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来往人界和仙界的每一趟交通工具上都设置有停尸间和灵官殿分部, 以免乘客在行程途中发生意外。
但鉴于般般号上面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蜡童变成了蜡尸,相当于此船上面的灵官殿分部作废,月鎏金就不能够再去找官方人员报案了, 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桩烂摊子。
然而她才刚从乙座的一楼大厅走出去, 不远处的甲板上就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看到甲座那边的护栏旁边围聚着不少惊慌失措的乘客, 就连甲座上方的阳台和露天走廊上都聚满了不约而同朝着下方探望的惊骇人群。
月鎏金蛾眉微蹙, 立即走了过去,向围观群众打听过后才知道, 原来就在几分钟之前, 甲座里面的所有工作人员皆在同一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化做了蜡液,情形相当之诡异,于是就有人开始怀疑甲座内部有邪祟作祟, 吓得不少人从室内跑到了甲板上, 结果还不等大家的惊魂安定下来, 就有一个小男孩从船上掉了下去,于是又惊起了新一波的恐慌。
月鎏金都不用多思考, 单用脚趾头想想都能够猜出来那个小男孩是谁——蜡童。
蜡童原是供奉在香火兴旺的庙宇中的一根白色蜡烛, 日日伫立在烟熏火燎的神台上,借了神仙的光, 蹭到了世人的朝拜与信仰,于是便有了智慧和灵气, 化了人形。
但可能是由于自身原型的限制, 所以蜡童并不能够像是其他非人类物种一样按照时间规律生长发育。他永远也长不大, 永远是是一副白白胖胖的五岁小孩的可爱模样。
可他人虽小但心眼儿多,五岁的面孔五千岁的心眼子, 并且还很擅长利用自己单纯的孩童外表去蒙蔽他人。
在其他乘客七嘴八舌地担忧着那个“不小心”掉船的调皮小男孩会不会被空间隧道中的罡风绞死的时候,月鎏金无奈地叹了口气,探出上半身朝着护栏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浓厚云雾中已经没有了烛童的身影。还是让他给逃跑了。
月鎏金也绝不相信烛童会被罡风绞死十企饿峮八以寺吧仪刘9流仨更新漫画音频呜呜视频。虽说并非所有人都有那个本事在界与界之间的空间隧道中自行穿梭,但烛童一定可以。烛童只是看着小,但烛童的实际年龄比她还要大上一二百岁呢,修为深厚的很,也是个偷渡小达人。
为了避免船上的恐慌蔓延,月鎏金去到了甲座的一楼,找到了广播站。
站台内早已空无一人,地面上溶着两摊发臭的蜡液,显而易见就是之前的工作人员。
月鎏金生怕自己的鞋子上沾上尸蜡,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绕到了操作台前,先咳了两声清清嗓子,然后,对着细长的话筒开了口:“喂?喂喂喂?都能听到我说话么?听到请回答。”
这条广播线刚巧是面向全船的,不仅甲座内的众人能够听到,就连乙座地下室也能听到。齐麟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奇怪不已地问赵小铭:“你姥在干什么?”
赵小铭根据自己对他姥的了解分析:“呃、大概是,把广播当一对多的电话了……年纪大了,稍微和时代有些脱节。”
齐麟:“……”果然人无完人。
紧接着,头顶的广播就又响了:“怎没人说话呢?信号不好么?”
齐麟倒吸一口气:“这脱的有点儿狠了吧?”
赵小铭:“……”一千年呢,咋能不狠?
很快,月鎏金的声音再度从头顶传来:“没人说话的话我就自己说了,都认真听着,我先简单讲两句。”
齐麟沉默片刻:“你姥这发言,确实很有单位老领导的腐朽风范。”
赵小铭:“……”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姥,但我又没法儿反驳你。
“那什么,刚刚船上发生了一些小意外,但不用紧张,更不用恐慌,危险已经解除,请大家放松心态,该干嘛干嘛去,另外还有,请找不到孩子的那几名爹妈来一楼广播站一趟,你们的孩子已经被找到,请速速前来认领。”
赵小铭下意识地看向了前方的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赶忙举起小瓶子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之后才得以开口:“我都不敢想象他们的爸妈看到他们的惨状之后会难过成什么样。”
齐麟默然不语,沉默许久后,才问了赵小铭一句:“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你,你爸会是什么反应?”
赵小铭一直觉得他爸挺脆弱的,果断回答道:“我感觉他能直接哭晕过去,不省人事的那种,醒了之后再接着哭,哭完继续晕,晕了哭哭了晕。”
齐麟再度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之后,才又叹息说了声:“不管你是不是你爸亲生的,但他对你是真好,起码是真的爱你。”但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换做是他,哭的人就只有他的母后了,他的君父才不会在意他的生死,因为他的君父有很多儿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为一个自己不宠爱的儿子伤心是全然没必要的。
赵小铭却无语了:“不是我说,你这个人真的是,又傲慢又倔强又固执己见,我都说了一百次了我绝对是我爸亲生的,你就是不信!”
齐麟神不改色,冷哼一声:“那咱们就走着瞧。”
赵小铭:“走着瞧就走着瞧,到时候狠狠打你脸!”
齐麟却冷冷地回了句:“到时候你还是先注意你的小命吧,想要杀你的人可就不止是我了。”
赵小铭先是无语后是疑惑:“……你爸、到底有多少个孩子?”
齐麟:“八个王子,九个公主。”
赵小铭愣住了,惊叹着说:“……好能生,种马一样。”与此同时,他还在心里疑惑了起来:就这种随处留种的渣男,我妈真的和他谈过恋爱?绯闻吧?还是造谣?我妈真有这么恋爱脑?
齐麟脸色一沉:“……你!”
赵小铭:“我什么我?你少跟我吹胡子瞪眼的,我又不是封建社会制度下的悲催少年,我是幸福的独生子!”
齐麟:“……”他真是看在他们俩才刚刚共同经历过一番生死的交情上才强忍着杀心的。
赵小铭又说了句:“你有那个功夫防备我,都不如多防备防备你那个魔头爸爸和你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我又不想继承魔君之位,我姥爷那么大一个集团,我姥手积累了那么多财富,我家富可敌国了,我干嘛要去惦记你家的王位,我疯了?”
其实齐麟也早已想明白了这点,不然他现在绝不可能和赵小铭和平共处,外加在画中的那番生死之交,也让他对赵小铭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聪明乐观积极向上,却又胆小怂包胸无大志,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出道当明星……此类草包之辈,全然不必放在敌对的位置上。
又因戒备心放低了,所以齐麟愿意和赵小铭友好相处,还特意提醒了他一句:“你现在也见识到了非人类世界的残酷,就算没有我还有其他人,多当心点吧。”
赵小铭的脑子是真挺好用,当即就捕捉到了他这句话中的潜藏含义:“你那几个兄弟姐妹中,最有夺嫡希望的是谁?你爸最喜欢的是谁?”
齐麟是王子,非一般的谨慎,当然明白自己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面无表情地回答:“你少挑拨我们手足之间的关系。”
赵小铭:“怎么能说我挑拨呢?我就想知道谁最有可能怀疑、堤防、记恨我和我妈。”
齐麟却笑了,笑容中充斥着三分讥讽、三分?戏谑和四分不屑:“魔宫人人都知道,唯独你和你妈不知道,真是荒唐得很。”
赵小铭:“……”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但他也看出来了,齐麟的嘴不是一般的严,或者说,有些东西是他不敢擅自乱说的,毕竟他的身份地位在那儿放着呢,所言所行都受限制。
哎,也是可怜,虽然贵为嫡长子,但是畅所欲言都不行。
赵小铭叹了口气,相当真诚地祝福了齐麟一句:“希望你日后能够突破重围,勇夺桂冠。”
齐麟却被他这一句话可给说不会了,认下这祝福吧,说明自己有野心、想取君父的王位而代之,罪该万死;不认吧,好像又有点儿不知好歹,伤了情份。
最终,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然后反问一句:“除了出道当明星之外,你还有什么梦想么?”
“没了。”紧接着,赵小铭就又点头哈腰地说了句,“您以后要是当上魔君了,可别忘了兄弟我,记得到时候帮我跟你们的文娱部门说一声,好让我进军魔界的娱乐市场,您是我在魔界唯一的人脉!”
齐麟:“……”还是那句话,此子胸无大志,且脸皮甚厚。
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数道焦灼急切的脚步声,赵小铭和齐麟心照不宣地停止了对话,同时朝着门口看了过去。
率先进门的是月鎏金,身后跟着数位家长。那四具尸体中虽然已经有两具模糊的面容难辨了,但是当爹妈的还是能够一眼就辨认出自家孩子。
悲痛的嚎啕大哭之声当即就响彻了整层会议室。
丧子之痛,肝肠寸断,每一声嚎啕和呜咽都是如此的令人于心不忍。
赵小铭连看都不忍心再继续看了,干脆直接背过了身去,难过地面对着墙壁而站。就连齐麟都把头扭到了一边去。
那两位昏迷不醒的女孩的家长倒是没哭,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火急火燎,不停地盘问月鎏金,为什么他们家孩子会昏迷?怎么才能让她们苏醒?
那四位丧子的父母很快也开始质问起了月鎏金,他们孩子为什么会死?怎么死的?为什么其他人都没事?为什么只有他们家的孩子出事了?
其实刚才在来的路上月鎏金就已经言简意赅地把这场意外事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告知给了这几位父母,至于那四个孩子是怎么死的、那两个女孩是怎么晕的,她也不知道,更何况调查悬疑案件也不在她的工作范围之内啊,那是灵官殿的事儿,她能把这几个孩子全部从画里面带出来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我不知道。”月鎏金只能这么回答,“死因等灵官殿的仵作解刨吧;至于昏迷不醒的那俩,你们可以问问船上有没有大夫,找大夫来看看,我不是大夫。”
谁知,她的话音才刚落,就有一个男的伸手指向了站在一边的赵小铭和齐麟,双目赤红地冲着月鎏金咆哮:“他们两个是你的孩子么?为什么独独你家的孩子没事,偏偏我们的孩子都出事儿了!”
赵小铭:“……”
齐麟:“……”
啊???我俩跑得快还不行么?
紧接着,就又有个女人开了口,咬牙切齿地盯着月鎏金:“刚才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座神龛,里面供奉的邪神就是她,偏偏只有她家孩子没事,她一定有问题!”
此言一出,如同水中投石,一石激起千层浪,顷刻间,所有家长的矛头全部对准了月鎏金,甚至还有几人从储物戒中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面色狰狞地怒视着月鎏金,就好像她才是害死自己孩子的罪魁祸首一样。
赵小铭都懵了,心说:我艹,还能这么赖?恩将仇报吧!
齐麟也有点怔愣,但他自幼在魔宫长大,比赵小铭更了解人性和人心——非人类物种虽然不是人,但化为人形之后,也就有了人性和人心——所以,他对此番倒打一耙的行为也见怪不怪了。
月鎏金却压根儿就没把这群人的指控当回事儿,毕竟,活了两千来岁了,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呀?比这群人还胡搅蛮缠的人她都遇到过呢。
跟他们计较的话是计较不过来的。
月鎏金神不改色地朝着赵小铭和齐麟招了招手:“你俩,走了。”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多给那群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赵小铭和齐麟赶紧跟上。
那一群歇斯底里失去理智的家长还妄图去追,却连脚步都没迈出去呢,就被一股强大的灵识定在了原地。
跟在月鎏金身后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赵小铭忍不住问了声:“姥,那群人你准备怎么办?我感觉他们现在好像有点儿疯狂了,非得抓住一个害死他们孩子的凶手泄愤不可。”
月鎏金:“跟我有什么关系?安抚死者家属的情绪是灵官殿的事儿。”
赵小铭更急了:“那你不怕他们在灵官殿的官吏面前胡说八道啊?”
月鎏金却被逗笑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连灵官殿都不怕,我还怕他们?”
赵小铭:“……”是了,对味了,这才是妖尊。
显而易见,他的担心全然是多余的。
别说灵官殿了,就是他干姥爷——现任仙帝谛翎——见了他姥,可能也得先掂量掂量话术再开口。
想诬陷妖尊,没那么容易;想找妖尊的麻烦,更没那么容易。
她不找别人麻烦就不错了。
就这么想着想着,赵小铭甚至还觉得他姥挺善良的,竟然没有找那个几个家长的麻烦,体贴地考虑到了他们才刚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情绪,所以选择了冷处理。
一走出乙座,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赵小铭的胸膛内登时就升腾出了一股重见天日的感动和激动之情。他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然后,一边感慨着一边抬着眸说:“啊,天竟然都已经黑了,黑了好啊,黑点好,时间在慢慢流逝,我鲜活的生命也是如此。”
哪知,话音落后,他才发现他姥和齐麟都在用一种很稀罕的眼神看着他。
“怎、怎么了?”赵小铭不明就里。
月鎏金怕伤孩子的自尊,也怕吓到孩子,相当委婉地回了句:“那个、铭铭呀,在空间隧道里面,不分昼夜。”
齐麟就没那么委婉了:“咱们的船偏离航线了,遇到漩涡洞了!”
“什么是漩涡……洞?我艹!”赵小铭的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了悬浮在船头正前方的那一轮硕大的漩涡风洞。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罡风就迎面袭来了,好在月鎏金及时伸手扯住了赵小铭和齐麟的手臂,不然这俩人就会像是滞留在甲板上的其他乘客一样被风吹跑了。
在洞口面前,体型巨大的般般号竟然如同一只蚂蚁般渺小,漆黑的洞口更像是一只血盆大口,不断地吸食、吞没着周遭的一切事物。
灰色的云雾如同遏制不住的瀑布般被吸卷入了洞内,般般号被也卷人了其中,不由自主地遵循了飓风的轨迹,一圈又一圈地围绕着硕大的洞口飞速旋转,每转一圈,就离洞心更进一步。
赵小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惊恐大喊了起来:“船长呢?船为什么会偏航!”
月鎏金双足发力,竭尽全力地伫立在甲板上,顶着飓风回答:“船长死了!”
赵小铭越发惊恐了:“那我们不会死吧?!”
齐麟:“不被卷进去就不会。”
赵小铭:“要是被卷进去了呢?”
齐麟的声音冷冷的、丧丧的:“死无葬身之地……”
月鎏金补充说明:“漩涡风洞是界域边界之处的洞状裂缝,里面的罡风和君泪崖下面的罡风一样,不管你是谁,只要入内就一律绞杀,基本谁遇见谁死。”
赵小铭:“……”怎么什么倒霉事儿都让我碰上了呢?
齐麟:“……”还有我。
但很快,月鎏金就又安慰了自己外孙儿一句:“不过别担心,你姥爷去船长室了。”
赵小铭大喜过望:“他会开船?”
月鎏金:“那倒不会,他就是去看看船长死了之后这船是谁在开,估计八成没人开,这船就自己胡乱跑了。”
赵小铭:“……”那你跟我提他干什么!
谁知下一秒,剧烈的罡风中就响起了一道霸气响亮的龙吟之声,紧接着,一条黑色的巨龙就飞入了赵小铭的视野之内。
赵小铭瞬间懵逼了……
长龙威武,气吞山河,游刃有余地迎着烈烈罡风,迅速用龙身托住了般般号和那几位不幸从船上掉下去的乘客,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离了旋风洞的洞口。
赵小铭一整个目瞪口呆:“那是、我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