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议亲
秦黛黛抱着阿娘的魂魄, 又去了一趟千山。
本以为要同初次前去一般历经一番波折,未曾想方才从先前的山崖飞落,眼前的迷雾陡然散去, 层峦叠嶂的千山徐徐显现眼前。
而远处的山巅之上,一袭杏红袍服的男子迎风静立,衣摆被风吹得微扬,恰似一只甘愿归巢的越鸟停留在此。
花辞青。
他看着远处而来的少女, 本空荡的眸子浮现丝丝缕缕的希冀,目光微恍。
他想起离开的那百年。
复了仇,得过自由。
百年瞬息而过,他开始想念,想念千山的山,千山的水,千山的风,还有……千山的人。
他站在修界的至高峰上,迎着烈烈冷风,想到的却是小师姐被风吹起的发。
他坐在人界的宝塔之上, 饮着烈酒,记起的却是小师姐酿的果浆。
他听人恭维他修为如何了得, 想念的却是小师姐拍着他的头唤他“师弟”的模样。
所以他回来了, 得到的却是小师姐的死讯。
以往说“不去外界”的小师姐,却死在了外界。
而他, 却只想留在这个每一寸土地皆是回忆的千山。
他一遍遍地想,若是自己未曾离去, 会不会一切都会改变?
莲池之中, 他看了无数遍那些过往,他也曾试图改变过。
不让自己离开千山, 阻止秦胥的出现,阻止小师姐嫁人,阻止小师姐战死……
可是,除了满身的伤疤,百无一用。
他以为再也不会有小师姐的消息了……
“花楼主在此处作甚?”少女的声音响起。
秦黛黛飞至近前,收起长剑,刻意问道。
花辞青的目光落在她怀中抱着的千叶上,半晌半眯双眸笑了起来:“接一人,回家。”
秦黛黛只觉自己的鼻子一酸,轻轻抚了抚琉璃盏:“我未曾将你的话带给阿娘。”
花辞青看着她。
“可阿娘也说,千山的风景比太墟宗美,要我一定要将她送回来。”秦黛黛低头,看着千叶的花瓣正安静拂动着,一手探入灵力,藤丝如线,绕过她的手掌,温柔地缠上她的手腕。
藤丝断开,一截绿色藤丝如阿娘幼时为她编织的手环一般,圈在她的腕间。
秦黛黛不由笑了起来:“阿娘,我有时间定来看你。”
花瓣微微俯首,是阿娘在轻声应答。
秦黛黛的指尖轻颤了下,最终还是松了开来,将千叶放入花辞青手中。
花辞青似也怔住,手僵硬地托着千叶,手背青筋突兀,眼眶微红:“小师姐,回家了。”
秦黛黛再未相送,只站在山峦之巅,看着花辞青踏风离去。
她一人安静地在原处站了很久,久到日落西山,霞光遍布,方才唤来飞白剑,正要转身……
“且慢。”沙哑的声音竭力想要做出平日里的随意,却仍泄露了尾音的激动。
秦黛黛转过头,花辞青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手中拿着……千叶?
秦黛黛双眸一紧:“阿娘……”
“她无事,”花辞青飞快道,“千山族人之所以需要水灵莲,是因为只残留一魂,而你阿娘灵魂已被淬炼完整,莲池之水便足以养魂。”
“至于它,”花辞青看向千叶,“千叶自你三岁便伴你长大,你阿娘更希望它能陪着你。”
秦黛黛怔忡地垂眸,却见千叶的花瓣扑簌簌颤动了下,而后耀武扬威般挺直了花茎。
“它的选择,也是你。”花辞青轻声解释。
秦黛黛的眼圈红了红,抬手轻轻触着千叶,刹那间千叶的花瓣光芒四溢,逐渐变得透明,旋即化作一点幽光,融化在她的眉间。
“黛黛!”千叶熟悉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秦黛黛内视己身,熟悉的千叶莲在自己的识海内浮动着:“千叶。”她惊喜喃喃。
幸好,千叶还在。
花辞青看着她,垂眸一笑,下瞬察觉到什么,微微凝眉,抬手伸向秦黛黛的芥子袋,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枚瓷瓶已飞入他的掌心。
秦黛黛轻怔,那瓷瓶正是秦胥昏迷前留给她的那枚:“怎么?”
“气息很熟悉。”
“这是……”
“秦胥之物。”花辞青打断了她。
秦黛黛睫毛一顿,点了点头。
“你还不知?”花辞青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知道什么?”秦黛黛不解。
花辞青并未多言,打开瓷瓶将丹药取出,由灵力托着递送到秦黛黛手中:“吃了。”
秦黛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此丹药连善渊长老都未曾见过,所以她不敢轻易乱碰,而今听花辞青这般说,想了想,她将丹药放入口中。
“不怕我害你?”花辞青睨她。
秦黛黛认真想了想,摇摇头。
“为何?”
“若你是坏人,阿娘不会回到这里。”
花辞青沉默下来,良久摇头笑了一声,手中如火般的灵力显现,将她笼罩其中。
秦黛黛只觉自己周身一片温热,火红灵力催化着丹药,方才吃下的丹药在灵脉内飞快游走,所经之处,灵力如被点燃,顷刻变得精纯,最终丹药停留在丹田内被雪青灵力裹住的灵根旁。
丹药取代滋养灵根的灵力,一点点化作雪青光芒洒落在灵根之上,如春雨浸润干涸的大地长出翠绿的新芽,生机复又勃发。
“此丹名为回春,是滋养生新的奇药,”花辞青默了一默,复又补充道,“十二载春露淬炼而成,应当才炼好没几月,丹心尚温。”
秦黛黛呆了呆。
不知多久,丹药在体内化为虚无,受损的灵根却变得完好,于丹田深处散发着澄净的幽蓝光芒。
这一瞬,秦黛黛只觉自己前半生所修炼存蓄于体内的灵力、所学心诀,眨眼之间以极快的速度在灵根周遭凝聚融汇,灵台之上,那枚金丹愈发莹润,徐徐旋转着,金光四溢。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有一刻竟觉得体内灵力精要迸发出来一般。
“金丹后期,”花辞青呢喃,良久道,“不愧是你阿娘的女儿。”
秦黛黛睁开双眸,俨然发现自己的呼吸如山风一般轻盈,身体几欲随之而起,肺腑之内被温热的灵力滋养着,全身如浸润于温水之中。
原来,拥有完好的灵根,是这般感觉。
“行了,快些离去吧,我千山本是世外桃源,而今倒是因你变得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了。”花辞青嫌弃地转过身。
秦黛黛看向他,低声道:“多谢。”
话落,她已踏上飞白剑,未等离去,又是一道火焰般的灵力注入她腕间的藤丝手环上:“往后来千山,便无需再被磋磨了。”花辞青未曾看她,轻哼道。
秦黛黛心中微涩,再次道谢后,御剑离去。
花辞青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转身便朝蓝莲花镜处飞去。
莲池之中,近乎透明的魂体浮荡于池水间,安静地望着远处千山的一草一木,唇角带着笑,神情尽是平静与怀念。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微动。
“她走了。”花辞青轻道。
女子的目光微松,神情渐渐柔软。
“小师姐,”花辞青动了动唇,终究只抬手,指尖虚碰着水面,“小师姐要好生温养魂体,也许下次黛黛再来,小师姐便能亲口与她说话了。”
女子眼中隐有向往,苏醒不久的魂体尚还难以维持太久的清醒,疲倦地合眼,沉入池水之中。
花辞青在莲池外站立许久,呢喃道:“我去将千山结界再加固些,省的一些疯子再擅闯进来……”
*
许是因灵根已完好,秦黛黛返回太墟宗时,不过才过去两日。
本欲直接前去缥缈峰,未曾想才飞至太墟宗山下,便望见丹墀上,同穿着太墟宗弟子服的两拨人正对峙着,彼此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秦黛黛飞身而下,未等落地,便听见一个眼熟的弟子冷笑:“我等哪个不是因太墟宗的名声而来,而今宗主修为尽毁,如今还昏迷不醒,万宗大会在即,如何被人瞧得起?”
“甚么一宫三宗,甚么三宗之首,入宗之时,谁人不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几日后去神玄宫迎战他宗之人,被人嘲讽二品宗门我等的颜面往哪儿放?”
此人的声音落下,满堂寂然,便是对面的弟子也都沉默下来。
也是在此时,女子清婉坚定的嗓音在人群之外响起:“宗门几十年时光,难道吴师兄拿得出手的名声,竟只有一个太墟宗弟子的身份吗?”
众人纷纷朝后看去,人群不觉让出一条通路。
秦黛黛一步步走到中央,看向对面为首之人。
那人正是当初去千山莲池前为秦洛水出头的吴平。
吴平被秦黛黛反驳,脸色顷刻难看下来:“不论我的名声如何,难道我说的不对?”
“秦宗主修为散尽昏迷不醒,太墟宗沦为二品宗门也不过时日早晚的问题。”
秦黛黛抿紧了唇,良久冷笑一声:“我以为吴师兄应当清楚,面子当是自己挣的,而非旁人给的。”
“宗门大比,多少名不见经传的修士一战成名,享誉三界?”
吴平讽道:“那不过只是少数罢了!”
“太墟宗一战成名之人便多了吗?”秦黛黛环视四周,“你口中的秦宗主十五年来未曾收徒,诸位的师尊难道会因秦宗主的昏迷而不教习大家修炼了吗?”
吴平脸色青白不接,又重复道:“谁人不知太墟宗之所以为三宗之首,盖因秦宗主?如今太墟宗沦落,我等岂不是等着被人挖苦?”
秦黛黛沉默下来,她知道,吴平所说也是不少人心中所想。
十五年前秦胥灵力失控,几位长老便因唯有秦胥能维持太墟宗的繁华,将那件事压了下来。
秦胥在不少人心中,便等同于太墟宗。
她安静了片刻,再抬眸声音已然平静:“修界以强为尊,太墟宗确因秦宗主而得三宗之首的地位,如今秦宗主昏迷难醒,我知道诸位心中忐忑不安,更遑论万宗大会在即,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太墟宗生乱。”
“今日,凡太墟宗弟子,若有想留者,太墟宗自是欢迎至极,有想离去者,以修为及入宗时日为准,可前去领极品灵石、上品灵石及灵丹若干,太墟宗亦会下发手信,引荐入其他宗门。”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
众人面面相觑,似在思虑着什么。
不知多久,吴平哼了一声:“你是何人?凭什么代替宗主发号施令?”
秦黛黛默了默,催动灵力,右手食指金色印诀乍然浮现在半空,而经由她指尖而出的灵力,愈发精纯。
“就凭如今我是太墟宗的少宗主。”秦黛黛平静道。
众人纷纷愣在原处,短暂的寂静后,争相议论起来。
直到一名修为较深的内门弟子诧异道:“秦大小姐……金丹末期了!”
众人再次静默,诧异地看向秦黛黛。
不久前她还是以初升金丹境的修为现身,短短时日竟已是末期?
一时之间,不少人眼露惊叹与几分希冀。
如此快的升境速度,只怕唯有那衔先天金丹而生的玉麟少君能比得过了。
假以时日,太墟宗能恢复以往之繁荣也不一定。
秦黛黛知晓,自己并非短期内进阶,她只是灵根初初修好后,将她前半生翻阅过的心道法诀、积攒的灵力一次性反哺了来,甚至她隐隐觉得自己有突破元婴的迹象,可也仅限于此了。
之后的每一步,便是从头开始积累的修行。
然而,她最终没有说破。
她需要一个这样的身份,来稳住太墟宗的局势。
秦黛黛攥紧了拳,从容道:“秦宗主昏迷前,已将我的灵根修补好。”
吴平的脸色僵了僵,低声道:“如此快的速度,莫不是走了什么歪门……”
他的话并未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光影。
方才还在丈外的秦黛黛如身怀幽光一般闪身至他身后,一纸符箓印在他的脑门之上,再回过神来,飞白剑已抵住他的喉间。
吴平大惊,上回二人交手仍能对打得有来有去,这一次自己竟连她如何出现的都未曾看清。
“师兄!”站在吴平身后的众人忙唤道。
却在此时,太墟宗上空陡然升起阵阵大能威压,一阵朗声大笑于空中徘徊,声如洪钟:
“好生有意思的女娃娃,难怪我这徒儿回宗后仍心心念念。”
秦黛黛匆忙抬头,只见一袭青色道袍的男子现身于半空之中,面颊粗犷开阔,眉眼间正气凛然。
而他身侧,一袭白衣的闻人敛不似以往唇角噙笑,反眉头微蹙,担忧地看着她。
秦黛黛微顿,回了闻人敛一抹宽心的笑,眸光动了下,俯首道:“晚辈见过闻人宗主,不知闻人宗主前来有何指教?”
闻人玉宣睨了眼身侧的徒儿:“议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