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厝火
江沅是在温暖的床榻上醒来, 内室的那一鼎铜炉难得余烟袅袅,精煅炭火内夹杂着苏合香和薰陆香,芬芳宜人,澄青的地砖融融透出暖热之气, 竟隐隐有了些春气。
“沅儿…再躺下些, 天还未亮!”
江沅刚挣扎着起身, 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撑着后腰和脖颈缓缓带她躺回床塌。
“点一盏灯吧,我不想睡了,咳咳…”
话音刚落, 那沙哑的声音,连江沅自己都吓一跳。
重躺回温暖的被窝,便瞥见那香案前有一抹高大的身影正弯腰寻了火折子。霎那间…屋内明亮如昼。
裴寂三两步走到江沅跟前,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眉心皱得厉害, 那滚烫的温度更是灼得他浑身发疼。
于是,他再也忍不住,颀长的身形温柔地蹲下身,那薄唇亲触她的…
“沅儿…对不起, 我去晚了。”
江沅被那略带冰凉触感的柔软冻得浑身发颤, 她裹紧了锦被,微微弓着身, 细密纤长的羽睫轻颤。
少女喃喃地唤着。
“沐兮,我不要吃凉的…”
江沅此刻烧得有些糊涂了, 那场大雪似带走了她所有的体温。
但却怜悯地给她留了一丝意识。
她清楚地记得, 是裴寂冒充凤仪殿的小太监, 明目张胆地蛊惑了皇后。
还是裴寂,将自己背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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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支走了水晶宫里所有的婢女, 不放心地自己守了她一夜,可眼前的少女依然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高烧不退。
自己离开的这阵子,江沅在宫中的日子越发艰难,就连过冬的炭火也未从内务府中分到几颗。
裴寂坐在床塌边,摸着有些烫手的地板,不禁自嘲地勾唇。这些过冬的炭火竟还是从苏和静的瑶仙殿里讨来的。
坠兔收光,天将蒙蒙亮。
裴寂又扶着少女坐起,喂了几口水。
江沅抗拒地皱起微红的鼻头,闭着眼睛翘起娇唇满身抗拒道。
“沐兮,我不要喝水,我不渴…咳咳…”
还未说几句话,喉头发痒,江沅的胸腔又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一咳,彻底给自己咳清醒了。
江沅不适地眯着眼睛,对面之人那俊美魅惑的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不等江沅开口,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瘦削修长的手指,隔着锦袍上下摩挲着少女的那骨节微突的后背。
凉凉、轻轻的声音带着心疼的哽咽。
“沅儿…你瘦了!我…我不打算再走了!”
裴寂异常小心地将她紧紧嵌入自己的怀中,肩膀甚至微微地颤抖,声音低哑,若有若无的颤音。
“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江沅听后喃喃道,神情有些飘忽。
“你不去找那鲛人公主了?”
“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裴寂又将她搂紧了几分,不假思索,拔高了音量保证道。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江沅微微挣脱出温暖,蹙眉瞪着他,眼角的泪痣颤着,那立体的五官带着薄怒更显得娇俏。
“所以…你之前的离开就是因为那个云蓁蓁?”
裴寂凝神望了江沅片刻,先是一怔,旋即清清淡淡,无奈地笑道。
“真不知你脑袋整日想些什么,难道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始乱终弃之人?”
“唔…差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江沅清了嗓子,肃着脸,晶亮的鹿眸烟波流转,故作嗔怨道。
裴寂轻叹一声,唇边犹带着笑,复又将少女揽入怀中,良久才轻声开口道。
“我的沅儿…别想太多。”
耳边响起轻软的声音。
“那你回家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吗?”
…
“嗯…”
“那你蛊惑了王皇后,将我放了,不怕她找你麻烦?”
“…我连她身边人也一并蛊惑了。”
那糯糯的问话,像是江南最缠绵的风,透着股醉人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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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大雪之后,朝阳宫的天开始放晴,阳光日趋温暖,并一直沉浸在暖洋洋的氛围中。
凤仪殿没有再下过雪,当最后一团雪也消失殆尽后,绿茸茸的草尖全部都冒出来。
春风过境,再过半月便是除夕。
巍峨肃然的皇宫也逐渐喧闹起来,各宫殿都换了门神、联对和新油了桃符,从午门到龙泉宫一路正门大开,两边皆是朱红灯笼大高照,点的如两条金龙一般。
江沅的水晶宫也象征性地贴了福气窗花和挂牌,忠实丫鬟沐兮兴高采烈地忙上忙下…
若不是自家主子大病初愈,受不得过于喧嚣的人气,沐兮真想邀着小姐妹将水晶宫彻底翻修一遍,祛除一年来的晦气。
“娘娘…您回屋里坐着吧,静妃娘娘又给咱们送了一筐炭,暖气管够。”
沐兮瞧着江沅仍旧脸色发白,两颊冻得通红。站在屋外看着她们忙活,不消半刻眼底又显了病色,于是心疼地搀着她回屋了。
若不是静妃娘娘常常差人送些常规药物和过冬物件,这个冬天,沅娘娘怕是熬不住。
一想到这,沐兮更是无奈地直摇头。
这一举动被江沅看了去,她转头正色问道。
“都快过年了,眼瞧着我身体也病愈十分,你这小丫头怎的还是满面愁容?”
“娘娘有所不知,咱们水晶宫曾经风光的时候,这门槛都叫人踏平了。如今…放眼整个朝阳皇宫,也就冷宫、还有咱水晶宫最为冷清。”
忠实丫鬟皱着眉头,愤愤不平道。
江沅听后倒不以为然,这样的冷清她乐得自在。
只是,苦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小丫鬟沐兮。
于是,当晚江沅便吩咐了婢女将自己的寝房里的炭火拿了些给沐兮,又从自己的例钱拿了一部分准备给沐兮过年包个大红包。
水晶宫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起不了半星涟漪。
也许是看着风平浪静。
凤仪殿没再找自己麻烦,王皇后自那日起也没再召见过江沅。
反而贴心地派人通传:沅贵妃体弱多病未愈,今后的请安便都免了罢。
可江沅领命之后未有半点松懈感。
因为她犹记得裴寂那日的告诫。
皇后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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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宫里有皇家传统,小年夜的当日,需由皇上领着一众妃嫔去红月寺里祈福。
祈福来年烟火年年、岁岁念安安。
对于红月寺,江沅有些抗拒。
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历历在目,冥冥之中的羁绊,好似一张网让她无法逃离。
今日一早,便被小太监催着上了马车。
江沅精力蔫蔫,不过好在这一次有裴寂作陪…
裴寂坐靠在一侧马车壁,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一腿垂落,悠悠晃着。一腿曲着,自由又随性。
江沅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双清澈的鹿眸比春日初雪化晴后的溪水还要明亮。
裴寂一抬头就撞上了这双眸子,眸子的主人一瞬间略显慌乱,她一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的目光倏然变得怡然。
裴寂勾唇,莞尔。眼里的星星点点欢喜毫不避讳,轻笑调侃道。
“某人的目光略显猥琐…”
江沅一听便有些绷不住了,她朝他身边坐过去,双手捧着那让人艳羡的皮囊,歪着脑袋,得意洋洋道。
“你这是说谁呢?本宫看上的小太监,肯定是正大光明地看了!”
说着,江沅再次抬眼,与他视线交汇。空气滞住的一瞬,桃花眼狭长遮了墨瞳,他的眼神深邃又神秘,仿佛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见江沅未有动作,裴寂又朝她靠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鼻唇处,慢慢地,他俯身吻上了娇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带着独特海藻香的唇越吻越深,他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的意识逐步一点一点抽离,她保持原来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也没动。
马车滚滚向前,马车里的二人不抵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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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皇家车队行得格外缓慢。许是马儿见到初萌的草芽儿馋得慌,驹儿都不愿快走,几欲都想往草地深处跑,急得马夫多次拉缰绳转向。
后实在无法,禀告了皇上,得了原地休整的指令。
江沅见马车停了也不愿意出去,刚整理了略显凌乱的发髻,苏和静便掀帘闯进。
裴寂虽然刚刚离开,帮着沐兮到前一辆马车整理物件,可苏和静依然闻出了一丝旖旎。
再转头看看江沅那鹿眸里的情迷还未消散,半晌才恢复清明。
于是清了下嗓子,没好气道。
“你…跟…他,注意一些!老东西毕竟还没死!”
江沅闻言有些目光仓皇躲避,她垂眸瞥着案上的香炉,似在找寻什么。
心想你这混血鲛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干脆改行去做捕快算了。”
少女心下还未想完,便脱口而出。
苏和静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江沅另有所指。
她将一罐药丸放下,便起身退去。
“…这是回天丸,你带着傍身吧。”
回天丸是朝阳宫中最贵重的药丸,它几乎可以让人起死回生,所以起了这么个霸气的名字。
江沅捏起瓷瓶摇晃,孤独的脆响划着瓶身,里面就只有一粒。
她挑着眉又将那瓷瓶摔到一旁,嗔怪地自言自语。
“这苏和静也太小气了,这点礼数都不懂:送东西当然要送双了。”
可江沅想不到的是:苏和静是将自己唯一的一粒回天丸送给了她。
更令她无法预料到的是:那粒回天丸,自己下午就用到了。
因为,江沅的马车又出事了。
本还是温顺的小马驹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蛮近地脱开缰绳,径直朝东边的悬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