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苏白璟看着陆晴消失在了传送阵上。
她看上去很好。
红裙如火, 笑靥如花。身体毫发无伤,精神饱满充实,遭受差点死亡的攻击似乎完全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没有一点伤心。
也没有一丝后悔。
就好像他只是落在她生命长河里的一颗尘埃, 轻而易举的就消散了。
真是很令人不爽。
陆晴站上的这个传送阵通向何方?
大概会是一个安全的, 有用的地方。
她会在那里重新开始修炼,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结丹。
只不过这次,她的身边会是她重视敬爱的朋友和伙伴, 她的道心不会是他了。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苏白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忽然有些颓然。
他好像有一丝理解了伏嵊的话——他的失败和伏嵊毫无关系,就算没有他,他也迟早会这么痛苦。
他和陆晴, 一直都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他蜷缩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攥成了拳, 指甲毫不客气地嵌进了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伤口流淌出来。
很烦燥。
就算明白了更多, 看到了更多, 也依然没有感觉到快乐。
愤怒和不满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却迟迟找不到出口。
想要杀戮,想要发泄,想要毁灭一切。
现在要做什么呢?
再回去找伏嵊吗?
……
苏白璟离开传送阵附近,漫无目的的随意行走。
他不想回去找伏嵊。
他也不想回那座雪山。
他在想陆晴刚刚脸上展露出的微笑。
苏白璟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他不是在想陆晴。
他只是在回忆, 他只是在分析自己的失败。
一个优秀的猎手,应当敢于直面自己的失败,并从中获取宝贵的经验。
他悄无声息勾了勾唇,继续抬脚往前走。
所以……陆晴, 她……会爱上另一个人吗?不是妖,是一个人, 一个和她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的人。
比如……她刚刚身边那个叫做尤逸的男人。
苏白璟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他对陆晴有好感。
也是,她这样美丽又肆意的花,自然会吸引路过的蝴蝶蜜蜂留下留恋的目光。
可是,真恶心。
明明对陆晴有好感,却还要抢走她唾手可得的明心果,还和身边的师妹拉拉扯扯。
哪一点比得上他?
苏白璟顿了一下,漂亮的眸子心虚似的偏了偏。
虽……虽然在某些事情上,他确实是欺骗了陆晴。
但是……他难道不也为她做了很多吗?
他难道不是保护了天光城?
他难道不是救了她父亲?
……
他本来不打算涉及到妖族和人族的争端中去。
可他还是和她说了大量的信息,甚至拿到了应运之石。
难道还不能功过相抵吗?
所以,根本原因其实还是因为——陆晴是一个“人”吧?
苏白璟曾经这样想过——如果陆晴是一只妖就好了。
现在,这一瞬间,这个念头更加无比的强烈。
或者……如果他是一个人,似乎也不错。
可惜……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人和妖如何转变……呢?
苏白璟叹了口气,抬眸望向碧蓝色的天空,明明是湛蓝色的晴空,却少见的万里无云,空洞的像是一张蓝色的画布。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失去了陆晴的日子,实在是空洞而又乏味。
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有的只有无尽的孤独。
陆晴说的没错。
他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高尚的灵魂,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
他只有本能和欲望。
低级趣味可以被轻易满足的时候,生活就变得空洞而乏味。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他不曾见过光明。
可真正体验过那种发自内心的,浓稠纯挚的欢愉,便再难以忍受这样枯燥乏味的痛苦。
好吧。
苏白璟想。
他错了。
或许,他真的爱她。
*
爱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虚伪的、毫无意义、不该存在的东西。
弱小的人才会需要爱与被爱,才会需要情感来维系人与人之间的纽带。
牛羊成群结队,而猛兽则总是独行。
如果是曾经的苏白璟,他会这样回答。
如果是现在的苏白璟,他会说——爱是所有情绪的集大成。
快乐,痛苦,愉悦,不满……种种情绪,不需要依靠爱也能得到。
但是,爱就像一面放大镜。
它很奇妙,它能放大人胸腔里的一切情绪。
它能将一份的快乐放大到十份。
它也能将一份的痛苦放大到十份。
它可以让情绪像在过山车,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真正的,让灵魂战栗的情绪。
情绪是人的琴弦。
爱是执琴者。
人生活在情绪的牢笼里。
体验过真正爱情的味道,体会过那种极致美味的情绪,普通的情感就变得脆弱而无趣。
陆晴说错了。
他确实不懂爱,但他似乎真的爱上了她。
他应该早一点承认的,他应该早一点认识到。
他之所以想要陆晴和以前一样,不过是在汲汲于求陆晴的爱,不过是因为——他早就爱上她了。
可是……怎么办?
空荡荡的心房里蔓延起一股叫做恐慌的龙卷风——他现在才认识到,他还有希望吗?
当然还可以。
陆晴在意的,无非是他曾经的欺骗和谎言,无非是人和妖之间的身份差异。
但倘若,他能为此而赎罪,他能将谎言变成现实呢?
苏白璟扬了扬唇,琥珀色的眼眸里,终于漫出了点堪称愉悦的气息。
这次,让他先来爱她。
以爱换爱,很是冒险。
成功了固然是好。
倘若……失败了呢?
苏白璟的牙齿轻轻划过唇颚,笑容的幅度逐渐变大。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反正,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苏白璟也不会真正的快乐。
无法生活在快乐和满足中,苏白璟宁愿死去。
像是冥冥中的指引,忽的,苏白璟心下微动,直直望向东南方。
他在陆晴身上留下的禁制气息终于再一次能被隐约感知到,这个方向和距离……一张巨大的人域地图在苏白璟脑中浮现,他瞬间锁定了陆晴所在的位置。
——澜城。
*
澜城是一座未被妖族攻破的城市。
聚集了以清元宗为中心方圆千里最强大的修士。
可以想象,那里的人类现在一定如同惊弓之鸟,戒备森严。
坦白说……现在去澜城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苏白璟有些无奈,但是……没办法,在强大的猎手在捕猎的时候,偶尔也要付出些代价。
对于渡劫期的苏白璟来说,只是要混进澜城并不是一个太难的事情。
他随便在澜城找了个偏僻的,约莫是因为死了人而空荡下来的屋舍。
夜半时分,夜凉如水,夜色漆黑如墨,苏白璟所在的房间明明没有点灯,也没有施术,却分外明亮。
闪烁着赤红色,妖冶而诡异的光。
光的源头是苏白璟的掌心。
一团凝缩到了极致,由纯粹的妖力和血脉之力凝聚而成的核心——苏白璟的妖丹。
只有修为到了金丹期以上的妖,才能勉强凝聚出妖丹。
妖丹刚刚诞生之时仅仅如同米粒大小,妖丹越明亮,越璀璨,妖的实力便越强大。
但是,妖丹的大小只和妖力和血脉之力有关。
妖力尚且易得,血脉实在难寻,大部分妖族终其一生,用尽办法,最终也不过只能让米粒大小的妖丹变成指甲盖大小罢了。
而苏白璟手中的这枚血红色妖丹,足足有一整个婴儿拳头大小。
这枚妖丹,若是在人族手中,能炼制出最强大的极品丹药;能绘制出最繁复的法阵符箓。
若是在妖族手中,能轻而易举提存任何一个哪怕是最低劣种族的血脉。
哪怕是月染,也从来没想过可以获得一整枚渡劫期大妖的妖丹。
她只想要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血脉之力就够了。
可现在,这样一枚珍贵的妖丹被苏白璟漫不经心地握在掌心,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轻轻用力。
“咔哒”一声脆响。
像是厨师捏碎了鸡蛋,又像是屠夫敲碎了头骨。
他手中的妖丹脆弱得像是梅花酥一样,应声而碎。
妖丹破碎的那一瞬间,苏白璟没能维持住人形,短暂的化为了原型。
他的腿不自觉地抽搐着,尾巴蜷缩着,包裹住身体,喉咙里溢出控制不住的闷哼。
妖丹碎裂竟然会这么痛。
比他想象中还要痛。
——陆晴金丹破碎的那天,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痛?
……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身上如同抽骨剥皮一样的疼痛才渐渐减缓下来,苏白璟喘了口气,稍稍坐直。
他闭目内视,胸膛里原本存放妖丹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用两百年凝练的妖丹,现在一切重新开始。
这是一个疯狂而不可思议的行径,已经行至顶峰的人放弃在顶峰上的一切。
换成任何一个人,一只妖,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苏白璟毫不在意,毫不犹豫。
对于天才来说,攀登的过程无比顺利,一切重头开始,苏白璟也只需要两百年……不,有了之前的经验,一百年的时间,足够他重新回到巅峰。
一百年对妖族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的时间。
他弯了弯唇,运转妖力,妖力在胸口处重新凝聚,缓缓形成一个圆球状的漩涡。
新的妖丹,就要成型了。
苏白璟陡然停了下来。
妖族修炼和人族不同。
妖族不修道,自然不需要道心。
当然,如果实在要把道心这样一个东西塞进去也不是不可以。
但没有妖会在修炼中掺杂进一个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
但苏白璟想把它放进去,就像把石粒放入珍珠蚌里。
没办法啊……苏白璟的心脏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冒着泡。
谁让他,还是想要陆晴以他为道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