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凡界正值正月初五, 处处喜乐洋洋,张灯结彩。
纵于夜空俯览人间,一座座散布在大地之上的城池如同一块块发着夜光的金翡翠一般绚丽夺目, 其中的佼佼者, 当属国都。
比之其他城池来说,都城内的繁华更是一骑绝尘的, 大街小巷皆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皇城附近更是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哪怕月色已然高悬,城内却依旧明亮如昼。
月鎏金喜欢热闹, 所以她特意落在了某国的都城之内, 但又不能在凡界暴露身份,所以,她只能降落在距离皇城最远、最偏僻的那一条昏暗小巷中。
巷中清冷的不似人间, 一个人影都没有, 月鎏金落地的那一刻便重新化成了人形, 愤愤不平地一抬眸,朝着旁侧的屋顶看了过去。
宸宴一袭干练黑衣, 身姿笔挺双腿修长, 轻轻一跃,便从屋顶跳了下来, 在月鎏金身边站定的同时,手中多出了一件白色的皮裘大衣:“穿上。”说着就要往月鎏金肩头披。
月鎏金眉头一拧, 用力打开了宸宴的手, 又故意往后退了一大步, 斩钉截铁地甩了句:“我才不穿!”
宸宴无奈叹息:“凡界正值寒冬腊月,你只穿单衣肯定冷。”
“我不冷!”月鎏金喜欢死了她身上的这套衣裳。对襟的上衣是泛着流光的浅金色, 齐胸的孺裙是大红色,裙摆上还绣了金色的花,是她攒了好久好久的钱才找裁缝量身定做得呢,所以她才不要在外面披皮裘,还是白色的,丑死了,一点都不像是过年。所以她,坚决不穿:“我有羽毛,我不冷!”
宸宴气不打一出来:“你当凤凰的时候有羽毛,当人还能有羽毛?”
“反正我不冷!”月鎏金态度坚决,决不让步,“你不是也穿着单衣么?凭什么要求我穿厚点?你自己怎么不穿厚点?”
宸宴直接给她反问了句:“我半身玉骨不知冷热,你也不知冷热?”
月鎏金:“……”
我没有玉骨,但我就是不穿!
“我不怕冷!”月鎏金用一种看死敌的仇恨眼神盯着宸宴,咬牙切齿地说,“落魄太子,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好人,冻死我也和你没关系!”
行。
反正冷得也不是我。
宸宴懒得再搭理她这么多,直接将那件皮裘大衣收回了储物戒里,冷着脸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走了过去。
月鎏金却纠结地咬住了下唇,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过去。跟吧,显得自己特别没骨气,她也不想和假清高的落魄太子一起玩;不跟吧,自己又没钱,为数不多的那点儿钱全用来买衣服了……
宸宴很快就走到了巷口,月鎏金却始终没有跟来,他无奈地停下了脚步,扭头朝着幽长的小巷内看了过去,没好气地开口:“还不过来?”
月鎏金想吃糖葫芦,想买花灯,想吃桂花糕,还想买糖人和泥人,所以,身无分文的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不情不愿地从阴暗的小巷中走了出去,嘴巴却越越撅越高,来到宸宴身边时,都能挂油瓶了。
宸宴又气又无奈:“你若是对我有不满之处,就直说,做人务必要光明磊落!”
月鎏金的嘴却撅得更高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之后,才愤愤不平地开口:“就是因为你自己死犟死犟,既不愿意听我的话放下你高贵的神族太子身份自立门户另起炉灶,也不愿意去谄媚讨好尊芙向尊芙低头,我们现在才会那么穷的!”
宸宴:“……”
月鎏金却越说越生气了:“你自己没钱就算了,还连累了我,一个月只能给我一点点零花钱,害得我也没有钱!你就应该听我的,和我一起回妖界,自立门户,哪怕不与天庭为敌,咱们俩也能靠着坑蒙拐骗发一笔横财!”
“……”
自立门户就算了,还坑蒙拐骗?
宸宴额角的青筋都凸出来了:“生财有道,你竟还想着坑蒙拐骗?之前读的那些书都白读了是么?”
月鎏金却越发的振振有词了:“书都是给迂腐之人读的,谁家做生意不是靠着坑蒙拐骗?你要是信了书上的那些狗屁话,你这辈子都不会发财的!”
宸宴心累不已:“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发财。”
“那是因为你已经享受过荣华富贵了,所以你不在乎了,但我还没有!”月鎏金气急败坏地说,“你要是不想好好活着,就放我走,我还要去贪图享乐呢!”
宸宴的态度也很坚决:“什么时候真正地学会了做人,什么时候才能放你走。”
月鎏金气鼓鼓地咬住了后槽牙,不服气地瞪着宸宴看了好大一会儿,恨恨开口:“行!好!你不放我走是吧?我明天就去你的储宫遗址上捡垃圾,倒腾去凡界卖废品,卖完储宫卖皇宫,最后把你们九重天全部卖空,半块儿砖头都不给你留!”
宸宴:“……”
月鎏金又狠狠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后气冲冲地走出了小巷子,满脑子想得都是:人家的坐骑都有漂亮的金链子戴,只有我没有,我就是命苦,倒了超级大霉运才跟了你这么一个穷酸落魄的主人。
她走的还挺快,双腿跟上了发条似的。
宸宴长叹一口气,紧跟着走了过去。
这块儿地方偏僻,周遭全是空了的废屋子,光线昏暗不说,空气也不是一般的冰凉,甚至是有些阴冷了,冬夜的寒风一吹,跟刀子似的刮人。
月鎏金身上穿得薄,阵阵寒风扑面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冷得头皮都开始发麻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要是刚才听宸宴的话披上那件白色皮裘就好了,那件皮裘还挺厚的呢,还毛茸茸的,肯定可暖和了……但是她,就是不承认自己冷了,哪怕都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都要流出来了,也坚决不回头朝着宸宴看一眼,不然肯定该被宸宴笑话了。
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面咽,一边昂首挺胸、故作坚强地往前走着,一边用力地把鼻涕往回吸。
寒风还是在不断地吹,像是在跟她作对似的,她越冷风吹的越大,吹得月鎏金都有点儿生气了,愤懑不已地在心里发脾气:吹吧!有本事就把我吹死!
肩头忽然一暖,一件厚实的皮裘大衣被人从身后罩了上去,雪白色,还毛茸茸的,彻底格挡了寒风,特别暖和。
月鎏金停驻了脚步,微微撅起了嘴巴,斜着眼睛瞧了宸宴一眼,内心略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但只有一点点而已,她发誓。
宸宴却没有嘲讽她,神色如常地走到了她的身前,垂眸抬手,开始给她系领口的绳子,动作耐心又认真。
他的眼睫长长的,月光当空洒下,在眼底落了一层浅色的阴影,显得十分温柔;高挺的鼻梁下是一抹淡粉色的薄唇,淡泊莹润,有点像是粉色的水晶。
知道她喜欢好看的绳结,他还特意将皮裘领口的那两根红绳子系成了蝴蝶的样式。
月鎏金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宸宴看了一会儿,忽然很开心,莫名其妙地开心,像是照耀到了暖融融的太阳……其实他这个人吧,偶尔也没有那么该死,如果要是愿意跟她回妖界的话,就更好了!
但他总是不愿意,总是假清高,总是逼着她学习如何做人。
不过看在他给自己披衣服的份上,可以勉强宽恕他一天,不,一天世间太多了,只可以宽恕一晚上!
月鎏金的唇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但很快就又压了下去,坚守自己的傲娇,冷巴巴地回了句:“我可不想穿,也没让你给我穿,是你非给我穿的。”
知道她嘴硬爱面子,所以宸宴并未拆穿她,放下双手的时候,叹息着回了句:“是,都是我逼迫你穿的。”
“本来就是!”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对他这句话十分满意,反正月鎏金的唇角再度翘了起来,周身上下都暖和和的,一点都不冷了,还有些热呢。
“走吧,去天子街。”宸宴道,“那里是都城的主干道,最热闹。”
月鎏金却站着没动:“有卖糖葫芦和花灯的么?”
宸宴忍俊不禁:“一定有。”
月鎏金下巴一扬,态度猖狂:“那你得给我买,不然我就不去了!”
“可以。”宸宴的笑意始终洋溢在眉宇之间,如春风般温和,“今天还算是在过年,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还是过年好呀!
月鎏金当即就欣喜若狂了起来,就在她刚准备迈开步伐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瞟到了左前方的一座大宅院的院门,不禁奇怪地促起了眉头:“大过年的,那家是被查封了么?封条还是崭新的。”
宸宴回身看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头上方的黑色牌匾宽敞硕大,上刻着“朱府”两个金字,门楣相当之气派,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但怪异的是,明明是过年的喜庆日子,这扇朱漆大门上却被贴上了两道交叉在一起的白色封条,上面还带有官府的朱红色官印。
更怪异的则是他们现在所身处的这条街。
之前没有注意到,此时忽然注意到了,宸宴不由皱起了眉头,言语间尽是诧异:“一条街的房子,全是空的?”
月鎏金也觉得很奇怪:“可这些房子看起来好像还能住人呢。”
宸宴放出了灵识,在这条街的角角落落探查了起来,许久之后,才在这片区域内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
两种可能,要么是那只妖怪藏得深;要么是那只妖怪早已离去,只残留了几许气息在这里。
恰时有一队巡街的衙役走了过来,看到宸、月二人后,为首的那位衙役当即呵斥了两人一声:“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粗粝的嗓门中充斥着审讯与怀疑的意味。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位虎背熊腰的衙役也迅速地拔出了佩刀,如临大敌地瞪着两人。
但无论是特意提高的大嗓门儿还是拔刀的行为,都证明了他们其实是在给自己壮胆。他们在畏惧着什么。
宸宴和月鎏金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言不发,却很默契地朝着他们那一队人走了过去。在迈开步伐的那一刻,宸宴还特意朝着那几位衙役拱了拱手,神色谦和语气诚然:“各位官爷误会了,我夫妻二人不是歹人,只是觉得这里幽静,才来此地商量了些家事而已。”
月鎏金惊讶地将眼皮一撩,迅速瞧了宸宴一眼,心说:嘁,谁要继续和你假装夫妻了?
在被他抓去当坐骑之前,他们俩就曾在皇城中假扮了好多年夫妻,他当皇帝,她当皇后,哄骗过了无数凡夫俗子。
但其实那时的她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假扮夫妻,怕他杀了自己,才被逼无奈才母仪了多年天下,直至她扮演的那位正主皇后的命格本子全剧终。
现在也是一样,她照样不愿意和他假扮夫妻……哼,就知道占人家便宜,起码提前商量一下呐,搞得人家现在多束手无策呀,都不知道往下接点什么话好了!
但即便月鎏金不说话,那几位衙役也能替他们俩脑补出来一场完整的男女关系:男的假装正经向他们解释情况,女的眼神乱窜心慌意乱,一看就是瞅准了这里人少所以故意跑来这里幽会的,根本不存在商量家事的可能!
遇见调情的男女,总比遇见杀人的妖怪强。
为首的那位衙役先舒了口气,后方的那几位衙役们也纷纷放下了手中大刀,随后,为首的那位衙役又冲着宸宴说了声:“你们俩胆子也忒大了点,没听说过这里发生过命案么?还敢跑来这里私会?”
“命案?”宸宴立即露出了一副震惊中夹杂着紧张的表情。
“原来这里死过人呐?”月鎏金也很会演,顺势挽住了宸宴的胳膊,一边小鸟依人地往他怀里钻,一边瑟瑟发抖地说,“相公,我有些怕……”
“不怕,有相公在呢。”宸宴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月鎏金的肩头,眼睛却始终看着为首的那位衙役大哥,以一种认真老实的态度回答说,“我夫妻二人不是本地人,受亲戚邀请来都城过年的。”
月鎏金却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不满地心想:你这人演戏一点都不专业,嘴上说着有相公在,眼睛却没有看我一眼,只是虚假的关心而已!
那位衙役大哥倒是没怀疑这二人关系,只是奇怪:“亲戚没告诉过你这里发生的事情么?”然而,当他狐疑地问完这句话后,又突然叹了口气,一边无奈感慨着一边说,“没告诉你也正常,大过年的谁都不想提这种晦气事儿,提了还容易惹事儿。”
提了就惹事?
看来涉及此事的人员来头不小。
宸宴本想继续往下追问,月鎏金却忽然在他的腰上用力掐了一下,不让他开口,自己娇弱地依靠在他的怀中,头往后扭,怯怯地看想了那位大哥:“所以,这里当真发生过命案?”
她掐得还真挺疼,下了死劲儿的感觉。
宸宴垂眸,无奈地看了月鎏金一眼,本想用手捂着她的眼睛,制止她在凡间使用妖术,不合规矩,但在抬手的那一刻,却犹豫了。
最终,他的那只手还是没能抬起来,重新落回了她的肩头。
一次纵容,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合情合理,是当下所需。
但在后来,宸宴想过很多次,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以各种理由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从一开始就应该让她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不然也不会放纵她成为一呼百应的大妖。
昏暗的小巷中,月鎏金直勾勾地盯着那位衙役大哥的双眼,漆黑的瞳孔之中,忽然浮现出了几缕幽深的绿光。
“和你们无关,不该问的事情……”衙役大哥显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但不知为何,在对上月鎏金的那双妩媚凤眼的那一刻,一股无法摆脱的奇怪力量骤然攫摄住了他的意识,令他不可自控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