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 小世界(十七)
◎江雪溪道:“既然你最看重我的愿望,那么便该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你。”◎
为什么不肯见你?
这个问题拿去问不同的人, 会得到不同的答案。譬如数千年前的凤君的答案是见到你便会生出无限牵挂不舍,无法平静地迎接即将来临的劫难;譬如前任天君哭着对丈夫说我不是不想见你而是不能见你,否则见了你之后, 又如何能狠下心诛杀你呢;又譬如旧秦国那位皇后娘娘, 临终前要求以发覆面下葬,原因是觉得对不起唯一的妹妹,到了地下无颜见她。
归根结底, 一切答案无非指向三个词语。
不敢、不能或不愿。
千年前江雪溪除夕夜饮下那盏梅酒,而后销声匿迹二十年,不肯与景昀相见,再见便是生死之际最后一眼。
而今江雪溪的神魂正在渐渐恢复,眼看在小世界中大概再过二十年便能养好,真真正正重临世间, 为何景昀突然在这个时候选择避开他, 不再相见?
三千镜外, 凤君想起了小世界中除夕那夜发生的对话,眼神中浮现出明了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对慕容灼道:“玄真用心良苦,我们也算捡了个便宜。”
慕容灼依偎在凤君肩头,闻言却摇了摇头:“才不止呢。”
“哦?”
做了千年的朋友, 慕容灼虽然时常跟不上景昀的思路,论起对景昀的了解却绝不算少。
“阿昀可不是那么无趣的人。”慕容灼侧首, 神情天真烂漫中隐隐带着一丝狡黠的戏谑。
凤君失笑:“我倒觉得玄真是为了实现拂微真人的心愿。”
他说话时长发微动, 一缕发丝落在慕容灼眼前。
慕容灼蠢蠢欲动。
凤君眼疾手快, 按住慕容灼想要揪住他发丝的手。
慕容灼鼓了鼓腮, 看上去便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很是娇憨可爱。
她理直气壮道:“实现拂微真人的心愿, 和趁机小小报复一下他,这二者之间并不冲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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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动江雪溪如雪的衣摆,送来冰雪般的清冽淡香。
他在外时常穿黛白二色,浓墨重彩的装束只有私下里才会换上。
景昀转过身看着江雪溪,向后退了一步,一步便退到了崖边。
她自然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后退是为了更好地打量江雪溪,而不是存心想要跳崖。
江雪溪黛眉紧蹙,出手如风,隔着衣袖攥住了景昀的手腕:“当心!”
景昀微微一笑,并不挣扎,温声道:“好。”
她没有回答江雪溪的问题。
二人相对静默。
“左怀鸢?”景昀问。
江雪溪沉默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出卖为自己通风报信的左少护法,仔细想了想,却发现左少护法身上的嫌疑简直无可辩驳。
于是他干脆点头:“是。”
景昀并无怒色。
左少护法毕竟是魔教的人,忠于江雪溪是情理之中的事。景昀明知此事还要用她,行踪泄露就是景昀自己的责任,没必要为此为难左少护法。
“我不是不愿意见你。”景昀轻声道,“我有些事要去做。”
江雪溪道:“战事正急,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还有什么事比它更重要?”
景昀平静道:“当然有。”
江雪溪道:“是什么?”
景昀望着他,道:“你的愿望。”
江雪溪怔住。
景昀想起了除夕那夜二人的谈话,唇角微扬,露出笑意:“你说过,你觉得这样不错。”
江雪溪回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点头道:“没错,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景昀静静想着,你觉得这方世界、这片天地、这里的众生不错,但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虚幻而非真实,我们离开的那一刻,这里便会倾颓崩溃,化作尘烟。
景昀知道,师兄看似多情,实则极为薄情。
他对这方天地说不上多么喜爱,但终究觉得不错。
这已经极为难得。
既然如此,我替你把它留住,倒也不错。
要付出的代价,只是小世界中一具随时可以放弃的身体。
这很划算。
想到这里,景昀笑了起来。
她的眼眸微弯,唇角微扬,淡淡的顽皮从眼底一闪而过,有些得意,像个恶作剧的小女孩。
这是很难在她身上看到的一面。
江雪溪看着景昀。
他并未全然理解景昀话中的深意,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静声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景昀微笑道:“我明白。”
江雪溪道:“既然你最看重我的愿望,那么便该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你。”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神情极为平静,但眼眸有如秋水,秋水深处泛起清浅的涟漪。
夜色不能遮蔽景昀和江雪溪的眼睛,却能够掩去一些很不起眼的细枝末节。
譬如江雪溪颊边泛起的绯色。
又譬如景昀急促眨动的长睫。
这些无形涌动的情愫与心绪,都被夜色尽数掩去。
天亮之前,江雪溪下山离去。
江雪溪趁夜离开中军大营,必须要在清晨之前赶回去。
景昀立在峰间,看着下方山道上时隐时现,飘摇不定的雪白身影逐渐远去。
天边渐渐泛起白色,景昀抬起头,神情若有所思。
她淡红的唇瓣此刻殷红如血,不知是咬着唇瓣的缘故,还是有其他原因。
在她身后,脚步声再度响起。
这次的脚步声远比江雪溪要明显,徘徊着不敢靠近。
景昀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淡淡道:“做什么?”
左少护法吓了一跳,期期艾艾走上前来,行了个礼,不敢说话。
江雪溪昨夜没有选择回护于她是正确的,因为此刻左少护法的脸上几乎写着心虚二字。
景昀静默片刻,平静道:“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左少护法先是一喜,然后又卡住——她们父女都是魔教的人,如果将来少教主乃至教主命令她回禀衡阳公主的行踪,她又怎么敢拒绝?
左少护法越想越着急,咬着嘴唇不知说些什么。
景昀叹口气:“罢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朝着山下走去,经过左少护法身旁时,注意到左少护法抖了一下,又愧疚又心虚地偷偷看着她。
景昀没有说话。
眼看衡阳公主就要走远,左少护法终于忍不住,蔫头耷脑地鼓起勇气跟上去。想了想,又悄悄落脚重了些。
足音轻响,清晰无比。
景昀没有回头,更没有开口,仿佛未曾听见。
左少护法心中一定,忐忑的心绪渐渐平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离开山峰后,景昀带着左少护法,径直向京城行去。
白诫已经过世,就在开战三个月后。
有趣的是,如今的皇帝不是他生前十分看重、精心培养的嫡长子,而是继室所出的嫡三子。
那位深肖其父、沉稳多智的嫡长子曾经被立为太子,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在最后关头倒在了弟弟的屠刀下。
皇位争端自然在朝堂上掀起了一番动荡,也使得白氏皇族的名声更为狼藉,人心更加动荡。
如果这时朝野安宁,天下平定,白氏皇族花费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时间仔细经营,说不定可以抹去白氏得位不正的流言,重新书写史书。
但很遗憾的是,有很多人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比如魔教。
又比如世家。
望着京城寥落的街道,景昀哂道:“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故事她曾经看过许多次,早已很是厌烦。
她当然能猜出世家在想什么。
世家不会希望皇权太过强势,唯有皇权衰弱,大权落入世家手中,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局面。
天下是他们的天下,皇帝是他们的看门狗。
对于世家来说,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图景。
只是现在,世家还满意吗?
景昀带着微嘲,静静想着。
华贵的马车从街道上驶来,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马车中传出不堪入耳的声音。街道上为数不多的行人看见马车,纷纷逃散。
马车车壁上的家徽极为明显,昭示着车中人物的显赫身份。
左少护法有些不悦,细细的双眉飞起,像两把窄而薄的小剑,她的手指情不自禁蜷起,抓握两下。
“想去就去。”景昀淡淡道。
左少护法微惊,旋即意识到景昀是在对自己说话,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站起身,从酒楼窗口跳了下去。
惊呼声中,左少护法袖间寒光闪烁,像只疾飞的鸟,直扑下方那辆马车。
马车旁护卫同时拔剑,几人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迎上从天而降的左少护法,刀剑齐出,眼看便要将左少护法扎成筛子。
酒楼窗前,景昀八风不动,只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街道。
刀剑划过空中,带出阵阵风声。
左少护法却比风还快。
没有一个护卫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左少护法身形如电,险而又险避过刀锋,足尖轻点一名护卫肩膀,在刀剑临身前硬生生中途转向,擦着凛冽刀光,在阵阵尖叫惊呼声中穿过狭窄的车窗,扑了进去。
女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下一刻却尽数归于死寂,仿佛恐惧到了极点,已经叫不出声。
车厢正中,一名衣衫不整的华服男子双眼圆睁,眉心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鲜血汨汨流淌。
左少护法杀死那名男子,运起内力护住要害,便要钻出车帘。
车外护卫层层叠叠,她即使有再大的能耐,也很难突破重围。
但她的神情却毫不慌乱,眼中甚至还跳跃着兴奋的火焰。
惊叫声从车中响起的那一刹,景昀从酒楼之上消失了。
酒楼中的人们看到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无比惊恐,同样发出惊叫。
景昀来到了高空中。
白云皑皑,日光灿烂,碧空如洗。明媚的阳光下,京城显得那样明亮,那样堂皇,也那样寥落。
景昀负起双手,朝下看去。
整座京城此刻都在她的眼中。
景昀的目光飞快移动,分别落在不同的几个位置,确定了心中所想,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回到了地面上,出现在马车前。
她的速度太快,因此酒楼内外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以为她从酒楼上跳了下来,落到了马车前。
没有人注意到,景昀从空中消失了一瞬。
这种速度明显不是凡人能有,甚至金丹境修行者都无法做到,景昀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越出了这方小世界的限制,然而小世界却没有震颤,更没有任何即将崩溃的迹象。
看似已经过去了很久,其实只有短短的一刹。
数道灰影从她的袖中飞出,如骤雨般落下。
每一道灰影都是一颗瓜子,是景昀信手在酒楼的果盘中抓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护卫们根本来不及辨认,纷纷格挡。
与此同时,景昀抓住了钻出车帘的左少护法,带着她朝远处急掠而去。
世家出行所携护卫固然武艺高强、刀兵锋锐,却还没有张扬无忌到能够公然携带弓箭的地步。
既无弓箭,这些护卫连左少护法一人都无法追上,更不要说景昀了,只能面如死灰地看着二人飘然而去。
左少护法面颊绯红,眸光晶亮,兴奋之色难以掩饰,显然杀得意犹未尽。
魔教弟子生性总是更为凶煞、更喜杀伐。
她看向远处那些华丽的府邸,朝景昀投去询问的目光,跃跃欲试。
景昀说:“够了。”
这些人不值得刻意去杀,将来白氏皇族倾覆,大军入主京城,再行清算即可。
左少护法有些失落,却不敢表现出来,低着头站回景昀身后,像只乖巧的小猫。
“公主,我们去哪里?”
景昀凝视着远方最为巍峨的一座建筑。
那是整个京城最高的地方。
“我们去皇宫。”
京城西方的战事还处于胶着状态,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由世家把控的朝廷衰颓之色明显,这场战争的结果已经注定,要考虑的只有时间问题。
事实上,朝廷能抵抗一年多,已经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为无论是传闻中篡权乱政的白氏皇族,还是最擅长保全自身的世家,都不像是会拼死抵御的模样。
但在这场与魔教的战争中,他们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心。皇帝连下七道诏书,削减皇宫用度,将绝大部分国库投入进去,更是接连提拔将领,一改此前重文轻武的态度;世家不但捐出了很多财富,甚至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皇帝提拔了数名庶民出身的将领进入朝堂。
这当然不是因为皇族与世家幡然醒悟,要保全最后的气节,而是因为他们的后路被尽数切断。
魔教不接受世家的示好,每攻下一座城池,便会杀掉城中的世家豪强,查抄财富施恩庶民,不但充实了魔教的银库,还赢得了庶民的支持,达成了上下一心和乐融融的局面。
对此感到不满的,当然只有世家。
魔教的做法不仅使他们轻鄙,而且使他们恐惧。
既然无路可走,那么就只能死战到底。
没有别的选择。
景昀熟门熟路地带着左少护法进了皇宫,就像回自己家一样容易。
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她在这里曾经住过九年,期间无数次偷偷溜出去和江雪溪见面,当然极为熟悉。
皇宫里有几道非常强大的气息,景昀确认那是白氏皇族请来的供奉,眉梢微扬。
她虽然虚弱了很多,仍然是此方世界唯一的修行者,也是最强者,甚至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此刻她比从前更强。
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出手杀掉那几名供奉,为魔教赢下这场战争扫平更多的障碍。
但不知为什么,景昀没有这样做。
她朝那些气息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像魔教教主看着自己满园奇花异草,就像一个起早贪黑的老农看着自己田里丰收的庄稼。
景昀神情不变,眼底却隐隐露出一丝满意的情绪。
皇宫中有一座非常偏僻的宫殿,位于西南角,占地宽广,却十分凋敝。
这里是旧秦国的冷宫。
旧秦国末帝妃子很少,只有萧皇后、萧昭仪两位表妹,以及白家送进宫的几个女儿,前者末帝舍不得,后者末帝动不得,冷宫自然空置。
白诫登基时已经年迈,心思早不在后宫之中,那些夫人侍妾各自封了位份,极少面君,只能安静待在各自宫中,也没有触怒皇帝从而被打入冷宫的机会。
直到数月前,白诫驾崩,新帝登基,这座冷宫才迎来了它的主人。
被关进这里的不是一名妃嫔,而是一位公主。
确切地说,是白氏的公主。
皇贵妃曾经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白诫登基之后,她被封为公主,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保养极好。但在冷宫里住了短短数月,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憔悴。
因为新帝没有废黜她的公主之位,所以皇贵妃身边还有几个忠心的侍从跟随侍奉,只是冷宫极大,只靠着几个侍从还是无法面面俱到。
皇贵妃孤身坐在窗下,麻木绝望地望着冷宫的宫门,仿佛透过那扇紧闭的宫门看到了自己凄凉悲惨的未来,于是更加绝望,心如死灰。
忽然,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冷宫中关的太久,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的话,她怎么会看见有两个少女从冷宫门外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完,小世界的收尾要放到明天了,明天那章确定可以写完小世界,会比较长,所以应该比较晚,大概十一点之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