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抱歉。”苏白璟眨了眨眼, 眉目间染上歉意，“我服用了续脉丹，灵力稍微有所提升, 还没能适应, 刚好我一时不注意，走神了，所以……”
他言罢，伸手去整理桌上破裂的琉璃盏碎片, 骨结分明的瓷白手指擦过锋利尖锐的棱角。
苏白璟手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一块红彤彤的伤疤格外刺眼。
陆晴看得心惊肉跳，连忙起身拦住他：“小心, 还是我来吧。”
她随手掐了个诀, 轻松将碎片聚拢起来，放进袋子里包住丢在一边。
陆晴随口笑道：“在想什么？连灵力都顾不上控制了？”
苏白璟：“……”
她这样一个随口的问题, 竟然让苏白璟陷入了沉默。
陆晴好奇地望过去, 看到苏白璟忽然不自在地偏过了视线, 他微微垂着眸, 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不停轻颤，白皙光滑的脸颊扑上一抹红霞。
“因为……”苏白璟声音又轻又柔，“今天有漂亮的仙女敲了门。”
……
陆晴微微瞪大眼睛，屏息一瞬, 反应过来便眉眼弯起：“漂亮的仙女？有多漂亮？”
苏白璟转过头来看着她笑：“有多漂亮？漂亮得想让人把仙女藏起来，再不让她再回到仙界。”
陆晴忍不住噗嗤一笑，她眉眼间都流淌着笑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伶牙俐齿？”
“所以……今天是聚会吗？还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陆晴脸上的笑意一顿。
“都不是……”
她是为了他。
陆晴被苏白璟提醒了来意，刚刚有些放松的心情顿时又紧绷起来。
“不是要参加聚会……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她抿了抿唇, 像蜗牛一样一字一顿，说得缓慢又迟疑。
陆晴：……
接下来就该说她早就想好的词语, 早就组织好的语言，说明来意。
可陆晴僵在当场，唇瓣轻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的空气像糖浆一样粘稠，她喘不过来气，肺部因为缺氧而轻微疼痛。
耳侧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陡然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和僵硬，像在耳边炸响的仙乐。
苏白璟轻叹：“你这样会让我误会。”
他声音低低：“穿着漂亮的裙子，贴着美丽的花钿，不是为了聚会，也不是为了节日，来到我这里……”
“……是为了让我心动吗？”
陆晴蓦的瞪大眼睛。
苏白璟笑得无奈又宠溺：“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其实也喜欢我。”
“陆晴，如果你不想让我误解，那……”
“不是误解……”陆晴听到了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
和苏白璟相比，她的声音是那样气短，那样无力，像是筋疲力尽，无可奈何的羔羊。
苏白璟的话被打断，他戛然而止，怔怔的，贪恋又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苏白璟。”
陆晴低低喊了他一声，声音颤抖又干涩。
她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琉璃杯，里面是苏白璟给她斟的一杯灵茶，她心境不稳，手指轻晃，连带着琉璃杯中的茶水也轻轻荡漾起来。
陆晴垂眸又抬起，视线聚集又散落，真的到这一刻，她才发觉，真的要开口该有多难。
主动开口说要做……做苏白璟的道侣……光是想一想，陆晴浑身上下就像火烧了一样滚烫的厉害。
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想好的词语全部消失，喉咙里像是沾了胶水，动弹不得。
当初……苏白璟是怎么若无其事地说出那句话的？！
陆晴颤颤巍巍的视线望向苏白璟，他似乎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在她看来的那一刻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的眼神看上去紧张又期待，但似乎还是感知到了她的紧张，不安，倾尽全力努力安抚着她，让她平静下来。
不得不说，苏白璟的样子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他看上去很期待，看上去很喜欢自己。
他不会拒绝，更不会嘲笑。
他就像是大海，能轻而易举接纳一滴水，也能容纳一片湖。
苏白璟如此包容，温和，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理解，接受，原谅。
陆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颗躁动的心脏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我——”
在苏白璟那仿佛带着鼓励的温柔眼神的注视下，她缓缓说出了自己斟酌了许久的话：“我……我之前说会好好考虑的事情……”
“我考虑好了。”
她一口气说出来，仿佛心头一颗巨石坠地。
尘埃落定，陆晴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她的视线变得坚定起来，她直视着苏白璟，缓缓重复了一遍：“我考虑好了。”
苏白璟怔了怔，他偏了偏头，上扬的眼角垂落下去，眸中的期待和欣喜刹那消失。
陆晴一看就知道他恐怕是误会了，她心下一慌，忙不迭开口：“你别乱想，我不是要拒绝你。”
既然不是拒绝，那就是同意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陆晴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唇。
她果然看到，苏白璟的眼睛像是点燃的油灯一样猝然亮起来。
于是她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像是失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快得她心脏都隐隐作痛。
燎原的火，灼尽了她身上的每一丝理智。
陆晴觉得，她现在像是被掏空的干壳，只能机械性地开口：“我……我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是很不错的建议，确实……可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磕磕巴巴，但总归意思是表达到了的。
于是陆晴望向苏白璟，神情不由自主带上了些许羞涩，紧张和期待。
可是——
和她想的不一样，苏白璟听了她说的话，眸中闪亮的光泽却倏地如同熄灭的油灯一样黯淡下来。
陆晴忽然就有点慌。
是她说错了什么吗？是她没说清楚吗？为什么……为什么苏白璟看上去，并不想她想象中那样开心？
苏白璟终于开口，声音苦涩：“这样不好。”
陆晴急声：“哪里不好了？”
“当时，你问我是不是过于愧疚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不是因为愧疚，但确实太过于冲动了。后来我想了想，这样确实不好。”苏白璟垂下眸子，表情难过又难看，“如果你只是为了要树立道心，破除瓶颈，不必要选择我。我可能也接受不了，你只是为了突破修为和我结为道侣。”
原来……原来苏白璟是怕她不喜欢他，只是利用他来当做树立道心的工具。
陆晴松了口气，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谁……谁说只是因为突破修为了？”
苏白璟沉默一瞬，他怔怔望着她，深眸里亮起了一颗光点。
像夏夜里满是星辰的夜空，一颗星亮起，随即就会有无数颗星亮起。
光点接连不断亮起，染亮一整片夜空般的眼眸。
漫天星辰，璀璨耀眼。
真漂亮，陆晴心里忽然无法控制地涌出一个念头——她想让苏白璟这样漂亮的桃花眼里，永远都满溢着这样的欢愉和喜悦。
她深吸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纠成一团，轻轻地掐着小指指腹：“我想了想……我……我也是喜欢你的。”
她柔软的嗓音飘荡在空气里，飘入苏白璟的耳廓，像无上仙音。
苏白璟唇角弯起，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桃花眸里荡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柔软和甜蜜：“喜欢我哪里？”
“很多啊。”陆晴掰着手指头数，“你很好看，温柔又善良，正直又体贴……”
苏白璟撑着下巴，听着她如数家珍一样说着他的优点，唇角的笑容又大了些。
“我明白了。”他轻声喃喃，“所以……”
苏白璟贪婪又着迷地盯着她殷红的唇瓣，白皙又光滑的侧脸，等着她说出最后的答案。
“但是……”陆晴眉头又微微蹙起来，她掐着手指头，磕磕巴巴，“但是……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苏白璟的声音放得想象不到的柔，像是生怕惊动了停留在花朵上的蝶。
他的心脏像是浸泡在糖水里，整个人身上都飘荡着闲适又愉悦的氛围。
这和陆晴已经同意了有什么区别？
他苏白璟做不到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应该没人能做到了吧？
他就要得到心心念念的猎物，尽情品尝猎物的滋味了。
“你可不可以换道重修……也以我为道心？”
那样……他们就可以做一对真正的，祸福相依，生死不离的道侣了。
陆晴有些期待地抬起眸，望向苏白璟。
四目相对，她的眸子骤然一颤。
苏白璟身上的愉悦和欢愉是如此的明显，他又深又亮的眼睛里，沁着水光，荡漾着熟悉的缱绻和欢欣。
他紧盯着她，就好像紧盯着他的全世界。
他的目光太炽热，太执著，太用力，用力得让陆晴的心脏都有些发痛。
和苏白璟眸中的光相比，她的光就像与日争辉的星，与花比美的草。
陆晴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和苏白璟纯真又热切的感情相比，她简直过分又卑劣。
她不仅卑劣的抱着破除瓶颈的目的接近他，她甚至还要求——让苏白璟换道重修，以她为道心。
即使苏白璟的修为很低，换道重修对他来说也不可能毫无伤害。
在苏白璟看来，她是不是彻头彻尾的利用他？利用他的感情，逼着他伤害自己。
陆晴整个人变成了一颗浸泡在愧疚里的果子，纠结地掐弄着小拇指。
“要不——”
“好。”
两个声音一同响起，陆晴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白璟。
她……她听到了什么？
苏白璟说——好？
她本以为苏白璟会考虑很久，会再三斟酌，但他竟然……竟然这么快就答应了下来？
简直可以说不假思索，毫不犹豫。
陆晴浑身都被愧疚包裹，她第一次感觉脑袋重逾千斤，抬头的动作都变得如此艰难。
“我……”她小拇指都掐出了月牙状的甲痕，“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
她这样和那些仗势欺人的修士有什么区别？
那些修士仗着修为欺凌弱小，她又何尝不是仗着苏白璟对她的喜欢欺负他？
苏白璟轻轻地笑，他忽然伸出那只完好无伤的左手，骨结分明的纤长手指朝着她垂在桌上的手探去。
陆晴睫毛颤了颤，她不知道苏白璟想做什么，但她没有闪躲，任凭他指尖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苏白璟轻轻挑起她正在用力的拇指，将它从食指和小指上分开。
于是深深的月牙状甲痕裸露出来，苏白璟的指腹按上去，轻轻抚平她掐出的月牙状甲痕。
被他抚过的皮肤好像洒上了一层辣椒，火辣辣的滚烫和疼。
他声音轻柔：“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徇私？”
“嗯？”陆晴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地望向她。
“或许我根本不是为了让你破除瓶颈，只是为了骗你做我的道侣，满足我的私心——你会不会这样想？”
陆晴迷惘地眨了眨眼，她完全没这样想过。
苏白璟这样风光霁月的人，她将这样的念头放在他身上都会觉得过分。
“你怕我这样想？”陆晴毫不犹豫，“我当然不会这样想。”
苏白璟摇了摇头，他对她的答案毫不意外，笑得温软：“不，我只是想说——既然你都没觉得我在徇私，我又怎么会觉得你在欺负我？”
“我当然不会这样想。”
陆晴瞪大眼睛，怔怔看着他。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的破土而出，生长抽芽。
苏白璟的声音温柔似风，他的眸子深情似水。
陆晴觉得，她心中的所有不适都能被他的眼睛和声音轻易捕捉，轻松抚平。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男子？
苏白璟：“更何况，我的修为低微，换道重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可是……”陆晴轻声喃喃，“可是……”
“你不会让我受伤的，对不对？”苏白璟笑着打断她，“陆家怎么说也是天光城五大家族之一，一些疗伤的灵药还是能拿的出来的对不对？”
陆晴怔了一下，狠狠点头：“当然！
苏白璟：“那就这样决定了。”
“嗯……”陆晴怔怔看了他半晌，展唇一笑，额头中央的花钿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像熊熊燃烧的火苗。
她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勾住苏白璟流连在她指腹上的手指，轻轻抓住，握紧掌心。
手指相握，像是代表着约定的成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陆晴睫毛颤了颤，忍不住开口。
虽然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虽然她其实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还是需要一个正面的，直接的回复。
就像订立契约之时，最后总要签上一个名字一样。
陆晴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苏白璟……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不是因为外貌，不是因为修为，不是因为幻境……不是因为别的所有的一切，仅仅是因为我，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本身，你确定吗？”
她屏住呼吸，殷切而又期待地望着苏白璟，等着他的回复。
苏白璟轻轻一笑。
虽然他是一个妖，但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比他更确定了。
猎手追逐猎物，当然只是因为猎物本身。
苏白璟眉目温柔，言辞恳切，毫不犹豫。
“我喜欢的，当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