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还没认出来么?”
起先,陈澍仍是愣着,那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对面的蒙面人,乌黑的眼眸也呆呆的,直到话音落下也一动不动,只有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继而越张越大,末了,发出一声似是小兽鸣叫,又似是风刮过,然后消失不见的怪声。
“——何大哥!”她脆声叫道。
何誉自是笑眯眯地应了,精神奕奕地答了声“是我”,又分出另一只手来,去把面说蒙面的黑布摘去。
只是他好些时日不见陈澍,大抵是真忘了她这没大没小的性子,这一动,实在是“棋差一招”。他这边一伸手,要摘去面罩,自然又得闭上眼,而陈澍呢,哪里又管得了这些了,一开心,仿佛真是撒了欢的马儿,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一扑!
只听得何誉的那声应答,最后那个字还不曾说完,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扑乱了分寸:“是我——哎哎,小澍,你别急——”
于是,何誉那只抬起的手,抬了半截,又折返回来,急忙把陈澍搂住,以防她不小心跌下去。陈澍虽然个子小,可她那力气可真不是寻常人可匹敌的,这一蹦,几乎是撞进了何誉的怀中,加上何誉还要分神去护着她,更是招架不住,差点两个人一齐,人仰马翻,跌落在地。
就更别提何誉手中那块玉了。
这块玉,在天虞山的一代代掌门人手里传承了这么多年,直到被陈澍揣着拿下山,恐怕也是从未经历过这样被不当回事的情形——何誉虽然也有一定的功夫,可他毕竟不似那些熟练习武之人,又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手里一晃,那玉石险些被这力道扔出去。
要知道,这一个院子里,满目都是被洪水冲垮的砖石,别说是玉石了,就算是瓦砾石子,若是没有那么结实,被这么一扔,若砸到某个有棱有角的断口,那上百、上千年的传承,可就碎在这一刻了。
何誉何等周到,约莫也是想到此处,惊出了两滴冷汗,回过神来,急忙把那玉,连带着他自己穿上的红绳都收回袖中,另一只手再扶着陈澍,把半挂在他身上的这个小狝猴放回地上,无奈地笑笑。
“那里就有这么开心了?我倒是耐摔,小心你自己的玉。”说着,又把那个玉小心地捧出来,递给陈澍。
陈澍何止是开心,被这么一问,那面上的笑越发克制不住,嘴角都要咧到耳边去了,她看也不看地接过玉,随手挂在自己的道袍上,手上一边挂,嘴上一边也不停,仿佛恨不得把这半个月的见闻全倒给何誉,叽叽喳喳地应道:
“怎么不开心了?你可不知你和云慎走了之后我有多费心,这点苍关里多少事,都要我拿主意呢!就那个李畴,还有严骥,我们三个,可查了好大一圈,费了好些力气,才查出来……哦对,沈大人回京了,这个你知道么,她同我去营丘城转了一圈,还真查到了东西,然后回到这点苍关,李畴又来找我,说——”
旁人她是不信的,但何誉毕竟不比旁人,因此陈澍这一连串的话,怕是还没在脑子里分清个先后因果,就一股脑地全抛了出来,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沈诘的叮嘱,又哪里还顾得上把话捋清楚?因此说到一半,何誉大概听清楚了几个人名,又哭笑不得地打断她,道:
“慢慢说,别急,又不是见了一面就要走,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闻言,陈澍好奇地转头,随手挂上的玉就这样放着不管了,出言问:“你专门来寻我?为什么,你不是回门派去了么?”
说话间,她那腰间挂着的玉石就这样晃荡,一摆一摆的。
透过它的天光也这般聚在衣摆上,于是那印出的一块微光也跟随陈澍的动作微微晃动。何誉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这一块,看了一会,还没回陈澍的话呢,只见他的喉结先滚了滚,先半蹲下来,跪在陈澍面前,小心仔细地又把那方才被陈澍随便系上的绳索解开,重新系紧,末了,才抬起头,就这么半蹲着仰视陈澍。
“是回了趟门派,又被赶了回来。”他说,干笑了两声,似是羞于提及,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来,“此趟就是专程来见你的——我又在孟城碰见了李畴。”
这倒不奇怪,出寒松坞和回碧阳谷,确实总有一段路是重合的,孟城不过是其中更繁盛的一个,也因此更容易在渡口碰面。
“哦。”陈澍似懂非懂,“是李畴同你说寻剑的线索的么?”
“这倒不是。”何誉道,“是同我说了你们在刘茂那个官衙内,寻见了一具尸体。尸体上有一个图案,你——或者说应当是沈右监?——怀疑这点苍关大水是因为有人想要……灭口?”
还没听完何誉的话,陈澍便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道:“对对对,我方才就是要同你说此事!这事真是有些蹊跷了,那尸体上的图样——”
“我知道。”何誉打断她,就这样蹲着,单手抚着她的手臂,似是犹豫了一会,方道,“我留了个心眼,教李畴同我画了那图样,是不是那个圆的,像字一样的?”
“啊对!”陈澍答道,又问,“怎么了,你也识得这个图样?”
“这就是恶人谷的印记。”何誉道,他的神情当真出现了流露在表面的犹豫,一番纠结之后,才又道,“我来时,曾听见有人在这淯南一带传递消息,说是恶人谷之人寻到了一把宝剑,原先我还只当什么乡野逸闻来听,可等见了李畴,又看见了你那张……那张悬赏令,我就觉得不对劲,一定要来同你见一面。
“你看,这消息来得不快不慢,正好在你发出悬赏令没两日,又在这点苍关民生刚恢复,来往之人变多时。也恰恰是你们寻到那恶人谷的线索,正要往下查时——你若是不知道这是恶人谷的印记,很容易就被这线索所牵着,往那恶人谷去寻了……但恶人谷,尤其是那恶人谷头领的住处,绝不是可以轻易踏足的地界!”
他这样恳切地长篇大论,说了好一阵,甚至把自己也说得激动起来,但等话音落下,再看陈澍,却是满脸懵懂。
显然,她半句话也不曾听懂,只听明白了恶人谷三个字:
“——等等,何兄又是怎么知道这是恶人谷的印记?”
二人相对无言,何誉是无奈,陈澍,大抵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何誉这个大块头从地上,如同拔萝卜一般,拔了起来,也学着沈诘或是云慎处事那样,先打了个圆场。
“这样,我们先去吃饭,你长途跋涉,肯定是从水路过来的,那船上什么好吃的也没有,肯定饿坏了,我带你去旁人家里吃点好吃的!”
“——旁人家里?!”
大水过后,各家各户,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渔家又拾起了老本行,钓鱼做些鱼脍鱼羹,也有猎户出城打猎,一趟趟地把比金银还紧俏的猎物搬进城,大赚一笔。当然了,更有些本就富庶的,楼盖得高,顶层储备的粮食并不曾被水淹去,或是一些门路广阔,亲友遍布淯南的,从其他城里买来的粮比那官粮到的还早。
这些人,许是大难之后,侥幸得生,因此格外慷慨,既然满足了自己的温饱,也不忘给陈澍这个“大恩人”捎带一份。
于是,呆在点苍关这几日,除了住得和天虞山上没有什么大分别,都是破破烂烂、家徒四壁的石房子,陈澍在这点苍关混得是如鱼得水,今日去城门口附近那家,明日又去官衙附近那家,总之少不了她吃的,还时不时有人来请,问些什么“小澍姑娘可有空?”,或是“陈大侠明天赏脸来吃顿鱼不?”,诸如此类。也不怪得她在这点苍关又美滋滋地逗留了好些时日,颇有些乐不思“剑”的意思了。
这一日,她还真就这样带着何誉去那些人家中蹭饭了。
何誉那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心虚得几乎躲在她身后,由她领着和那户人家打招呼。好在这户人家记性倒是真不错,不仅识得陈澍,连当时救了不少人的何誉也记得,一见二人到访,更是高兴了。
一顿饭吃得是宾客尽欢。
饭后,陈澍在院子里帮这户人家搬着一些此前坍塌下来,凡人不大搬得动的石砖。
何誉也在一旁,虽然只有他们二人,不至于顾及什么面子,但何誉这人本就性子好,起先还上手试了试,怎奈他那力气,恐怕连李畴也不如,于是又灰溜溜退了下来,揣着个酒葫芦似的葫芦,只负责在陈澍停下来时关切地递给她,容她喝口解渴的水。
少时,陈澍便已把原本的庭院腾出了大半,回过头,发现何誉面上那神情有些蹊跷,似是欲言又止。
或者说,自从见到她,甫一交谈,何誉的神情就陷入了这样温和的苦恼之中,只是陈澍一直在急着吃饭,急着忙活,这会回头一看,才猛地察觉道。
仔细再一想,早被她忘到犄角旮旯里的那段对话根本还没说完呢!
“我方才吃饱了,也有精力仔细想过了。”陈澍主动开口,道,“何大哥此番前来,是来劝我不要去恶人谷寻剑的么?”
何誉把葫芦又递给她,看着她仰着头,不管不顾地使劲往喉咙里灌水。
“……是。”
“但是我不是凡人啊。”陈澍擦擦嘴,又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葫芦,才道,“我都能拿论剑大会的头名呢!你不必担心这个,哪怕是他们故意引我上钩,那完蛋的也是他们——”
“不,你把恶人谷想得太单纯了。”何誉道,没有伸手接过陈澍递来的空葫芦,而是正色,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一样,道,“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四年前,我的亲师妹,就是被这群丧尽天良的魔头所杀。”