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自从“澡堂子”开张以后, 几乎每天顾宁宁和朵朵都会和海宝妈妈一起泡澡。
只有笑笑，绝对不肯靠近水池一步。
这让顾宁宁想起它每次洗澡都会发出惨烈的“猪叫”。
原来不是讨厌洗澡，而是讨厌水啊！
于是, 坏心眼的顾宁宁会故意湿捞捞地从水池走到笑笑的身边，然后拼命甩毛。
在笑笑愤怒的嗷嗷声中，得意地“咩咩”叫。
这贱兮兮的模样，连盛劭都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是不是有点太失败了。
就这样乐此不疲的玩儿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有一天, 她惊恐地发现，朵朵竟然在水池里拉了坨青团。
有洁癖的顾宁宁顿时产生了心理阴影。
哪怕饲养员收拾干净，也不肯再去泡了。
盛劭哪里能不懂小熊在想什么, 于是拿了一个红色的大盆，装了水给顾宁宁单独泡澡。
李梅梅无语, 这两个男饲养员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惯着幼仔。
不过吐槽归吐槽，李梅梅却准备了一只玩具鸭子放到了顾宁宁的专属大浴盆里。
咳咳，看来在“宠孩子”这个方面, 大家都是“五十步笑百步”, 谁也别说谁了。
……
到了这个月开组会的时间，盛劭回了一趟学校。
实验室的所有学生, 无论是研究生还是博士生依次做汇报。
等到大家讲完ppt，导师也点评结束, 王教授看向季安平和盛劭，笑道:“你们俩实习期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结束了, 不过那会儿就快放暑假了, 可以好好休息。”
季安平开玩笑道:“在动物园呆了一年, 我感觉我身上都是一股竹子味儿。不过盛劭不一样，他那是一身奶味儿。”
成天和熊猫幼仔在一起, 能不是奶味吗？
盛劭没有接季安平的话题，严肃道:“有些数据没有收集完，暑假可能还要在动物园多待一段时间。”
王教授点点头，又问道，“你直博的申请的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盛劭:“差不多了，下星期就能发给您。”
“以你目前的条件，直博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不用太担心。”
“谢谢教授。”
组会结束后，也差不多到了中午该吃饭的时间。
季安平不着急走，怼了怼盛劭道:“好久没去食堂吃饭了，一起去啊？”
盛劭点头，“走吧。”
学校一共有三个食堂，公认最好吃的是一食堂。
不过一食堂距离宿舍和教学楼最近，所以来吃饭的学生特别多。
季安平和盛劭端着餐盘在一众学弟学妹们中间穿梭，终于找到两个空位。
坐下后，季安平嗦了一口碗里的面，满足道:“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好久了。”
盛劭挑眉:“来自河北的特产——安徽板面？”
“管它哪里的，好吃就行了，”季安平看着坐在对面的盛劭，见他连吃面都规规矩矩、赏心悦目，不禁感叹，“幸好没让雯雯先看到你，否则估计就看不上我了。”
雯雯是季安平的女友，是他们学院另一位教授带的研究生，比他们小一届。
两人通过学校的论坛认识，雯雯开玩笑叫季安平介绍男友，结果季安平把自己给转正了。
盛劭无语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季安平又吃了一口面，随口问道:“我上次看你实验进度挺快的，怎么还要暑假留在动物园？”
盛劭沉默了一下，季安平突然“啊”了一声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道:“你不会是舍不得熊猫，所以故意这么说的吧？”
盛劭也没否认，“嗯，暑假没事，多陪陪它们。”
季安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对熊猫是真爱啊，但凡你在找女朋友方面多用一点点心，现在早就脱单了。”
盛劭笑了笑，“你对诚诚不也很好。”
“那倒是，”季安平想起那个圆滚滚的家伙，也开始觉得有些惆怅，“等毕业了以后，想再看熊猫们就得花钱买门票了。”
虽然门票很便宜，但是代表的身份不一样。
而且，说不定那时候诚诚也不记得他了。
盛劭瞥了对面一眼，“动物园不是在招聘？你和杨馆长说一声，连简历都不用投了。”
虽然饲养员的工作没有什么太大的发展，但是胜在稳定、待遇不错，其实也是一个好去处。
季安平还真有点动心，“我回头和雯雯商量商量。”
吃完了饭，盛劭去姐姐盛媛家里接了瑞瑞，带它到宠物医院做最后一次复查。
这次接待他的是前台的工作人员，歉意地对盛劭道：“我们院长家里突然出了点事，暂时不在院里。您看是等一会儿，还是下次再过来？”
盛劭考虑了一下，道：“下次再约时间吧，我先回去了。”
其实根据盛劭的判断，瑞瑞已经基本康复，若不是想借医院的仪器拍个片子确认一下，根本不需要过来。
“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没事。”
盛劭把瑞瑞装回航空箱，正要离开，恰好这时一名护士走了过来，询问前台院长回来了没有。
“还没……刚才医院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宁宁又病危了。唉，我看还不如当初人直接没了，宁宁和院长都能少受点罪……”
“宁宁那么好，怎么会这样……”
“谁说不是呢……好人不长命啊！”
两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因为盛劭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宁宁”二字，他心下讶异。
没想到顾院长的女儿竟然和他养的熊猫幼仔重了名。
回想起顾院长女儿的遭遇，盛劭不免觉得有些惋惜。
在把瑞瑞送回家后，盛劭正要离开，突然接到了陈沐的电话。
陈沐的声音很急，“盛劭，你快过来，宁宁休克了，正在抢救！”
……
盛劭以最快的速度按照陈沐给的地址赶到兽医院。
此时，宁宁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陈沐在门外来回踱步，神情担忧不安。
“怎，怎么回事？”
盛劭大口喘着气，他刚才从医院门口一路跑到这里，还没缓过来，但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宁宁现在的情况。
陈沐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根据陈沐的描述，今天早上熊猫馆对所有成年熊猫和6个月以上的幼仔进行常规体内外寄生虫预防，也就是按照0.2mg/kg的剂量口服伊维菌素。
此前，海宝和三个幼仔，包括宁宁已经多次服用过伊维菌素，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不良反应。
因而，这回在给一大三小喂完药后，陈沐和李梅梅也没太注意它们的状态，就去忙自己的事。
直到几个小时后，在下午2点左右，本来应该去外场活动的宁宁，却趴在笼舍里一动不动。
陈沐上前查看，这才发现不对——宁宁出现了全身松软无力，四肢冰凉，呼吸浅弱，意识丧失的症状。
他立刻联系了张医生，在初步诊断没有得出结论情况下，立即将宁宁送往了当地的兽医院。
“剂量都是我确认过后，拌到蜂蜜里，让宁宁舔食的。绝对不可能喂错，宁宁怎么会中毒休克呢？”
陈沐心中愧疚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出了错，才让宁宁面临生病危险。
盛劭知道陈沐向来细心，不会在这种地方出错，但他暂时也想不出原因，便道：“等宁宁从抢救室出来我们再调查，陈哥你就先别瞎想了。”
虽是这么劝陈沐，盛劭自己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那个叫“宁宁”的植物人女孩今天病危，而他养的小熊“宁宁”因为药物中毒被送到医院抢救，怎么会如此巧合？
难道……是“宁宁”这个名字不吉利吗？
从来不相信什么玄学的盛劭，都有点开始动摇了。
两个小时后，医生将昏迷的熊猫幼仔推出抢救室，但这并不代表抢救结束。
根据医生的说法，他们已经注射了血管活性药物和解毒剂，但是由于伊维菌素的解除时间非常漫长，所以即便使用了所有措施，熊猫幼仔仍然会长期处于昏迷状态。
在这个过程中，熊猫幼仔需要持续供氧、24小时保温，以及每隔4个小时进行一次全身按摩，直到它苏醒。
盛劭和陈沐商量了一下，今天晚上由他留在医院照顾宁宁，陈沐第二天再过来替班。
等回到病房，盛劭看着床上昏迷的小熊，一个悬着的心始终落不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宁宁要遭受这么多的磨难，明明它那么聪慧坚强。
避开氧气面罩，盛劭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低声道:“宁宁，你要快点醒过来啊！”
他多灾多难的小熊，希望熬过这次，以后可以平平安安的长大。
……
两天后，盛劭来医院替班陈沐。
“宁宁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盛劭走进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宁宁的病情。
“医生说已经注射了醒脑剂，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陈沐这几天的心里压力很大，再加上陪护的辛苦，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盛劭劝他赶紧回家休息。
陈沐也没有硬撑，嘱咐道：“那我先走了，宁宁如果醒了的话，你记得通知我。”
“放心吧。”
陈沐离开后，盛劭给昏迷的小熊按摩身体，以免出现肌肉僵硬和局部坏死。
当按摩到后背时，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嗯”。
他把小熊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醒了。
顾宁宁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饲养员还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但是脑袋上戴的东西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抬起一只熊掌想把它拽下来。
“宁宁别动，”盛劭连忙制止，“乖乖躺一会儿，等医生来再说。”
医生？
顾宁宁眨了眨眼睛，她只记得自己和往常一样吃饭睡觉，怎么突然就病了？
可惜盛劭并不会和一只生病的小熊解释这些，他按了下床头的按钮，然后等待医生过来检查。
“休克的症状已经解除了，但是还需要一周左右的调理，才能完全康复。另外，由于长时间佩戴氧气面罩，幼仔的呼吸道黏膜破损，所以会出现干咳的症状，用抗生素辅助地塞米松就行了。”
后续的治疗在动物园就可以进行，所以盛劭和杨馆长请示后，决定先带顾宁宁出院。
通过盛劭和医生的对话，顾宁宁这才明白自己是因为药物中毒导致了休克。
不知不觉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顾宁宁都觉得自己真是个让饲养员操心的麻烦精，从出生以来大病小灾没断过，仿佛这一世就是用来渡劫的。
还不如早死早投胎，免得拖累别人。
这种悲观的念头才刚升起，她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宁宁乖，不怕，我带你回家。”
温和宠溺的声音驱散了顾宁宁灰暗的情绪，她把头搭在饲养员肩膀上，心想：还是有人在意她的，她得好好活着。
两次重病，让顾宁宁身体的免疫力受到了重创，为了防止继发性感染，在回到动物园调养的一周里，她每天都要静脉注射药物消炎。
“比做人的时候打的针都多，”顾宁宁靠在饲养员的怀里，不开心地在心里念叨。
“一会儿给你冲盆盆奶，加好多蜂蜜的那种。”
盛劭心疼小熊，见它闷闷不乐，便想给它多准备一些好吃的。
“嗯嗯！”
听到有盆盆奶，顾宁宁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喝完盆盆奶，盛劭把顾宁宁送回笼舍。
这几日海宝的情绪有些焦躁，当顾宁宁刚一进入笼舍，它立刻走了过来，把幼仔抱进了怀里。
顾宁宁被海宝按住一顿舔舐，她一边害羞一边又觉得温暖。
亲昵了好一会儿的海宝还不愿意把幼仔放开，连陈沐用苹果吸引它的注意力都没用。
“海宝虽然不会说话，但它其实什么都知道，”李梅梅擦了擦泪，“幸好宁宁抢救回来了，没有出事。”
“是啊，”陈沐叹了口气，“看来以后不能再给宁宁服用伊维菌素驱虫了。”
在顾宁宁中毒以后，盛劭也查阅了相关资料，发现大熊猫中伊维菌素中毒的案例非常少，而且至今也没研究出机理。
有几种猜测，一是可能中毒大熊猫本身基因存在缺陷，使得伊维菌素可以进入中枢神经，最终导致中毒休克；二是伊维菌素在杀死大熊猫体内寄生虫的过程中导致了过敏性休克。
不管哪种原因，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再出现，以后顾宁宁所有使用的药物都得先进行测试。
这件事也给杨馆长提了个醒，即便是一直在使用的、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药物，在不同熊猫个体身上，也会存在差异。因而，在大熊猫的饲育过程中，应该更小心谨慎才行。
顾宁宁在恢复健康后，生活又渐渐回归了平静。
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原本受海宝和三个幼仔钟爱的木架，已经被抛弃。
一大三小整天不是呆在遮阳棚里吃竹笋，就是在水池里泡澡消暑。
饲养员们还把水果冻在冰块里，给熊猫们当作点心。
顾宁宁最喜欢这样的冰棒，每次都抢着吃。
毕竟谁夏天穿着皮草大衣，都会热疯了的。
但是盛劭担心顾宁宁的肠胃，不肯多给她。
顾宁宁也做不出来从朵朵和笑笑手里抢吃的事，所以只能每天缠着盛劭。
盛劭偶尔被她磨的没办法，也只会稍微多给一点点。
还不够塞牙缝的！顾宁宁抗议。
不过抗议无效。
在顾宁宁中毒出院以后，盛劭不像以前那般迁就她。尤其是涉及到身体健康方面的原则问题，更会十分严格。
顾宁宁也知道饲养员这是担心她，所以虽然心里有点小郁闷，但是很快就自我调节好了。
这天，又到了行为训练的时间。
训练目标是医疗行为，方便以后采血、肌肉注射等。
朵朵和笑笑已经训练过了，顾宁宁因为生病错过，所以这次是她的单独训练。
盛劭喊着顾宁宁的名字，把她叫到铁栅栏的一个开口处。
这里是简易的训练平台。
顾宁宁抓着栏杆对着盛劭张开嘴。
盛劭了然，把一块小苹果塞到了小熊的嘴里。
接着，盛劭又换了地方，继续呼唤顾宁宁，叫她过来，并且给予食物奖励。
顾宁宁感觉自己好像一只随叫随到的小狗，不过鉴于上次表现太差被留下加练的遭遇，她还是乖乖地跟着饲养员的指令做。
“好乖，”盛劭摸了摸小熊的鼻子，夸奖道。
接着是蹲坐训练。
盛劭把顾宁宁引到铁栅栏边，用手势示意她自然坐下。
顾宁宁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握着铁栏杆靠近饲养员。
下个指令还没来得及发出的盛劭:“……”
这孩子怎么还会抢答了？
盛劭又重复了几次，顾宁宁完成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几乎是预判了他的预判。
有时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让盛劭缺少了一点成就感。
蹲坐训练结束，接着是站立训练，张口训练……最后一项是采血训练。
盛劭在旁边用食物和声音吸引顾宁宁的注意，示意张医生进行采血。
张医生瞥了眼盛劭，“你怎么比宁宁还紧张？饲养员的情绪是会影响熊猫的，你放松点。”
盛劭扯了扯嘴角，“我没紧张。”
他不是紧张，是心疼。
在小熊中毒住院的那几天，采了不知道几回血。
每次针扎下去，盛劭心里都不好受。
张医生利落地采完血，问向盛劭:“听说你们组郭泉要回来了。”
“嗯，下周一就回来。”
盛劭没见过郭泉，陈沐很少提起。
但是李梅梅似乎对他的评价不高。
具体因为什么，她倒是没有说。
不过，等郭泉回来，多半是要接手季安平的工作照顾诚诚。
张医生本来想提醒盛劭几句，但想起他实习期快要结束了，于是便歇了这个心思。
盛劭送走张医生，转头就看到小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刚才的奖励还没吃够？”盛劭给小熊理了理头顶的毛发，温声问道。
“嗯嗯，”顾宁宁点头。
“真是要成精了……”盛劭好笑地摇了摇头，“我去给你拿新到的竹笋，特地从川省空运过来的，是你喜欢的品种。”
每个熊猫的喜好都不一样。
像朵朵和笑笑都更喜欢吃嫩笋尖，而顾宁宁却喜欢脆一点的。
听到有新鲜竹笋，顾宁宁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盛劭拿了一根竹笋递给顾宁宁，在旁边看着她吃。
顾宁宁俐落地扒开外皮，啃了一口，果然是嘎嘣脆，特别好吃。
盛劭笑道：“慢点，平时也没饿着你，被别人看见了，我可不好解释。”
顾宁宁一边啃，一边敷衍地“嗯”了一声。
吃完了一根，盛劭又递了一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有一个月，你们就要满周岁了。这回真的不能再拖了，要独立生活了。”
顾宁宁听到这话，吃竹笋的速度慢了下来。
是啊，这回真的要和海宝麻麻分开了。
不过，顾宁宁早就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所以并没有觉得太难以接受。
盛劭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会陪你去新的场地适应一段时间，然后……我也要回学校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饲养员也要走了？
是啊，他只是来做研究的实习生，早晚要回去继续学业。
想到这里，顾宁宁突然觉得手里的竹笋不香了。
“宁宁，怎么不吃了？”盛劭回过神来，见小熊握着竹笋发呆，拍着它的肩膀问道。
顾宁宁叹了口气。
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沉重的话题，谁还能吃得下去？
当天晚上，因为心情沉重，顾宁宁又做了梦。
梦里她变成一个四五岁的奶娃娃，抱着饲养员的大腿，不让她走。
哭得撕心裂肺，鼻涕泡都流了出来，简直没眼看。
睡醒以后，顾宁宁自己都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都不敢正视饲养员的脸。
不过，都说梦境反应的是一个人的潜意识。
而顾宁宁的潜意识里，是不希望和盛劭分开的。
甚至，她有些害怕在盛劭走后，自己要去适应新的饲养员。
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没办法告诉盛劭自己的想法，也不能这么做。
她不能因为自私的想法，就把另一个人绑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