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紧接着, 月鎏金的眼前突然炸起了一片强盛的刺目银光,令她不得不紧闭双目,待到银光渐渐由盛转衰, 她才得以重新睁开眼睛,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地下世界,而是一场虚空幻境。
幻境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不一定是假事, 也有可能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或者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对于闯入幻境的人来说, 幻境之中的一切人和物皆为虚像, 既无法触碰也无法与其交流,只能冷眼旁观。
月鎏金张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仿若置身于白雾茫茫的旷野之中,无边无际的空旷与孤独扑面而来。
继而场景一转,虚无还是虚无, 只不过在虚空中多出了十二位玉冠束发、身着长袍的上古天神。众神各司其职, 各守其位, 同施法术,设立阵眼与阵型, 将整片虚无全部含括苞笼了起来, 仿若从宇宙混元中开辟出了一片新的空间。
电光火石间,幻境中的时间不知流过了多少年, 那片新开辟出的空间终于演化出了独立的山川大地与日月星辰。
月鎏金本以为这幻象是在向她演绎上古天神开天辟地的过程,直到十二天神驱逐着一长队身负枷锁的邪祟入境。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中, 真是有着数不清的妖魔鬼怪, 且属性极邪, 随便揪出来一只都是十恶不赦的凶煞等级的存在,比如月鎏金从未亲眼见过, 只在上古残留经卷读到过的獦狚,形似野狼,却长着一颗红脑袋和一副老鼠眼,以食人为乐,以人肉为生。再比如蜚,牛身蛇尾,白头独眼,以散播瘟疫为乐。
也是在这时月鎏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开天辟地的演示,而是一场针对凶残邪祟的流放。
在流放的过程中,自然会有邪祟做出反抗,但反抗的后果无一不是被天神当众诛杀,以儆效尤。
即慈悲又残忍。
对脆弱的凡人慈悲,对弱肉强食的邪祟残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天道确实是不公,庇佑弱者。
待最后一只邪祟被驱逐入境,十二天神之首的神尊捏诀画印,将这片空间中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出口彻底封死,自此之后,有进无出,逐渐成为了一片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宝地,也成为了各色走投无路之徒的绝佳逃生之地。
月鎏金登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修罗界的由来。
宇宙六界最初的六界:神界,仙界,人界,鬼界,魔界,妖界。各族物种各占其地,比如神界,又被世人称之为九重天,虽然空旷,但只居神族。
后来世事变迁,神族缔造修罗界,仙族屠杀神族、占其地,于是六界就演变成了今日的:仙,人,鬼,魔,妖,修罗。现存于世的神族皆归仙界管辖,但当今残存于世的正统神族也着实是不多了,大多都是由仙族掌控再造的假神,所以谁也不敢在自己的名号前再加上“九重”二字,免得惹来天罚。
“君父。”
幻境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清秀的少年音。
月鎏金回神,抬眸看向了前方。
幻境中的场景早已变换,由最初的修罗界变成了九重天中的巍峨神殿。
一幢幢高大的琼楼玉宇如同雪山般圣洁地伫立在金光璀璨的祥云之间。
最为威严的那栋神殿之内,一对父子隔案对坐。
父为神尊,身穿紫袍,高大威严。
子为、宸宴?梁别宴的前世?九重神族的太子。
月鎏金瞬间就瞪大了眼睛,惊喜又惊讶地盯着眼前这位也就人类十二三岁年龄、模样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少年身穿一袭玄衣,束腰缎带上绣有金色云纹,乌黑浓密的长发在头顶盘起了一个圆发髻,稚嫩的五官已初具了高贵俊朗之姿。
“吾儿还是想问修罗界的事?”坐在小少年对面的神尊笑问。
宸宴青涩的眉宇间充斥着困惑:“儿臣常听师尊教诲,众生平等,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可为何一定要将那些邪祟驱逐入死境?它们不过是遵循本性而生。极善便有极恶,只除黑不涂白,世道岂非要失却平衡?”
神尊温声反问:“你可知,何为天道?”
宸宴一本正色:“正邪同存方为天道,若是厚此薄彼,岂非如海水倒灌、高山倾斜?”
神尊轻叹口气:“如你所说,正邪同存方为天道,万不可厚此薄彼,不然必遭反噬,可凡界凡人如此渺小,而那些邪祟又如此猖獗,我族若不出手干预,凡人凡界迟早会灭亡。”
宸宴垂眸沉思,万般忧虑:“我族依赖凡人供奉而兴,是该庇佑他们,可我族却又是应运天道而生,受天道管辖。修罗界成,意味着打破天道,我族当真不会遭受天道的惩罚么?”他又道,“修罗界独立出六界,成为第七界,是天道绝不允许的存在,天道为维持宇宙平衡、定会……”
灭族清界。
虽然小小的宸宴未敢将最后四字说出口,但神尊却知晓他的意思,仅是淡然一笑:“天道有天道之法,我族有我族之法。既受凡人香火供奉,就要馈之以庇佑,若暗藏私心,畏惧天道而罔顾凡世信仰,还何谈九重威严?汝是神族后裔,不是无知凡人,如此畏惧生死,怎当太子之位?”
神尊的声音不高,语气也算不得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就是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字一句间尽是教诲与斥责。
“你母后若是尚在,也定当不允你如此贪生怕死。”
小小的宸宴未敢再言,羞耻地红了脸,惭愧地低下了头:“是儿臣狭隘了。”
幻境中的场景再转,宸宴已有人类十八九岁少年的模样,丰神俊貌,气宇轩昂,九重天却硝烟四起,尸山血海。
仙族帝姬带兵闯入神界,屠杀九重神族。九重神族被天道所弃,节节衰退,神尊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君泪崖畔,神尊泯灭之前,将得以解开修罗界封印的圣物交与自己的独子,似是为他留下了最后一道考验:“庇佑苍生还是庇佑我族,你自己选。”言毕,纵身一跃跳入了君泪崖。
崖下是万丈深渊,天葬之所,凡入崖者,无论何族何位,一律绞杀,魂飞魄散。
宸宴目眦欲裂,瘫跪崖边,探身嘶吼:“君父!”
而他的吼声换来的却只是一阵绝望的回音。
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入了崖中。
过不多时,身穿铠甲的帝姬尊芙就带兵追来了君泪崖畔。
见神族太子竟然还活着,帝姬英气十足的美艳面庞上登时就浮现出了一抹惊讶中混合着轻蔑的笑意:“如今整个九重神族就只剩下了你一位,何必苟活?我若是你,就直接投身君泪崖了,有尊严的死,也好过被敌族屈辱的俘虏。”
此时月鎏金刚巧站在尊芙的战马马头与宸宴之间,如同看电影一般身临其境地观看着这段过往。待尊芙说出这句话后,月鎏金登时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当年被帝翎夺权后也跳崖了,合着是要有尊严的死。
其实月鎏金也是相当佩服尊芙的,虽然她所成立的踏天教曾和以尊芙为首的天庭势力战斗了好多年,但尊芙确实是一个很有骨气和魄力的女人,宁可身穿战甲而死也不接受谛翎诡计多端的爱,唯一的缺点就是野心太大了,最终撑死了自己。
幻境中的宸宴并未回头看尊芙一眼,虽然双目赤红、泪流满面,虽然战甲残破、败局已定,虽然脸上挂满了道道血污,但他还是如同往日晨起一般,有条不紊地整理了发髻与衣衫,神色冷峻、不卑不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是九重太子。
君父给了他两个选择:打开修罗界,消除第七界,天道还是会庇佑神族,他得以苟活;毁灭圣物,永封修罗界,令其长存于世,天道为维持平衡,只得消灭神族,清除神界。
尊芙的声音再度自后方传来:“我听闻神尊手中持有一枚可打开修罗界的玉牌,而我刚才令人搜遍了整片九重天都没能找到,那枚玉牌现今可在你手中?”
宸宴深吸口气,转过了身,抬起了左手,冷眼瞧着尊芙:“当然在。”
尊芙的唇畔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你若将其交给我,我可考虑放你一马。”
宸宴淡然一笑:“交给你之后呢?打开修罗界?令困顿其中的邪祟踏平凡界,与凡人中的修行者相斗,好让你尊芙渔翁得利,趁机扩充领域,一统三界?”
尊芙不置可否,语气平静:“神族灭族,皆因庇佑凡人而惹怒了天道,但我不会,我要的,是天下归一。”
说白了,她想要的是一统六界。
宸宴略一点头,神色俊雅,仿若高高在上的神君允诺低微凡人的夙愿似的:“志向高远,似若鸿鹄,祝君成功。”但在说这话的同时,他却用力捏碎了手中的玉牌,雪白色圣物登时变成了一挫齑粉,被从崖下深渊中冲上来的飓风吹散了满空。
尊芙猝不及防,当即勃然大怒,然而还不等她出手泄愤,宸宴就纵身跳入了君泪崖中。
他选择了永封修罗界,选择了以神族灭族的代价去庇佑凡人,选择了庇佑微渺苍生,选择了维持九重天神的傲骨与威严。
然而天道却是慈悲又残忍的,宸宴并未葬身君泪崖。
投崖之后,崖下罡风如刀般拂过耳畔,宸宴却并未等来预想中的魂飞魄散,反而在转瞬之间又脚踩地面,重新站在了君泪崖边。
以尊芙为首的仙兵仙将们皆惊愕不已,就连宸宴自己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错愕神色。
天道竟未杀他。
尊芙反应最快,当即就张开了手中长弓,搭箭对准了宸宴的眉心,厉声喝道:“天道不杀你,就是要留给我来杀你!”
箭矢如闪电般放出,却在行至半途被骤然落下的天雷击中了。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九重天震颤,四周祥云在顷刻间皆变乌云,闪电如银蛇般窜行其中,仿如天道在发怒。
除尊芙在外的仙兵仙将们全部在瞬间哗啦啦地拜到了一大片,跪求天道息怒。
尊芙偏不信这个邪,再度塔起了一支长箭,再度朝着宸宴射了过去,这次箭矢才刚离开弓弦就被天雷击下了,还劈死了尊芙的白色战马。
尊芙狼狈地跌落在地,额前断裂的碎发还有被雷电灼烧过的焦糊味道。
其军师立即上前,跪拜劝谏:“帝姬慎重,神族太子显然受天道所庇佑,万万杀不得!”
尊芙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抽出了腰中长剑,直指宸宴:“为何杀不得?”
军师长叹口气,躬身劝说:“神族顺应天道而生,本就是天道之子,受其偏爱,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怜悯之心,他捏碎了圣物,以灭族之决心庇佑了凡界微渺苍生,功德无量,配享神位。”
尊芙冷笑一声:“好一个功德无量,凡界凡人是生灵,那些被封印在修罗界中的邪祟就不是生灵了?神族庇佑弱者而欺凌强者,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弱肉强食才是常伦!”
军师沉默半晌,再叹口气,不得不出言提醒:“帝姬,神族并未屠杀邪祟,惹怒天道也并非是因为打破常伦。”
而是创新界。
尊芙无话可说,但从其起伏不定的胸膛可以看出,当真已是气急,显然是不服天道的审判,却又畏惧于天罚而不敢口出狂言。
宸宴也为此而感到惊愕:天道,竟然留了他一命?
却也只留下了他这一条命,除他之外,普天之下再无九重神族。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是天道对自己的惩罚还是奖赏。
怒不可遏的尊芙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时,冰冷的眼眸中仅剩下了狠厉:“神族太子果然是君子如玉,我族也愿放下隔阂与芥蒂,收容至高无上的九重天神,传我令下,剥去神族太子宸宴的半副神骨,换之以玉,成全其君子的美名,自此之后,宸宴便是我天庭的镇天玉尊。”
不杀之,但羞辱之,虐罚之。
尊芙还特意令人剥去了宸宴的右手神骨,自那之后,他就只能左手执刀。
月鎏金与宸宴相识之初,他便已经是仅有半副神骨的镇天玉尊了,受天庭差遣,所以神族和仙族之间的这些恩怨过往,月鎏金知晓的并不全面,如今还是第一次彻头彻尾地明白了宸宴的那半副神骨到底是如何没了的。
她是心疼的,但却始终是理智的,时刻谨记着自己来此一遭的目的。
幻境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向她展示一番神族的过往历史,更不可能是为了让她心疼宸宴才给她看这些东西。
幻境最喜欢的就是乱人心智,好趁机对入境之人痛下杀手。
紧接着,境中场景再度变换,瞬息之间,就变成了飘散在风中的一挫齑粉。
罡风迅速将圣物的碎片吹散至六界的角角落落,其中一片,刚巧砸进了树人中学所在的这座青山的山腹中。
山腹深处,有一大墓,墓室中有一方池塘,池塘中央置有一具棺椁,在一次地震中被落石砸漏了边角,池中游鱼跳了进去,落在了墓主人的腹部,恰在此时,圣物碎片砸穿了墓室,嵌入了那条银鱼的体内。
倏尔狂风大起,银光大盛,刺眼灼目,月鎏金赶忙闭上了眼睛。四面八方道道杀气四溢,月鎏金当机立断举起了手中的黑金古刀,反应敏捷地飞身旋转,左劈右砍,刀刀不落空,刀刀击落飞来暗器,刀刀铿锵有力。
银光骤然熄灭,月鎏金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体感极为阴凉阴森。
显然,她已入山腹墓中。
和之前被封印在玉佩中的感觉很像,周遭空旷却又封闭,灵识一丝一毫都放不出去,甚至和纸灵之间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黑暗中一定潜藏着什么东西阻挡了她和外界的联络。
八成就是那块圣物的碎片。
但区区一个小碎片而已,怎么可能会主动放暗器?
月鎏金持刀警戒的同时,迅速回忆着方才经历过的那场幻境,梳理着前因后果:按理来说,圣物属于神族遗物,应当是正气之物,但其却又与封印修罗界的结界有着密切联系。修罗界因关押极凶邪祟而起,其内部自然是邪气四溢,久而久之,封印在其上的结界被浸染上邪气也不奇怪。
圣物和结界本就是一体,相当于门锁和门,门都黑了,锁还能白着么?
圣物早变邪物了。
金石打造的剑和木头打造的剑锋利度自然不同,所以神族圣物幻化而成的邪物的威力自然比寻常邪物要强悍的多,区区一小块碎片就能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被圣物碎片所污染的是那条鱼?还是那具身披红衣的女尸?
月鎏金拿不准主意,决定先打探一下环境再说。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并未选择用灵气照明,而是选择了开天眼。
虽然她并不怎么喜欢开天眼。
天眼位于眉心处,灵核位于前额,催动灵核,开启天眼,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间瞬间亮了起来,充斥着暗绿色的幽光,像是在墓室四角点了四盏幽冥鬼灯,但这并非是墓室的问题,而是月鎏金自己的问题。
妖的灵核为绿色,经灵核运转的灵气自然也为绿色,开天眼也需要灵气的支撑,所以在常规情况下来说,她用天眼所看到的世界自然也覆盖着一层绿光。不常规的情况下,她能看到金光。
灵核尚未激活或者无灵核之辈,是无法自行开启天眼的,比如说赵小铭,即便月鎏金出手帮他开了,也只能维持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但他的眼前不会再多覆盖出任何其他的颜色,只是世界原本的色彩。
我的那个低能儿外孙儿哟……思及赵小铭,月鎏金突然就忧心忡忡了起来,她和自己的纸灵失联了,无从得知外孙儿的现状,也不知道那个调皮小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地在寝室里面呆着?不会真的出门找死了吧?梁别宴到底有没有去保护孙子啊?
不行!得赶紧出去!
月鎏金立即打量起了周遭的环境。
刚才在幻境之中,她只看到了墓室的冰山一角,并不知晓墓中的实际空间竟然这么大,足足有两座宫殿那么大,且高数丈,似是把整座山腹都掏空了。
此时她刚巧站在墓室的中央位置,站在棺椁左侧的那片池塘内。
千年过去,池塘内的水早已干涸,硕大的棺椁却洞开着,沉重的棺盖似是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七零八碎地散布在棺椁一侧。
月鎏金持刀朝着棺椁走了过去,探头朝着棺材底部看了一眼,发现内里除了一圈古老的陪葬品之外,再无其他。
鱼和女尸都不见了。
是鱼把女尸给吃了?还是女尸把鱼给吞了?还是……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忽闪声,像是蜜蜂振翅,又像是鱼尾拍案。
月鎏金猛然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巨型鱼形浮雕。
虽说她的眼前一团绿,但通过与山体的色差对比,不难判断出这尊浮雕的本色应该是银灰色,依山而建,上头下尾,极为高大宏伟,站在她现在的位置平视过去,仅仅只能看到鱼尾的尾部。
一寸寸抬头,一寸寸往上看去,视线扫过一层层纹理极为逼真的鱼鳞,然后,在本应出现鱼头的位置看到了人类的腰肢。
月鎏金登时明白了什么,瞬间便将视线仰到了洞顶最高处,正对上了一双硕大浑圆的死人眼。
在天眼绿光的加持下,那双巨眼越发显得阴森诡异,明明空洞呆滞死气沉沉,却又莫名透露着一股邪恶的冷意,似是在阴毒地打量来者,又像是在不怀好意地审视。
巨物的压迫感向来是十足的,更何况这尊巨物还是变异出来的邪祟,赵小铭要是在场,八成能被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就连月鎏金都觉得有点儿头皮发麻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形态如此恶心的邪祟——天眼可以洞察微毫,所以她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这尊邪祟的由来,并非是人身和鱼尾相结合了,而是鱼头从尸体被截断的腰部钻了进去。
方才幻境中曾显示过,圣物的碎片是落进了鱼身里,所以鱼才是主导者,女尸的上半身是它附加给自己的肢体,一举一动都受它的支配。
至于鱼和女尸为什么都会变得如此巨型,八成也是圣物的“功劳”。
月鎏金不喜开天眼的原因则正是因为见不得杂碎,总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污染她的灵核,所以每当她用天眼目睹此等污秽之物时,都会控制不住地起杀心。
眼不见为净,所以本尊要把你们这种恶心玩意全给干掉。
她抬手就将长刀甩了出去,锋利的刀身急速旋转着,刀风凌厉地朝着鱼身和女尸的结合部位闪击了过去。
哪知这尊邪祟的反应竟不是一般的快,眨眼间便拖动着巨大的身躯闪动到了墓室的另一侧,刹那间,整座青山都在地动山摇。
飞刀落了空,又飞回了月鎏金的手中,恰在这时,封闭的墓室中凭空骤起了一阵极为猛烈的罡风,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清脆响亮的鱼尾拍地的“啪啪”声。
巨大的鱼尾每拍一下地面,都会引起一次剧烈的震动,与罡风相呼应,力大无穷,月鎏金不得不以刀支地稳定身形。
女尸的手部也抬了起来,隔空挥起了沉重的棺椁,不遗余力地朝着月鎏金所在的位置砸了过去。
月鎏金飞身闪躲,棺材砸在背后的山壁上,发出了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女尸再度隔空抬起了墓室门口的镇墓兽石雕,这次是两尊雕像一起抬了起来,成夹击之势朝着月鎏金砸了过去。
月鎏金弹地而起,两尊石雕猛烈对撞在了一起,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同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月鎏金却没再给那尊邪祟再次出手的机会,灵气注刀,劈空一砍,金色的刀气如破空之箭一般势不可挡地朝着邪祟的腰部击杀了过去。
想要把圣物碎片取出来,非得先把鱼和女尸分开不可。
但圣物催生出来的邪祟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就在月鎏金挥出的刀气即将击中它之际,它竟再度闪躲开了。
真不愧为水中游鱼,灵巧的很。
搭配上人的脑子,也聪明了许多。
下一秒,它便弯曲了身形,如同在水中翻腾一般,头下脑上地调了个头,坚硬锋利的鱼尾如钢刀切豆腐般轻轻松松地切入了墓穴的洞顶,转瞬间便在坚硬的山体上划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巨大的鱼尾又是一旋,如同搅拌机的刀片似的,简单粗暴地在洞顶钻出了一条通道。
又是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头顶还不断有巨石往下砸落。
月鎏金看出了邪祟要逃,当即便将手中长刀插进了地面,正欲捏诀起阵之际,才发现早已有人在这座山的外部设置了一个大型的防护结界,要是再多在其内部设置一个强力的圈禁结界,这座山的山体恐怕就要因为内外同时受力而坍塌了,所有学生都得死。
月鎏金无奈,只好持刀去追那尊狡猾的巨型邪祟。
锋利的鱼尾钻穿了泳池底部,在池水倒灌之际,邪祟从洞中钻了出来,身形灵巧地在淡蓝色的水中翻了个儿,继而纵身一跃,飞到了半空中,故技重施,用锋利的鱼尾划开了游泳馆的天花板。
山腹中的那个墓室也在月鎏金从灌满了水的甬道中冲出的那一刻坍塌了,从而也导致了建造其上的游泳馆的坍塌,四方体的建筑就像是一块被从中劈开的木柴,同时向两侧倾倒,邪祟趁机从裂缝中逃了出去。
月鎏金狞笑一声,飞身追了上去,凤目凌厉,杀气四溢。
本想在无人的山腹中悄悄解决,低调行事,奈何你不知好歹,那就休怪本尊下手无情了。
她也更乐得在外面打斗,山腹内空间有限,施展不开手脚。
月鎏金现身的那一刻,赵小铭就激动地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姥!”完事又激动地看了看梁别宴,“是我姥!我姥还活着呢!”
梁别宴不假思索地将左手中的灵气匕首变幻成了锋利长剑,正欲上前助阵之际,半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喝:“用不着你帮!看好孙子!”
梁别宴:“……”一口气噎到嗓子眼的感觉,挺憋屈的。
赵小铭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问:“那个、你以前也是干保姆的么?”
梁别宴:“……闭嘴。”
赵小铭:“哦。”还怪小心眼的。
邪祟本欲逃之夭夭,哪知飞出了还不足百丈远,就撞上了一堵看不到的墙。
再往其他方向飞,结果还是一样。
半空中横隔着一道测不出边际的透明屏障,无论它怎么尝试,都逃不出梁别宴此前所设下的结界的范围。
每次一撞,换来的都只是透明屏障上骤然亮起的一层浅金色的光芒。
月鎏金的哂笑声自邪祟身后响起:“本尊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怎会轻易放你出来?”
自将刀尖插入地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料到了这尊邪祟绝对逃不出这座山。它因圣物而生,圣物又因神族而生,梁别宴是神族之后,他所设下的结界,最能克它。
邪祟回头,一双诡异的巨型眼球不断滚动翻转着,时黑时白,看不出喜怒,却又能令人感受到它的滔天痛苦和腾腾怒意。
月鎏金早已关了天眼,绿光尽散,眼前的世界再度恢复了常态,这才发现女尸的上半身还穿着当年下葬时的那身红袍,红的艳丽,栩栩如新。
她的肤色却是极为苍白的,如石灰般死白,双唇却又是殷红色的,唇角时勾时翘,时喜时悲。
月鎏金的内心登时升腾出了一股怜悯之情:“人死七天回魂,而后方可投胎,你这条鱼霸占了她的身体,捆缚了她的灵魂,令她千年不可转世,何其残忍。”
女尸的眼珠在顷刻间定格在了全黑色,红唇大张,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彰显着邪祟的盛怒,硕大的鱼尾在骤然间急遽摆动了起来,扇起了阵阵罡风;鱼身上的层层鱼鳞也在不断交替摆动,无数道锋利鳞片如密集的飞镖一样借着风力朝着月鎏金发射了过去。
月鎏金却收了手中长刀,催动灵气形成周身防护屏障的同时,双手朝下,骨节分明的修长十指如鹰爪般撑起,十道金光刺目的灵气利箭瞬间在她的指端凝成了形,反手弹指,十支利箭同时破空而出,目标明确地朝着女尸下半身的鱼尾射了过去。
最上端的一支利箭飞得最快,邪祟根本闪躲不及,被一箭贯穿了肚脐,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的防护罩上。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无一例外地全部钉在了鱼身的重要关节处。
最后一支箭,穿透了鱼尾。
月鎏金抬手,隔空消散了第一支钉在女尸肚脐上的灵气箭,下一秒,巨大的女尸上躯就从鱼头上脱落了下来。
脱离了圣物的干扰之后,女尸变了形的躯体逐渐恢复了人类的正常大小,鲜红色的衣袂在坠落的过程中飘逸翻飞。
赵小铭本以为他姥下一步肯定是要去解决那条大头鱼了,谁知,他姥竟然飞身去接住了那半具破烂肮脏的尸体。
在尸体截断的腰肢处,还不断有恶臭的粘液往外流。
月鎏金却不嫌其脏,不嫌其臭,用双臂地稳稳抱牢了那半具尸体,从半空中落了地。
“那条臭鱼你去处理吧,我不想沾手。”这是月鎏金落地之后对梁别宴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提醒,“它体内有你们九重神族圣物的碎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取。”
梁别宴“嗯”了一声,持剑飞向了被钉在半空中的那条巨型银鱼,黑色衣袂烈烈鼓风。
赵小铭都看呆了,心说你们这些非人类是真的不受地吸引力的限制啊!
月鎏金盘着双腿,席地而坐,将怀中的女尸放到了自己身前的地面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起了往生咒,超度亡灵。
在她喃喃的咒声中,残破的女尸周身逐渐亮起了一层金光,渐行渐盛,最终笼罩了整具尸体,又在一瞬间如火树银花般绽放了起来。
星芒璀璨间,女尸的躯体不见了。
月鎏金放下了合十的双手,轻叹口气。
赵小铭奇怪不已:“尸体怎么消失了?”
月鎏金:“都几千年了,怎么可能不消失?”
赵小铭挠了挠脑袋:“那你刚才在干嘛?”
月鎏金:“超度亡灵,引她去投胎。”
赵小铭不可思议:“哇哦,姥,你的品德好高尚啊!”
月鎏金从地上站了起来,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也没有很高尚,按要求干活儿而已。”
赵小铭越发震惊了:“你还有正经工作呢?”
月鎏金的腰杆瞬间就硬气了起来:“那当然啦,你姥我当年从良之后就转业去天庭了,谛翎月月都要给我发俸禄的!”
赵小铭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啊?你起码旷工一千年了吧,你老板就算不开除你,也不可能继续按月给你发工资吧?”
月鎏金:“凭什么不能?我也是为了给天庭做事才被封印的啊,谛翎他凭什么不给我发俸禄?一千年的俸禄一个子都不能少给我,我还得管他要精神补偿呢,起码得双倍工资,不,三倍工资!”
这才解封两天,都知道什么是精神补偿和三倍工资了,看来是真的很关心自己的职场待遇问题,一出来就去了解了。
赵小铭懵了又懵,愣了又愣:“那、那、那他要是拖欠你工资呢?就是不给你发呢?”
月鎏金的脸色猛然一沉,咬牙启齿:“那就休怪本尊翻脸无情了,定会在三年之内重新成立个邪/教,十年之内踏平九重天!”
赵小铭:“……”谛翎,我虽然不认识你,但还是劝你不要不知好歹,为了天下太平,赶紧给我姥发工资,贷款也得发!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祖孙俩同时回头,发现是那条巨型银鱼坠了地,在游泳馆旁边儿的羽毛球场内砸出来了一个尘烟滚滚的巨型大坑。
废墟旁边又多出来了一片废墟。
屋漏偏遭连夜雨的感觉。
赵小铭登时就有点儿心疼他们的学校了,全都是钱啊!
尘烟消散后,月鎏金朝着巨坑走了过去,赵小铭紧随其后。
银鱼的腹部已经彻底被剖开了,圣物碎片被取出,鱼骨节节断裂,腐臭的内脏流了一地,风一刮,空气中的含臭量极高,像是站在了在高温中密闭发酵了三天的旱厕里。
赵小铭当场就干呕了起来,甚至都被恶心的翻了白眼,眼泪都要被熏出来了。
月鎏金也忍无可忍地闭了气。虽然刚才那具女尸上也带有一股腐臭味,但和这条鱼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好在伴随着圣物碎片的影响力的降低,这条鱼的尸身也在不断地缩水变小,最终变成了一具成年男子手臂长短的死鱼干尸。
浓郁的臭味也逐渐消散了。
空气变清晰的那一刻,赵小铭顿觉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一遍,然后把脑袋探了出去,盯着坑底的死鱼尸干问:“这就是潜伏在我们学校里面的邪祟?一条鱼?”
“一条被邪气污染变异的鱼。”月鎏金回答外孙儿问题的同时,抬头看向了半空。
梁别宴一直没有下来,失了魂一般,呆如木鸡地定在了半空,很奇怪。
月鎏金的内心登时警钟大作:他不会也被圣物控制了吧?
似乎感知到了月鎏金的目光,梁别宴呆滞许久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抿唇迟疑片刻,他才飞身而回。
月鎏金的警惕性十足,当即伸出了手臂,将赵小铭挡在了自己身后。
赵小铭顿时紧张了起来:“这、这是怎么了?”
月鎏金神色严峻:“我刚才疏忽了一点,圣物是上古神族的遗物,力量非凡,他现今神骨不全,不一定可以压制。”
赵小铭沉默片刻:“你最好说点低能儿能听懂的话。”
“哦。”月鎏金言简意赅地中译中,“他可能中邪了。”
赵小铭瑟瑟发抖:“驱邪不用放我的血吧?”
月鎏金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嘿!好主意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用你的血呢?”
赵小铭:“……”我这张该死的嘴!
紧接着,月鎏金就用一副充满了欣慰与感慨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乖孙儿:“铭铭啊,姥是真没想到,你对你姥爷竟还有这份感人的孝心!”
赵小铭:“……”
我不是啊!我没有!你别瞎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