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宸宴正端着铜盆子在院中洒水,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便停下了手头的家务,抬头看向了院门口, 目光中微微流露出了些许奇怪和诧异。
显然, 他也对芍华的忽然到来深感意外。
芍华的性格如同她的容貌一般温婉柔美,甚至有些过于内敛恬静了, 对上宸宴双眸的那一刻, 她如桃花般粉白的面颊上登时就浮现出了一团紧张的红晕, 红唇抿了几抿之后,才鼓足勇气开了口:“我可以、进门么?”
她的嗓音是娇羞生怯的, 却也是温婉动听的, 水润的明眸也如同春风吹拂下的池塘似的,波光潋滟,楚楚动人。
然还不等宸宴答话呢, 小院内就传来了一声冷嗖嗖的奚落:“都到门口了, 还问人家能不能进门, 人家能不答应么?”
这话说的也相当之刺人,跟巴掌似的啪啪啪往人家脸上打。
芍华的脸颊瞬间就红了个透彻, 如同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似的, 呼吸也变得紧张急促了起来,羞耻慌乱地垂下了眼眸, 不敢再与宸宴对视半分,更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
宸宴当即就沉下了脸色, 严肃训斥月鎏金:“阿金, 不得无礼!”
月鎏金不屑地扯了扯唇角, 高傲地发出了一声冷哼:“嘁!”
根本不在乎。
始终我行我素。
宸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铜盆放到了院中的那块大石头上, 同时声色温和地对芍华说道:“仙子请进。”然而就在他正准备迈开步伐小院门口迎接芍华的时候,月鎏金忽然抬起了右手,一把就将那只还盛着半盆水的铜盆给掀翻了。
“哐啷”一声响,盆子一下子掉在了宸宴脚边的地面上,水洒了一地,还溅了宸宴一身。
芍华尴尬不已地驻足在了篱笆门外,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月鎏金却连个头都没扭,不仅没有丝毫愧色,还得意洋洋地将双臂抱在了怀中,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山前的大好风光,一边志得意满地撅起了嘴巴,哼起了小曲儿。
显而易见,这家伙就是在没事儿找事,还相当猖狂!
宸宴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气得不行,因着有外人在场才强忍着怒火没去收拾她。
但他也了解月鎏金,你越给她眼神,她越蹬鼻子上脸。宸宴索性不再搭理她了,将她当空气似的,直径朝着小院门口走了过去,轻声询问道:“仙子此番到来,所为何事?”
芍华先怯怯地朝着小院里看了一眼,又紧张不安地抿住了红唇,像是怕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得罪月鎏金似的,但是在内心纠结了一番过后,她还是鼓足了勇气,抬眸看向了宸宴的双眼,一口气将自己此番到来的目的说了个清清楚楚:“君姐下个月要给谛翎仙君过寿辰,让我来邀请你前去参加。”
宸宴愣了一下,迅速在心里算了下日子,距离下个月只有三天了,不禁诧异了起来:“下个月几日?”
芍华:“十五,刚巧是月圆之日。”
宸宴不置可否,既没说自己要去,也没说自己不去,只是言简意赅地回了句:“劳烦仙子特意跑来一趟,我知晓了。”
他也没有继续邀请她进门。
芍华感知到了这话中透出的送客意味,也不想当个惹人厌恶的厚颜无赖,本是想立即告辞的,却在开口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地将告辞的话语改成了:“前几日我曾让白鸽来给你送过书信,谁曾想你竟不在家中,白鸽数次落空而返,我担忧你这里会出事,所以、今日就厚着脸皮来了一趟……”
越说,她的声音就越低,眼眸也垂得越低,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层羞赧的绯红。
宸宴自然能看出芍华的心意,却难以给出同等的回应,也不可能对芍华心生悸动,本是想直接道个谢就送她走人呢,哪知就在他准备开口的这一刻,月鎏金又得意猖獗地插了句嘴:“他不在是因为他陪着我去凡界玩了,凡界过大年,我们在凡界玩了一个月呢,今天才刚回家!”
芍华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皮在止不住地眨:“原来是这样、你们一路舟车劳顿,一定很辛苦,我就不再叨扰二位的休息了,告辞。”慌乱地说话这句话后,她便行色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那条下山步道上,宸宴才关严了篱笆门,然后转身,面色铁青地盯着月鎏金,开始秋后算账:“我之前是怎么教导你的?这就是你学会的待客之道?”
月鎏金始终保持着双臂抱怀的倨傲姿态,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又不喜欢芍华,干嘛要给她好脸色?”
宸宴没好气:“人家芍华仙子招你惹你了?”
熟料月鎏金却越发乖张地撇起了嘴,言语之间全是阴阳怪气:“呦呦呦,还不忘了在人家的名字后面加上‘仙子’二字,真是会爱护人呀,你平时怎么就不喊我鎏金仙子呢?”
宸宴都笑了,半是被气笑的,半是被逗笑的:“你哪有个仙子样?”
他不说这话还好,月鎏金只是单纯的阴阳怪气而已,一说这话,月鎏金的脸色马上就沉了下去,唯独那双内勾外翘的凤眼吊了起来,都要吊到太阳穴上头去了,语气也开始变得硬邦邦的了:“是,我是没芍华温柔体贴贤良淑德,我也没有芍华懂得道理多,但是,我的心眼子可比芍华少多了,你以为芍华主动对你献殷勤是爱慕你、喜欢你么?不!才不是呢!这都是尊芙的阴谋诡计,是尊芙故意为你设下的美人计,你要是中计了,你就完蛋啦!”
宸宴又笑了,这次是无奈地笑。这只小凤妖还没有生出类似于人类的七窍玲珑心,为数不多的那点心眼子,全用在他身上了。
宸宴索性也将双臂抱在了怀中,将肩头抵在了篱笆门的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月鎏金:“你继续说说,我怎么就该完蛋了?”
月鎏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当即就挺直了腰板儿,也不再将双臂抱怀了,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假装伤没好,一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边煞有介事地说:“你想啊,对尊芙和尊芙背后的八大世家来说,你可是他们篡改天道路上的唯一一颗绊脚石,还是挪不开的那种顽石,因为他们杀不死你,但他们真的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不!不是!他们的办法多的很,也歹毒的很,全都是阴谋诡计!你要是掉以轻心了,你就中计了!”
宸宴强忍笑意,故意摆出了一副求知若渴的严肃神色:“愿闻其详!”
月鎏金越发的来劲了,就连五官都跟着飞舞了起来:“你再想啊,他们为什么杀不了你?因为你是神,你的体内流淌着神族血脉,所以你才得到了天道的庇佑,你是神族最后的定海神针!在这种棘手的情况下,他们该怎么做,才能在对大的程度上减少天道对你的庇佑呢?当然是稀释你的神族血统呀!”说到最后,她还用右手手背用力地拍打了几下左手手心,啪啪啪地响,借此来侧面表达这件事的重要性和严肃性,十分值得警觉!
宸宴很是配合她,缓缓点头,一脸凝重地:“你说的对。”
月鎏金的内心更得意了,劝说地也更卖力了:“天下共分六族,如果我是尊芙,我就用仙族的血统去稀释你神族的血统,这样一来你的下一代就会是神仙混血,不仅神族的血统被稀释了,仙族血统还拥有了被天道庇佑的资格。到时候,尊芙以及其背后的八大世家就会控制你的后代,挟天子以令诸侯,通过操控你的后代来改变天道!所以,芍华才不是真心喜欢你呢,她是来故意勾引你的,为了引诱你和她生孩子,是尊芙设下的歹毒美人计!”
其实她这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宸宴点了点头,很赞同地说了句:“言之有理。”
“所以呀,你更要提防芍华了,千万不能中计!”随后,月鎏金又换上了一副掏心掏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也就是咱俩关系好,我才跟你说这么多呢,要是换了别人,我才不管他呢!”
宸宴:“……”
我还得给你道声谢了?
紧接着,月鎏金就又说了句:“而且你想呀,芍华她爹可是尊芙的亲舅舅,出身于八大世家之一,位高权重,所以人家芍华仙子凭什么看上你呀?你有什么呢?你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脾气还那么臭,心眼儿还那么小,神族的落魄太子一个,也就有点儿姿色而已,但这全天下有姿色的男子可太多了,你也不是很出挑嘛,所以芍华主动向你献殷勤的举动,必然有诈!”
宸宴:“?”
脾气还那么臭,心眼儿还那么小?
合着我在你心里就是一无是处的形象?
宸宴忍不住地冷笑了一声:“我看你肩头的伤应当是全好了,灵活的不行,可以继续练字练功了。”
月鎏金:“?”
我在好心帮你分析事态的严重形,你竟然恩将仇报让我去练字练功?
何其歹毒!
“黄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如此待我!”月鎏金气恼又委屈,眉头当即一拧,狠狠开口,“你若不听我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你的血统一定会被稀释!”
“不可能。”宸宴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抬步就往屋内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声,“我不会有后嗣。”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月鎏金愣了一下,诧异不已地回头,看着他问:“你是不想有孩子,还是不想参与生孩子的过程,还是没有生孩子的能力?”
宸宴的脚步猛然一僵,脸色瞬间铁青,回头瞪着月鎏金,没好气地开口:“你这只凤凰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出于关心才问的这个问题,才不是在故意诋毁羞辱他!
再说了——
“生个孩子而已,怎么就涉及礼义廉耻了呢?”月鎏金愤愤不平地反驳,“这世上的男女大多都要生孩子,就因为你成了人,你有人性,就不能提了么?生孩子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么?那就别生了,大家一起灭绝好了!”
宸宴当即哑口无言,还真是没办法反驳她的这几句话。
人性的虚伪与道貌岸然是妖性中不存在的东西。
妖虽野蛮,但也率真。
宸宴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和一下了心境,认真地回答了月鎏金的问题:“神族本就是强弩之末,何必再多个孩子来这世间受苦?”
哦,明白了,有能力,但不想生。
月鎏金了然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是,她还是很关心一点:“那你也不娶老婆了么?”
宸宴不假思索:“嗯。”又叹息着说了声,“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其实他这话只是想给自己不娶老婆的行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已,免得月鎏金再喋喋不休地问来问去。
但是在月鎏金听来,这个“佳人”,就是在指“某仙子”,当即就又恼怒了起来,两道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再度开启了一通阴阳怪气:“嘁,你还怪会体谅人的,人家愿不愿意嫁给你还是一回事儿呢,你也别妄想着高攀佳人了,世事无常,说不定还没等你娶到佳人呢,你就被某个妖魔鬼怪抓去山中当压寨夫人了,强行逼着你生孩子!”
宸宴:“?”这又发什么邪火呢?
月鎏金继续乐此不疲地给他添堵:“你也别瞧不上我是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你的后代中还会混上魔族血统呢,到时候你就和魔族是一家人啦!”
神魔自古不合。哪怕神族已经灭绝了,也绝无可能与魔族通婚。
宸宴额角的青筋当即就凸出来了。他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盯着月鎏金:“若真如此,我就亲手清理门户!”说完,转身就走,都不想再多搭理她一句。
月鎏金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继续超级大声地说:“我才不信你有那个狠心对自己子孙后代下手呢,你天生一副烂好心,到时候就算你再不情不愿也得和魔族相亲相爱!”
宸宴冰冷又愠怒嗓音立即从屋内传了出来:“我不可能有后嗣,更不可能有魔族后嗣!”
月鎏金偏要和他对着干:“你一定会有,还一定是魔族后嗣!”
一语成谶,或者说,一语成真。
许久许久,久到一千多年之后,他还真有了一个混了魔族血统的小外孙儿,叫赵小铭。
此小铭虽胸无大志,虽胆小如鼠,虽脆弱矫情,但贵在善良可爱、乐观向上,即便混了魔族血统,也依旧是姥爷的心头宝。就是小铭他爹的命运,可能有些不好说,姥爷极难接受之。
在姥爷眼中,小铭是可爱的外孙儿,而小铭他爹,是该死的魔族猎豹。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回当下。
为了能攒够衣锦还乡的钱,月鎏金还当真去万竹山前的那片储宫废墟上捡起了垃圾,再倒腾去凡界售卖。她的计划是每隔半月去凡界一次,顺便还能去看看那只小花妖。
但是吧,捡垃圾这种事情,虽不体面,却处处是惊喜,每天都能捡到宝贝。
宸宴也没阻拦她,只要她每日按时完成功课,其余时间随她自己安排。
在月鎏金准备去凡界的前一日,她意外地在储宫的那堆废墟底下发现了一支断裂的翡翠簪子,通过现场环境判断,应该是因为之前的战乱导致宫殿的横梁断裂了,屋顶砸了下来,将这支存放在玉匣子中的簪子给砸断了,并深埋之。
可储宫当年的主人是宸宴,宸宴是个男的,根本不会佩戴簪子,所以这支簪子,一定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不过月鎏金也没多想,只当这支簪子是当初在储宫中服侍宸宴的某位宫娥的遗留物。
这根簪子断的也不是很厉害,只是从中间被砸断了而已,两端还都是好的。而且这簪子的做工还挺精致,简约又不失大气,所以月鎏金决定拿回家用金片补一补、接一接,接好了自己戴。
金片也是她从废墟底下捡出来的,虽为数不多,因为九重天早就被仙兵仙将们洗劫过一遭了,但也有漏网之鱼。
当天晚上回到家,她就连夜开启了一场修补工作,精心地修缮了一个晚上,终于大功告成,完美地将两截断裂的簪子衔接成了一根完整的,中间包裹着一片刻着花的黄金片。
天光还没大亮呢,她就戴着这支漂亮的簪子出门显摆去了。
宸宴当时正坐在小院中央的那块大石头上运息打坐,月鎏金颠颠儿地跑到了他面前去,强行打断了他:“你看看我的簪子!”
宸宴不得不终止了运气,睁开眼睛后,先看到的是月鎏金的那双乌黑的眼眶:“昨晚没睡?”
月鎏金的显摆欲没得到满足,当即就不高兴地拧起了眉头:“哎呀你管我睡没睡呢,你看看我的簪子呀!”
人家弄了一晚上呢,就等你夸了!
宸宴无奈一笑,抬起了眼眸,看向了她的脑袋,然后,浑身一僵,满目惊愕……这是,母后的簪子?
月鎏金却不明就里,眨巴着眼睛问他:“怎么啦?不好看么?”
宸宴如同中了邪一样,丝毫没有听到月鎏金在说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脑袋上的那只簪子看:“你、从哪弄来的?”
月鎏金还挺得意,高仰着下巴,骄傲不已地说:“就是在你的储宫的废墟里面捡来的,但是断了,我亲手连夜补好的!”
果真是母后的簪子?
他还当这支簪子早已被战火碾成齑粉了。
母后生前,也最喜爱这支簪子,所以他才珍惜地保存了多年。
失而复得,宸宴激动不已,抬手就要去抽那支插在月鎏金发髻中的翡翠簪子,月鎏金当即就是一惊,迅速往后退了一大步,如临大敌地瞪着宸宴:“你干嘛呀?想抢劫么?”
宸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着急忙慌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母后的遗物!”又低声下气地说了声,“这支簪子是她生我那年我君父亲手为她雕琢的,可还未等我长大成人,她就亡故了,所以她给我留下的回忆并不多,这支簪子便是其中之一,我一直记得她生前很爱佩戴。九重天覆灭后,关于她的一切也都随之消亡了,所以、这只簪子对我来说很重要。很感激你找到了它,我、我,希望,不,我恳求你,求你将它还给我。”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也超级喜欢这支簪子,所以才不要还给他!
再说了,这根簪子是她辛辛苦苦从废墟里捡出来的,又是她辛辛苦苦地修补了一晚上才补好的,凭什么要还给他?
谁捡到的就是谁的!
“你干嘛自己不去捡?人家捡出来了,修好了,你才知道重要了?轻轻松松地就坐享其成?”月鎏金绝不退步,“我才不还给你呢!现在这支簪子就是我的!”
宸宴立即斩钉截铁地向她保证道:“我绝不白要!你想要什么就只管开口,只要我有,就一定给你,只要你同意把那支簪子还给我。”
月鎏金满目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当真?”
宸宴毫不迟疑,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那我可要狮子大开口了!
哼!
月鎏金撇起了嘴巴,不怀好意地盯着宸宴看了一会儿,终于想到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想精进我的修为,所以我要和你双修,我要你的纯阳之气,我要你的元阳之身!”
宸宴:“……”
你还真是敢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