁心仁义也要被牺牲么?她知晓不知晓自己的表兄是妖?我们为何不告诉她?”
顾主事的脸色猛然一阴,冷笑着回答:“她仁心仁义又怎样?还不也是一只妖,甚至比那只低贱的凤凰妖更卑鄙更歹毒!”
不久之前,宸宴一走出屋子,就幻化为了龙形,如同一阵肉眼无法察觉的飓风似的,顷刻间就带着月鎏金回到了距离村北二十里的那片深邃山脉中。
落地于林的那一刻,两人就变回了人形。
宸宴不再是女相,月鎏金也不再是男相,皆是最原原本本的男女样貌。
月鎏金也没换掉那身和宸宴酷似的黑衣,将双臂抱在了怀中,半是戏谑半是挖苦地对宸宴说了句:“你就那么信任悬壶和那个姓顾的主事?不怕他们私吞了我的那三瓶血?”
宸宴思量片刻,回答说:“应当不会。药仙私给他门中弟子丹药这事虽然不地道,但悬壶毕竟是一个药宗,想要维持声誉,就必须坚持救济天下,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而这次的璃国瘟疫事件,正是他们又一次扬名立万的好时机。”
月鎏金本想回一句:“你倒是想得开。”结果,她嘲讽的话才刚冒到嘴边,宸宴就又说了句:“不过,保险起见,我们暂时还不能离开,需要暗中盯着悬壶宗的人才行,以免他们耍花招。”
月鎏金却不满地拧起了眉头:“你担心他们耍花招,那你自己盯着不就行了?干嘛还要拉上我?”
宸宴:“万一那三小瓶血真不够呢?”
“三小瓶?小瓶?小?”月鎏金当即就恼羞成怒了,立即将自己缠了纱布的右手手腕伸了出来,气急败坏地谴责宸宴,“人家的手,都要被割断了!人家的血,都要被放空了!人家的身体,都要虚弱死了!你竟然还嫌那三个瓶子小?嫌我放的血不够多?你真是好狠的心呀!”
宸宴垂眸,看了一眼她裹着纱布的手腕,欲言又止——
当时给她放完血之后,他就立即拿出了药神留下的治愈外伤的膏药,迅速涂抹在了她的伤口上,血当即就止住了。刀割的口子也不深,不出所料的话,明天一早就能痊愈,连道疤痕都不会留。
所以,他原本是想直接给她回一句:“你要是再晚点让我看,手腕上的刀口就痊愈了。”但话到嘴边了,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为了帮他救人才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不管多少吧,好歹也放了三瓶血,自己也不能太没良心。
于是,在欲言又止了一番之后,宸宴把话改成了:“我的意思是说,既然你已放了血,就不想确认一下你那些珍贵血液的去处么?不想看看自己的血到底有没有被用到救助苍生中去么?”
月鎏金可没那份烂好心,果断摇头:“不想。”
宸宴:“……”
月鎏金又斩钉截铁地说:“我最多只会放那么多血,你休想让我再多放一滴!”
宸宴赶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不等宸宴把话说完,月鎏金就打断了他,双手掐腰,拧着眉头对他说,“你可别忘了,你还得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呢,是给我你的元阳还是当我的压寨夫人还是跟我回妖界或者和我一起自立门户,你自己选!”
看似四个选择,实则只有一个选项:我就是要的你人,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强扭的瓜最甜!
宸宴的呼吸猛然一滞,紧张又无措:“……这个、就不能等这番瘟疫过后,再议么?”
月鎏金的眉头又是一拧:“你什么意思?堂堂九重神君,想耍赖不成?如此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你对得起你列祖列宗的教导么?”
这一顶大帽子,扣得可真好。
宸宴当即语无伦次:“我、我当然没有我、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有什么好觉得的?”月鎏金压根儿就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刚刚还说过呢,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
宸宴,无话可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收回来。
宸宴为难地抿紧了双唇,认真地权衡许久之后,长叹一口气,豁出去了:“待凡界的瘟疫平定之后,我就随你回妖界。”
之前选择留在天庭,屈居于尊芙,不过是对天庭还抱有期待,只求苍生安稳。
而今才彻底明白,天庭毫无作为,众仙尸位素餐,只求明哲保身,视众生苦难于无睹。
此等腐朽泥泞地,不待也罢。
月鎏金当即就喜上眉梢了,却没有就此收手:“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敷衍我?”说完,又将裹着纱布的右手一伸,“除非你把听风或者银月押到我这里,不然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她的小算盘,打得超响,算盘珠子都能崩到宸宴脸上。
宸宴都被气笑了:“押到你这里之后,你还能还我?”说完,也朝着月鎏金伸出了自己右手,“先把刑天斧丝还我再说其他!”
让她还刑天斧丝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月鎏金直接翻起了自己的右手打向了宸宴的手心:“你想得美!给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了!”
宸宴眉梢一扬:“那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其他东西?”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万一成了呢?
但是没成就算了,不强求,反正已经得到了刑天斧丝,也不算亏。
月鎏金傲娇地扬起了下巴,得意洋洋:“我宽容大度,勉为其难地就相信你一次吧,不过我只能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后,你必须跟我回妖界!”
宸宴却说:“不可能。纵使你的凤血再好用也不可能在短短七天之内平息一个国家的瘟疫,况且在瘟疫平定之后,我还要返回天庭一趟,七天来不及。”
月鎏金不满又困惑:“你还回天庭干嘛?”
宸宴:“药仙玩忽职守、以权谋私的渎职之行总要有人去呈报。”
月鎏金嗤之以鼻:“嘁,呈报给谁?呈报给尊芙么?说不定都是尊芙默许的,尊芙是个疯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巴不得天下大乱呢!”随即,她又满含讥诮地说了句,“就算尊芙知道了她也不可能搭理你,人家还要忙着和她的宝贝男宠调情呢,你去找她谈公事,都不如直接去她的男宠谛翎来得直接。谛翎那人虽然不要脸,卖身求荣,但人家现在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放眼整个天庭你看谁敢得罪他?背地里就算骂他骂得再凶,见了面也得对他这个以色侍人的男宠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偶尔还得哭着去他家摧眉折腰地求他办事,整个天庭哪还有一丝丝骨气可言?”
宸宴轻叹口气:“是,天庭确实是从上到下全烂透了,但总要有人去扯下这层遮羞布,不破不立。仙界众生也有资格知晓他们所信奉的帝姬与天庭的真实面目。”
月鎏金依旧是嗤之以鼻:“你的那颗烂好心,单单管凡界凡人还不嫌累?连仙界的众生也要管?真是能给人感动死。”
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来关心关心我呢,帮我出谋划策、振兴踏天多好?我还能让你当第二个谛翎!
宸宴没有理会月鎏金的奚落,只是回了句:“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自己去妖界找你。”
月鎏金抿住了双唇,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久,又犹豫、权衡了好久之后,才终于松了口:“那行吧,我就在妖界等你,我家住在沼西梧桐山,你到时候去那里寻我,如果逾期你不来,你就给我等着吧!我一定杀了你!”
宸宴绝对是相信她会自己痛下杀手的,叹息的同时点了点头:“知道了。”说完之后,却又问了声,“你确定不和我一起留在凡界么?”
月鎏金摇头,语气坚决:“不想,我也丝毫不关心悬壶把我那三瓶子血用到哪去了。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自己去暗中盯梢,别拉着我一起,我忙得很,还有别的事儿呢。”
宸宴察觉到了端倪:“你能有什么事儿?”
当然是要等她的右护法归来,向她汇报家中消息。
但是现在,月鎏金还不能实话实说,免得宸宴误她好事。她准备等宸宴去了妖界之后,再告诉他自己已经成立了踏天教的消息,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月礼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神不改色地回答说:“我认识了一个朋友,我们约好了要在馥国见面。”
“馥国的朋友?”宸宴思索片刻,想到了唯一一种可能性,脸色当即一沉,“是在都城里杀人的那只妖怪么?”
月鎏金不高兴地反驳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说人家?”
宸宴不置可否,冷笑一声:“怪不得我那几日寻遍了都城内外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原来是你在里通外敌。”
月鎏金:“……”
他口中所说的那几日,是她在都城客栈养伤的那些日子。
也确实是月鎏金暗中叮嘱秦时让他躲远点的,以免被爱管闲事的宸宴逮到。
但月鎏金绝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认为秦时有错,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交朋友是我的事,我的朋友好不好我自有定夺,不需要你横插一手!”
宸宴原本想回一句:“近墨者黑,你就不怕它带坏你?”但话都到了嘴边了,他忽然认清了一桩事实:就她这样的,还能再坏点么?不去带坏别人就不错了……
“你、”在有关交友的问题上,宸宴还想再叮嘱月鎏金些什么,但转念又一想,她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总不能连她交朋友的自由都干涉吧?所以,他最终只是说了句:“你们若真是志同道合,交个朋友也没什么,只是希望,你们俩一致认可的这条路,春和景明,光风霁月。”
月鎏金点头:“那必然是的!”踏平天下之后,必定光风霁月!
宸宴没再多言:“那行,你去忙吧,我也要走了。”
月鎏金一愣:“你现在要去哪里?”
宸宴:“回那个村子,亲眼看到悬壶的人医治他们我才放心。”
月鎏金有点儿不高兴,但没挽留:“随你便吧,反正我是累了。”说完,直接化成了凤凰,飞上了枝头,“你想走就走吧,我是要睡觉了,别打扰我。”
宸宴哭笑不得,仰头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又睡觉?你成天哪来那么多觉?”
月鎏金眼也不睁,语调悠悠地回了句:“怀了孩子,你的,所以总是困乏劳累,你不理解一下么?”
宸宴:“……”
大半夜的,我到底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你瞎胡诌?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转身走人。
待他的气息和脚步声彻底消失于林间之后,月鎏金睁开了眼睛,迅速从枝头飞了下来,化为人形的同时,从储物戒中调出来了一张白纸,随便撕吧撕吧就撕吧出了一个人形,再对着一吹气,纸人落地,变成了宸宴的模样。
纸灵宸宴穿着一袭黑色的束腰劲装,手持听风刀,修长笔直的小腿上裹着一双黑色长靴,乌黑浓密的发髻高束,气场凌厉又独绝。
但他的神色却十分呆滞,死气沉沉的,因为他的内核不是宸宴本人的灵气,而是月鎏金的,所以无法变得惟妙惟肖。
不过,只要纸灵足够听话,对月鎏金来说也就够了。
月鎏金当即就将自己的双手掐在了腰间,双腿分开,霸道蛮横的站在了纸灵宸宴面前,开始冲着他发泄怨气:“说,知道自己错了么?!”
“宸宴知错!”纸灵宸宴当即就跪倒了月鎏金的面前,跪得月鎏金心情大爽。不仅如此,纸灵宸宴还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错误分析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因为,这本就是月鎏金操纵它说的话——
“我不该弃你于不顾,不该把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薄情寡义;我不该有一颗烂好心,非要回去监督悬壶;我不该小里小气,斤斤计较,不该不舍得把银月或者听风给你!”
月鎏金满意地翘起了唇角:“那你再说,你其实应该怎么做呢?”说完,又开始调动灵识,继续操纵着纸灵宸宴说话——
“我应该直接陪你回妖界,主动给你当压寨夫人;还应该直接把银月和听风两把刀全部送给你!”
月鎏金终于爽了,双手掐腰,哈哈大笑:“这才像话嘛!”说完,又趾高气昂地瞧了跪在她面前的纸灵宸宴一眼,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往上冒,“但我可不能随便原谅你,除非你给我磕个头!”
说完,就又继续调动起了自己的灵识,开始操纵着纸灵给她磕头。
纸灵自然是对自己的主人言听计从。哪知它才刚刚将腰弯下了寸许,一道银色寒光骤然从远处的密林中飞射了出来,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威猛凌厉,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那个纸灵的脑袋,顷刻间就将它炸成了一地纸屑。
下一瞬,空旷深邃的密林间就响起了宸宴冰冷阴沉的嗓音:“再敢有下次,炸得就是你的脑袋!”
月鎏金:“……”你不是、走了么?!
月鎏金瞬间就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一动也不敢动地僵在了原地,屏息凝神,紧张兮兮地上下左右环顾着,生怕宸宴忽然从某片黑暗的丛林间冒出,一刀砍死她。
但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冷汗都已经冒到下巴了。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后,月鎏金才注意到,自己脚边的地面上竟插着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刀,在月光的照耀下寒光闪闪,威风凌凌。
是银月!
月鎏金当即就喜上眉梢了,直接握住了刀柄,将雪亮锋利的银月刀从土地里拔/了出来,潇潇洒洒地挥舞了几下,然后,气势狂傲地持着长刀,趾高气昂、得意洋洋地大喊了一声:“落魄太子,别装清高了,你才舍不得杀我呢!你就是喜欢我,不然你干嘛舍不走?干嘛偷偷藏在林子里看我?干嘛要把银月送给我?你就是喜欢我!别不承认!哼!”
隐身于不远处密林之中的宸宴并没有理会月鎏金,放下环抱在身前的手臂的同时,站直了斜抵在树干上的身体,连肩头蹭上的灰尘都没拍,转身就走。
却在转身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牵起了唇角,同时心情不错地想着:这次鲁莽了,不该直接炸了那个纸灵,如果再有下次,就直接放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纸灵出去吓唬她。
然而他才刚往前走了几步,月鎏金的喊声就再度从身后传来了:“一个月之后,你必须来妖界找我,不然我就用这把银月将你大卸八块!”
啧,真是没良心。
轻叹口气,宸宴终于出了声:“知道了,野蛮凤凰。”
嗯?
说谁野蛮呢!
但是月鎏金现在心情好,不打算和他计较,美滋滋地抱着银月刀,爱不释手地欣赏了一晚上。
第二日一早,她就动身返回了馥国。此前她让秦时代替她去给家中送钱,并与秦时约好了,一个月后在馥国都城以西四十里的那片山林中相见。
如今一个月时间快到,她也该去赴约了。
她本打算先从秦时那里寻问一下自己家里现在的情况,然后再回去,这样心里好歹还能踏实一些,有个基本准备,不会那么的手足无措。
然而约定时间到来,秦时却没能按时归来。
月鎏金惊讶意外又不知所措,难不成是因为秦时没找到她的家?还是娘亲带着弟弟妹妹们搬家了?总不会是,娘亲改嫁了吧?
爹死的早,娘独自一人拉扯着他们这帮兄弟姐妹长大,很是辛苦,如果真的改嫁了,也情有可原……
月鎏金越想,越愧疚,觉得自己离家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竟对自己家里的情况一概不知。
又焦急难安地在那个林子等了几天,她终于等来了秦时。
然而秦时为她带来的,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有关自己家人们的消息,而是妖界众生被大肆屠杀的噩耗。
以悬壶宗为首的无数修道之士涌入妖界,大肆猎捕凤族,断其凤翅,拆其凤骨,放其凤血,剜其凤心。
人心贪婪,永无止尽。
所以,他们想要的,远不止是可攻克瘟疫的凤血。
在他们眼中,凤凰的浑身处处,都是宝物。
等月鎏金再次回去时,整片沼西梧桐山,都被烧成了一望无际的漆黑焦土。
少小离家老大回,回来之后,却是家破人亡。
她竟成了第二个朱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