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辗转
避尘珠码头, 海天垂一线、扶光半眯眼,江沅行了半刻钟,终于遥见一艘恢弘气势的朱漆船舶停靠在港…
匠人们正赤膊卖力地从海水里拽出船锚,待得整装、鸣笛, 即将朝沽国的疆域驶去。
“船家!稍等!”
江沅挥手、轻跑过去, 正欲踏着甲板直上, 一只有力的臂膀横亘在面前,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让开…好狗不挡道。”
江沅不耐烦地头都未抬,只垂眸蹙眉, 小心地望着脚下的轻窄木条,冷声嘲讽道。
那来人依旧没有想放行的意思,反而正了身直接揽对面的少女入怀,头顶传来瓮声的笑。
“还以为你不会来呢。这几日…让…某…等得好苦。”
赵凌煜唇角微弯, 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发, 然垂头哑笑,遮掩了眼底的一处柔光,心里忍不住变的温软。
“阎王”原是风轻云淡的脸,漾出走心的笑。这让从他怀里挣扎仰首的江沅, 瞧着很是不适应。
可还未等江沅缓过神, 赵凌煜竟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啊!你疯啦?快放我下来,这么早, 小心我俩都要落水。”
一瞬间的失重,让江沅吓得赶忙双手紧搂赵凌煜脖颈, 但仍不甘心地小幅度踢腿表示抗议。
“你这小短腿走得也忒慢, 总不能让船上的大家都为你一人等候吧?”
“阎王”不但没有放江沅下来, 反而恶作剧地将她在手臂上颠了颠,又是一阵少女惊声尖叫。而上头的赵凌煜则发出爽朗的笑, 磁性的音从胸腔震动到少女的耳膜,再传到怀中的她羞红的脸。
最后蚊吟一般糯糯绵音,小声地抗议。
“说我腿短…可也不差这几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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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凌煜不顾众人的目光,一路抱江沅来到最上等厢房,推门进入、仍旧不舍将少女放下地直接长腿反踢、勾门关阖,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抱怨。
“你这样抱着我进来,让旁人怎么想?”
江沅被赵凌煜轻放在床榻上,仍旧因为困住的时间长,木了半边身。于是一边嗔怪地等着他,一边活动手臂,诘责“罪魁祸首”。
“娘娘何时那么在意他人的目光?何况这些小事也不足碍眼,那宫中盛传的太后下嫁…”
赵凌煜蓦地俯身望着她,勾唇轻浅的笑,嗓音撩人心骨。
“娘娘您怎的不再理会下?或者给微臣…一个机会?”
江沅被突然起来的“暧昧”压迫地眼神无措地乱飘,偶然落在他那白皙的手腕上,依旧缠着自己的那条鹅黄丝巾,心中有处柔软被无端地扯了上来。
再对上“阎王”清隽的眸,弯唇的神情顿了一瞬,他继续笑着。
船舱内随着海水波澜,将漫入的晨曦筛出斑驳,明灭微光间,一双勾人眼,寡冷的像潭中寒玉,覆着一层低沉的霜,那随手拈来的好心情,好似对谁都关怀,又好似也笑得并不真切。
“你…你…在乱说些什么?”
江沅一把推开他,打散了屋内暧昧的氛围,状似忙碌地低头整理包袱,漫不经心地回道。
“一会…我要换身衣服,你暂且出去一下。”
赵凌煜今日难得的好心情,没有回怼和逗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沅好一会儿,蓦然无奈又痴眷地低头笑出声,而后转身替她掩了门出去了。
船上的下人们都看呆了,这几日他们的主子未曾开过笑脸,一直眉头紧锁、神色冷峻,周遭散发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寒气,令所有人都不敢与他多废话半句。
今日上了船也依旧肃穆着脸,寒戾的眸透出阵阵期盼的…杀气…仿若将来人刀死。
直到原处出现一抹粉色的倩影,蹦跳朝这里走来,主子终是会心扬笑了。
还未待船上的人反应,赵凌煜来不及下船,丝毫没有犹豫地使着轻功踏出船围,下到陆地迎接…
所以下人们全都默认,此女子便是主子在此岛上收上的鲛人宠妾…
此时的“鲛人宠妾”对船舶上流传的小谈资并不知晓,自赵凌煜离开后依然沉浸在离开裴寂地悲伤中。
她自己也不知道做这样的决定,最后是否会后悔,可现下只能由心地去尽量减少坎坷情路中的伤痛感。
来不及进一步自怨自艾,门外响起的敲门声差点没让江沅惊掉下巴。
“夫人…请让奴进来伺候您洗漱吧?”
夫人…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夫人?谁的夫人?
“别乱说,我不是什么夫人,以后别再这么叫我来,而且我也不需要人伺候,你走吧。”
江沅耐着性子解释道,真后悔为什么没反抗“玉面阎王”的亲密搂抱上船,也不知道流言何时会平息。
但她的火气又蹭地涌上心头,给了他去质问“阎王”的勇气。
将未收拾好的包袱随手放在枕头边,两人刚分开没一刻钟,江沅又出门去找赵凌煜理论了。
起身转角没两步,便是这“阎王”的房间。
与自己靠那么近,分明就没安好心。
江沅紧盯着门,差点生出的火星子是不是感应了屋内的人。此时主人正开门准备出去,不巧撞上了对气鼓鼓的鹿眸。
赵凌煜先是意外地错愕了一顿,而后又恢复往日的懒散不羁,话里话外透着浑。
“娘娘才几瞬没见着臣,便如此想得厉害?”
“你少在这里装疯!我问你,为何要放纵这些谣言在船上四起?”
江沅双手抱臂,没看着他,而是侧首抿唇望向别处。
果然赵凌煜并未接她的话,而是走近了一步,负手立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哦?臣不知…是哪些留言,还望娘娘明示。”
江沅真的很后悔前来找他,见赵凌煜嘴角噙着笑,装傻充愣地反问,更是气得不欲与他争辩,转身便打算回去。
不料款步未出,身后的“阎王”凉凉开口。
“娘娘不必在意此些,只照顾好自己,尽量少出门,外头风浪过大,易打湿衣物风寒入体。一切…都交由臣去处理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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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回到舱内,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吃瘪,心中的怨气不处发泄,随手又砸了包袱,只听见“吧嗒”一声脆响,内里像有东西碎了。
江沅这才记起南宫交代的锦盒还在其中,于是赶忙蹲身去翻查,果然…洒蓝地描金团风锦盒开成两瓣,那朵鲜艳的芍药落地,花茎快速疲|软、花瓣失色缩成一团似被揉皱了的纸。
“唉…可惜了。”
江沅柔声自叹,怜惜地拾起芍药,放在掌心拢握,而后又发狠地攒劲,将其捏得粉碎。
继续蹲下,收拾其它物件,那“焕莹”早已盒盖分家,不得完好。江沅捡起,放在腿上拼装半天,却一个用力校正合对。
“咯哒”盒盖被挤压得错开,悠悠然从中间又裂出隙缝,飘飘冒出一张巴掌大的折纸,缓缓荡在空中。
江沅眼尖地一把握住,满是疑惑盯着它半晌,心中更是鼓鼓跳得厉害。
隐约中生出一种惶惶不安,素手也跟着抖了再抖,颤颤地拆开折纸。
“见信如晤、至以为念。此番远行、心在蓁侧。…尔安心养身,吾儿亦为平安落生…”
心怀忐忑地看了信的全貌,江沅眼眶微阔,眸光定在落款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任凭雷打风吹也丝毫无法动弹半厘。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雩风,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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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字…南宫珩?”
江沅吓得扔掉了信件,手掌发麻,颤抖得厉害,环顾四周,却又不敢放松警惕,掩住口鼻,不敢轻易发声。
她记得,清晰地记得绿萼曾经对自己说过,礼官南宫的名为珩,出自南海名门世家,自一身风流不说,人如其名,才貌高雅、风流蕴籍。
良久,愕然失色呆立不动。
所以…鲛姬云蓁蓁肚中所怀的孩儿,不是裴寂的,而是南海礼官南宫珩的?
这一瞬间,江沅的整个世界都颠覆了。如果目前的情势为此,那么自己这般如逃兵一样地遁走,又为哪般?
想想真觉得荒唐又讽刺…
江沅忽地起身,拉开房门,朝船舶甲板上跑去,逆着光,一步步朝光明奔去,心间豁然开朗。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么自己也不能再做逃兵,没有什么比彼此心灵上的相通而更加披靡。
“停船!船家能否将船停下?”
江沅迎着风,不顾海浪迷眼,招手走向舵舱。
“夫人?您快些进去避一避吧!这要驶出避尘珠,必要冲出结界,多停留在外,便多一分被风浪卷身的危险。”
船夫努力控制住船体硬碰避尘珠结界,无暇顾及江沅此时焦急的神色,赶忙命人将其带走。
哪知江沅置若罔闻,依旧抱柱不肯离去,此时也不顾什么隐瞒,气急地不遑多想,大声朝船夫喊去。
“我不是什么夫人!但我此刻以沽国的皇太后身份命令你们停船,你听见了没?”
此刻海浪狂啸,冰凉的海水不停地拍打甲板,发出阵阵轰鸣般巨响,江沅那一掷地有声的“皇太后”惊得众人险些趴软在地。
水汽氤氲的船舱内,一抹玄衣自风雨飘摇中挺立,任凭船歪风大、他自岿然不动。
那双清隽的眼,紧攫着江沅,复杂的眸光中透出一股哀凉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